“拿着,这是娘这些年,私下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一些旧日宫中的隐秘人脉和藏宝线索。娘知道,你志向远大,琅琊阁财力已足,复兴大业所需更是金山银海,娘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儿啊,娘听说,如今中原各路藩王斗得你死我活,朝廷形同虚设,天下民心离散。我们蛰伏多年,兵甲已足,粮秣渐丰,人心思唐啊。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一定要抓住,不然娘……死不瞑目!”
最后四字,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来,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母亲,您别激动,儿子知道了,儿子答应您!”谢文风连忙为她顺气,心如刀绞。
待母亲再次昏睡过去,谢文风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守夜灯。
他在母亲床前静静站了许久,看着母亲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从挣扎痛苦,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攥紧了手中那张犹带母亲体温的桑皮纸,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华清院。
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床榻上“昏迷”的谢如,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里清明一片,哪有半分昏沉。
一直默默收拾药箱的苏丁香叹了口气,低声道:“太妃,我们如此欺瞒阁主,若他日知晓,只怕……”
谢如坐起身,倚在床头,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难明:“知道又如何?待他知道时,那魔教女子早已不在了。”
“我儿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他的未来在九五至尊之位,在光复李唐江山!岂能困于儿女私情,被一个江湖女子耽误?只要他能斩断情丝,一心复国,莫说我装病,便是真要我此刻死,我也心甘情愿!”
苏丁香默然垂首,不再言语。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琅琊阁地下,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整块的黑石砌成,隔音绝佳。
巨大的羊皮地图覆盖了一整面墙,上面以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中原纷乱的藩镇、东南沿海的割据,西南的魔教、西域的回鹘,吐蕃,以及孤悬河西的归义军。
长桌旁,坐着五六位年纪颇大的老者,皆身着深色常服,目光炯炯,气息沉凝。
他们是琅琊阁的核心智囊,也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忠贞老臣。周世安、李德明,赵元礼等人。
此刻,密室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直取中原?或先定东南?”赵元礼摇头,“阁主,中原虽是正统所在,但朱温,李克用等辈虎视眈眈,根基深厚,我们纵有精兵,劳师远征,胜算渺茫。东南钱镠,保境安民,根基稳固,亦非易与之辈。老臣以为,当继续隐忍,积蓄力量,等待中原有变,再行雷霆之举。”
“王老所言保守了。”,李德明说道,“隐忍数十年,还要等到何时?如今确是乱局,亦是机遇。老臣以为,可借运河之利,水陆并进,先取淮南、镇海,控扼东南财赋之地,依托长江天险,再图北上。”
众人低声议论,意见不一。
坐在主位的谢文风,一直沉默地看着地图。
直到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的声音平静,“然,皆非上策。”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枚玉质棋子,稳稳地落在了地图西北角,标注着沙州,归义军的位置上。
“啊?”几位老臣同时一愣,面露惊愕。
“阁主,这是何意?沙州远在河西走廊西端,千里荒漠,孤悬塞外,归义军虽心向大唐,但自身夹在回鹘、吐蕃之间,已是苦苦支撑。此地贫瘠,远离根本,如何能作为起兵之基?”李德明忍不住质疑。
谢文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正因为所有人都会如诸位这般想,这里,才是真正的奇兵之处,生机所在。”
他手指划过地图,“中原,东南,看似肥美,实为天下靶心,兵家死地。我们一旦起事,必遭群起攻之。而西北,”
他的手指点着沙州,“归义军节度使曹氏,世代忠唐,于吐蕃手中收复河西瓜沙,民心可用,此其一。”
“河西走廊,虽显孤悬,实为连接西域之咽喉。控扼此地,东可呼应中原,西可结交于阗,回鹘,甚至大食商路,获取战马,精铁,财力,此其二。”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诸位只看到沙州孤远,却忘了看海。”
他的手指从杭州湾一路向北,再转入运河体系,“我琅琊阁经营海路与运河多年,船只,水手,关系网皆备。我们可以将江南的稻米,丝绸,铜钱,兵器甲胄,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借海路北上,再转入汴河,黄河,溯流而上,或走陆路辗转,最终穿越敌境,秘密输送至沙州。这条补给线虽长,却因在暗处,反而比在中原眼皮底下调动大军更安全。”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谢文风清晰冷静的声音回荡。
“其四,归义军如今内忧外患,曹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回鹘人贪婪反复,吐蕃余部虎视眈眈。这乱局,对我等外人来说是险地,对善于谋划运作的琅琊阁而言,”
谢文风将赤红棋子重重按在沙州,“正是天赐的棋盘。”
他转过身,面向众老臣,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决断气场:“我不需要归义军立刻扯旗归附,我只需要一个立足点,一个秘密基地,一个能让我琅琊阁的财力,物力,情报网络渗透进去,并逐步取得控制权的楔子。支持曹氏中愿意合作的一方,帮助其稳定内部。与甘州回鹘可汗谈判,许以丝绸茶盐之利,换取其默许甚至支持。疏通西域商路,让沙州因我琅琊阁而富庶强盛。”
“待时机成熟,沙州归义军,便是我谢文风麾下最忠诚、最出其不意的一支奇兵。届时,自西北俯瞰中原,方有鲸吞天下之势。”
一番话,条分缕析,格局宏大,又狠辣地抓住了那微乎其微的战略机会。
几位老臣听得心潮澎湃,又脊背生寒。
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少主,胸中韬略早已超越了复国遗老的范畴,具备了真正逐鹿天下的枭雄心智。
李德明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阁主深谋远虑,老臣叹服,愿听调遣!”
其余诸老亦纷纷起身,肃然行礼。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臣服。
谢文风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的沙州,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隐痛。
沈青崖,若你我能早些相遇,若这世间没有这么多沉重的背负,结果是否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至少,在我倒下之前,为你,也为母亲,扫平一些障碍。
“既无异议,便依此策,细化为三案。李老,你总筹粮秣物资伪装转运之事。赵老,你负责挑选精通西北事务,善于谈判的得力人手,先行渗透沙州、甘州。周老,阁中日常及东南掩护照旧,绝不可走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