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休沐,李景隆闲着无事,拉着沐晟在城外闲逛。
二人换了身便服,不似往日那般甲胄在身,倒也自在。
行至一处村落附近,忽闻前方吵吵嚷嚷,夹杂着哭骂声。
李景隆性子活泛,拉着沐晟道:“走,去瞧瞧热闹。”
走近了看,只见一片田埂边围了不少人,几个安南农夫正跪在地上哭嚎,面前站着几个身着锦缎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江南来的商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那为首的商人叉着腰,操着带江南口音的官话骂道:“这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你们族长自愿卖的,如今收了银子,倒想反悔?告诉你等乡巴佬,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休怪老子不客气!”
一个老农哭道:“那银子是被族长赌输了,我们根本不知情啊!这田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没了田,一家子都要饿死的!”
“饿死也是你们的事!”商人冷笑一声,冲家丁道,“给我把他们拖开,明日便动工圈地!”
李景隆看得眉头直皱,捅了捅沐晟:“这商人忒也霸道,强占人家田地,像什么样子!”
沐晟面色沉了沉,上前一步朗声道:“且慢!”
那商人见有人插话,回头打量二人,见他们穿着普通,便没放在眼里:“你是哪来的野汉,也敢管爷爷的事?”
李景隆上前一步,拍了拍腰间的玉佩——那是皇家所赐之物,沉声道:“我倒要问问,你这地契是真是假?族长私自卖田,问过这些农户了吗?”
商人见那玉佩成色不凡,心里咯噔一下,气焰却未全消:“我买田是正经交易,有官府文书,用得着问这些泥腿子?”
“有无猫腻,一问便知。”沐晟接口道,“且带我们去见那族长,再去官府查验文书,若真是公道买卖,我们自不会多管;若有强占之举,休怪国法不容!”
他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商人见状,不知二人底细,一时不敢妄动,只僵在原地。
周围的农户见有人出头,也渐渐止了哭,眼巴巴望着李景隆与沐晟。
那商人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笑,上下打量着李景隆与沐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官府?二位莫不是外乡来的,不知这地方的规矩?”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得意:“实话说了吧,这地契不光写得明白,官府里的大老爷也点了头的。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我李某人在安南做买卖,向来懂得‘规矩’,该花的银子一分没少,便是去了府衙,大老爷也会向着我说话。”
身后的家丁也跟着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嚷道:“我们东家神通广大,府里的王通判都是常客,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敢来多管闲事?”
那商人斜着眼道:“我劝二位还是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这田地我买定了,便是去官府对峙,我李某人也奉陪到底,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怕是你们!”
他料定这二人不过是路过的看客,即便有些来头,也未必愿意为几个安南农夫得罪通判那样的官员,更何况自己银子铺路,早已把关节打通,官府断案,只会向着他这边。
李景隆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被沐晟暗暗拉了一把。
沐晟看着那商人,眼神冷了几分:“如此说来,你是笃定官府会护着你?”
商人扬着下巴:“那是自然!”
“好。”沐晟点了点头,“既然你不怕,那咱们便去官府走一遭,看看是你的银子管用,还是王法管用!”
说罢,他冲李景隆使了个眼色,二人转身便要往州府方向去。
那商人见状,虽仍嘴硬,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暗道这两人莫不是有什么来头?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嘴里还兀自嘟囔:“去就去,谁怕谁!”
州府大堂里,流官正翻着田契卷宗,听见堂外喧哗便抬眼呵斥:“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看见李景隆与沐晟并肩走进来,他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案上,慌忙起身时带倒了椅子,膝盖一软竟差点跪下去。
“李李爷?沐爷?”流官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您二位怎么会会驾临这小地方?”
他这才看清二人身后跟着的商人,瞬间明白过来,腿肚子抖得像筛糠——这哪是田地交接的纠纷,是捅了天的篓子。
商人还没反应过来,叉着腰嚷道:“王大人!这两人硬说我买田不合法,您快给评评理!”
流官没理他,只死死盯着李景隆靴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不知二位爷在此,方才多有怠慢”
李景隆没看他,只冲沐晟偏了偏头。
沐晟上前一步,将农户递来的诉状拍在案上:“这田是农户祖产,你却纵容商人强买,还敢说合法?”
流官这才瞧见诉状上的红手印,魂都吓飞了。他这才想起,这商人塞银子时提过“农户不肯搬”,当时收了好处便没细问,哪承想背后牵扯出这么大的事,更没料到会撞进这两位爷手里。
“是小的糊涂!”流官“扑通”跪下,掌掴自己脸颊,“都是这商人撺掇,小的一时鬼迷心窍”
商人这下才慌了神,指着流官骂:“你收了我五千两银子!现在想赖账?”
“拿下!”李景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商人强占民田,流官贪赃枉法,一并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们早吓得噤若寒蝉,此刻哪敢怠慢,上前便捆。
商人挣扎着哭喊:“我是给了银子!可那是王通判让我交的‘规矩钱’!”
这话一出,流官瘫在地上,知道自己连攀咬的机会都没了。
沐晟看着被押走的两人,对农户道:“田契还你们,往后再有人强占,直接往按察司递状子,就说是我说的。”
农户们连连磕头,抬起头时,大堂里已没了那两位爷的身影,只有流官瘫在地上的呜咽,混着衙役拖人的铁链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