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与沐英听闻此事,当晚便把李景隆和沐晟叫到府中。
厅内烛火摇曳,二人脸色都沉着。
李文忠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今日你们在州府的举动,太过冲动了。”
李景隆不服气,梗着脖子道:“那商人强占田地,流官贪赃枉法,难道不管?”
“管是该管,”沐英接过话头,手指在案上轻叩,“可你们别忘了,朝廷派你们来安南,是掌军事、守边防的,政务自有流官与按察司处置。你们今日直接插手断案,虽是好意,却越了界。”
李文忠哼了一声:“你们是将军,手里握着兵权,若事事都要插一脚,让地方官如何自处?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武将仗势欺人,干涉民政,这可不是小事。”
沐晟低头道:“孩儿知错,只是见农户可怜,一时没忍住。”
“可怜人多了去了,”李文忠道,“若个个都要你们亲自出头,军营里的事谁管?边境的防务谁盯?你们的本分是练兵、防贼、保境安民,不是去府衙替人断官司。”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往后遇着这等事,可将情由报给按察司,让他们依规处置。真若有官员徇私枉法到没法收拾的地步,再禀明朝廷定夺,不可再擅自越权。
李景隆虽还有些别扭,却也明白父辈的意思——武将干政,历来是朝廷忌讳的,今日一时痛快,若开了头,往后怕要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闷声道:“孩儿晓得了。”
沐英点点头:“记着,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重要。安南刚定,最怕的就是文武不和,乱了章法。”
二人应了,退出厅时,见月已上中天。
李景隆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倒真是我莽撞了。”
沐晟嗯了一声,望着远处军营的灯火,没再说话。
李景隆与沐晟走后,厅内只剩下李文忠与沐英二人。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李文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沉声道:“今日这事儿,虽没出大错,却也得给朝廷递个话。”
沐英点头道:“是这个理。孩子们年轻,行事难免急躁,咱们做长辈的,得替他们周全着。”
“他们虽是好意,却终究越了界,”李文忠手指敲着案几,“武将插手民政,历来是朝廷忌讳。虽说那流官该办,商人该罚,可传回京里,保不齐有人会借题发挥,说咱们在安南结党,干涉地方政务。
沐英抚着胡须,沉吟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措辞?”
“写封奏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李文忠道,“就说景隆与沐晟巡查边境,恰好撞见商人强占民田,流官贪赃,一时激于义愤才出面喝止,事后已将详情移交按察司处置。再提一句,已训诫二人不可再犯,牢记本分,专司军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既说明了缘由,也认了错,更划清了文武界限,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沐英颔首赞同:“如此甚好。有备无患,免得日后有人翻出来做文章。咱们在安南,安稳最重要,别因这点事坏了大局。”
“嗯,”李文忠起身,“我这就拟稿,明日一早便派人快马送京。”
沐英也站起身:“我与你一同看看,字句上再斟酌斟酌,别出纰漏。”
两人走到案前,铺开纸墨。
烛火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夜色正浓,安南的风带着些凉意,吹得窗纸轻轻颤动,却吹不散厅内二人那份谨慎与周全。
应天的江南官员收到安南流官的书信,眼里便起了计较。
那些流官在信里添油加醋,把李景隆、沐晟处置田产纠纷的事,说成“武将越权干政”,又暗指李文忠、沐英纵容晚辈,意图在安南培植势力。
“这安南刚定,李文忠他们便敢让小辈插手民政,往后怕是要成尾大不掉之势。”江南巡抚捧着书信,对身旁的御史道,“咱们身为言官,岂能坐视不理?”
御史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李文忠、沐英都是开国勋贵,直接弹劾怕是不妥。不如先从李景隆、沐晟身上下手,说他们‘少年恃宠,越职妄为’,再旁敲侧击,说长辈‘管教不严’,如此既能避重就轻,又能让朝廷对李、沐二人起疑。”
于是几人连夜草拟弹章,只等早朝递上去。
他们算准了朝廷忌讳“边将专权”,又摸准了文官与武将之间的猜忌,想借这封书信,把水搅浑,好趁机打压李、沐两家在安南的势头。
安南的风,终究还是顺着水路,吹到了应天的朝堂上。
朱元璋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泛黄的纸页被攥出几道褶皱。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似能穿透重重宫墙,直抵千里之外的安南。
“安南初定,人心浮动,些个跳梁小丑便想趁机兴风作浪。”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李文忠、沐英镇得住场面,却防不住暗处的蛀虫。”
身旁的太监躬身应道:“陛下圣明,那几处流官确实有些不安分。”
“传旨。”朱元璋将奏疏拍在案上,“着李文忠暂掌安南民政,沐英协理军务,文武相济,互为掣肘。再派都察院的人去,查查那些递闲话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都给朕揪出来!”
“奴才遵旨。”
朱元璋重新拿起奏疏,指尖划过“安南百姓尚未归心,需恩威并施”几字,眉头舒展些许。
“李文忠说得在理,安稳为上。告诉他们,朕信得过他们,别让那些杂音乱了心神。”
旨意快马加鞭送往安南时,李文忠与沐英正在帐中议事,见了圣旨,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沐英抚掌道:“陛下圣明,这下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李文忠则沉声道:“陛下信重,咱们更得把事办妥当,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不出几日,江南地面上的官员便递上本章,弹劾李文忠与沐英二人,说他们纵容自家孩儿插手地方政务,搅得官场不宁。
那本章写得恳切,条条桩桩都指着这桩事,直教南京城里的风都紧了几分。
毕竟李文忠、沐英皆是开国功勋,他们的子弟如此行事,自然惹得朝中议论纷纷,谁都知晓,这弹劾的背后,怕不是简单的是非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