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出了东宫,脚步没停,径直往常府去了。
他与常宁相识,常爱凑在一处说些军中趣闻,彼此间没少攀比。
到了常府,见常宁正在院里摆弄一张新得的弓,李景隆大咧咧闯进去,扬声道:“常宁,你瞧瞧谁来了!”
常宁回头见是他,放下弓道:“这风风火火的,又有什么事?”
李景隆挺了挺腰板,故意放慢语速:“陛下有旨,封我去安南做将军,镇守那边的军务。不出几日,我便要带兵出发了。”
说着,他还拍了拍腰间的佩剑,那模样,恨不得把“将军”二字刻在脸上。
常宁闻言,挑了挑眉:“哦?你爹爹先前不是不让你去么?这会子倒成了将军?”
“那是陛下看中我!”李景隆得意道,“安南刚定,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去了定能建功立业,将来回来,保管比你这整日在家摆弄弓箭的强!”
常宁嗤笑一声:“镇守安南可不是耍嘴皮子,那边刀枪无眼,你这性子,别到了地方先吃个大亏。”
“你懂什么!”李景隆不服气,“我有爹爹和沐英将军照拂,还有陛下的旨意,定能顺顺当当。倒是你,怕是没这机会出去历练咯。”
常宁懒得与他争,只道:“既如此,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安南,别真把自己当多大的官,踏踏实实学着点,别让人笑话。
李景隆哪里听得进这些,只当他是羡慕,又吹嘘了几句,见常宁没什么热络反应,才悻悻然告辞。
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等我立了功,回来给你带安南的稀罕物!”
常宁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身继续摆弄那张弓,心里暗道:这小子,到了地方能少惹些麻烦就好。
李景隆刚走,常宁的妹妹常静便从廊下转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串没吃完的葡萄,脆生生问道:“哥,方才那是李景隆吧?他真被皇爷爷封了将军,要去安南?”
常宁回身看了她一眼,拿起方才那弓掂量着:“十有八九是真的。那小子素来爱显摆,若不是得了实信,断不会巴巴地跑来说这些。”
常静咬了颗葡萄,皱着眉道:“可他年纪也不大,安南那边刚打完仗,乱糟糟的,他能镇得住?”
“难。”常宁吐字干脆,“安南地界复杂,不光有残敌,还有当地的部族势力,便是老兵宿将去了,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这性子,毛躁得很,又爱耍些小聪明,怕是镇不住场面。”
常静哦了一声,又道:“那皇爷爷怎么还派他去?”
“许是想让他历练历练吧。”常宁放下弓,“他爹爹李文忠是开国功臣,陛下总得多照看几分。再说,有沐英和他爹爹在那边盯着,料想也出不了大错,顶多让他受些挫,磨磨性子。”
常静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把剩下的葡萄塞给常宁,转身回屋去了。
常宁捏着葡萄,望着院门外李景隆离去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子,到了安南,有他受的。
苏州港码头,海风猎猎。
李景隆一身崭新甲胄,立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岸线,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船行多日,终抵安南港口。
他不等船完全靠稳,便跳上码头,带着随从大步往府衙而去。
到了府衙,见着李文忠正与沐英议事,李景隆几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却透着得意:“爹爹,孩儿来了!”
李文忠抬眼瞧他,见他一身行头鲜亮,脸上那股子轻狂劲儿藏都藏不住,眉头当即皱起。
待沐英笑着打了招呼,他才沉下脸,对李景隆道:“你来得正好,随我进来。”
进了内堂,李文忠劈头便道:“瞧你这模样,是来安南游山玩水的?还是来当将军的?”
李景隆被问得一怔,挠挠头道:“自然是来当将军,替爹爹分忧的。”
“分忧?”李文忠冷哼一声,“就你这毛躁性子,不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陛下让你来是历练,不是让你来摆谱的!安南是什么地方?残敌环伺,民心未稳,一步踏错便是祸事,容得你这般得意忘形?”
李景隆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前的兴奋劲儿消了大半,垂头道:“爹爹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记下就好。”李文忠放缓了语气,“从今日起,你先跟着军中校尉操练,每日卯时起,亥时歇,不许偷懒。府衙的公文,你也得学着看,看看这里的事有多难办。什么时候磨掉你这骄气,什么时候再给你差事。”
李景隆不敢反驳,只得躬身应道:“孩儿遵命。”
看着儿子耷拉着脑袋退出去的模样,李文忠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是块璞玉,就是得好好敲打敲打,不然成不了器。
沐英在一旁听着,见李文忠训完儿子,便笑着打圆场:“哎,文忠兄,景隆这也是头一遭独当一面,年轻人嘛,难免有些气盛。你做父亲的,多点拨着些便是,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李文忠转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好你个沐英,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沐晟被你教得沉稳老练,半点不惹事。我这逆子,打小就跳脱,说轻了不听,说重了就犟,调教起来的难处,你哪里晓得?合着费心费力的不是你,你自然乐得说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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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闻言,哈哈一笑:“你呀,还是这急脾气。景隆底子不差,就是少了些历练。想当年你我跟着陛下征战时,不也年轻气盛过?给他些苦头吃,磨磨性子,自然就长进了。再说,有你我在这儿盯着,还能让他走了歪路不成?”
李文忠脸上的怒色稍缓,却仍嘟囔道:“但愿如此吧。这小子要是敢在安南闹出乱子,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真到了那时候,我帮你按着他。走,还是说说驻军布防的事,别让这小子分了心神。”
李文忠点点头,二人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舆图,先前的些许不快,也随着谈论军务渐渐散了。
李景隆在一旁垂手站着,听着父亲与沐英说话,心里头暗自嘀咕:你瞅瞅人家沐英将军,待自家儿子沐晟那般温和,有话好好说,哪像我这爹,三句话不对就开喷,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偷偷抬眼瞥了瞥李文忠,见父亲眉头还没舒展,赶紧又低下头,心里却越发觉得委屈。
明明自己也是领了皇命来的,怎么到了爹爹这儿,就横竖都不对了?
沐晟跟自己年岁相仿,听说在云南时,沐英将军也常带在身边指点,从不见那般疾言厉色。
这般想着,脚下站得更直了些,只是那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藏不住那点不服气。
偏又不敢作声,只能把这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只盼着日后做出些模样来,让爹爹也能像沐英待沐晟那般,对自己和颜悦色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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