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从班列中走出，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之策可行！安南既已入我大明版图，便是朝廷疆土，当地政务、土地之事，自当由朝廷定夺，岂能因些许豪强不满便缩手缩脚？”
他转向那几位江南官员，又道：“辽东新政能让辽东百姓安业，为何到了安南便行不通？无非是有人怕动了自家私利，才拿‘民情不同’做幌子。若一味纵容豪强，百姓无田可种，怨气积深，那才是真要出乱子！”
杨宪声调铿锵：“朝廷设官，本是为护百姓、安疆土。如今安南土地兼并成风，正该用雷霆手段整顿，辽东之法既能抑豪强、安民生，移到安南，何错之有？臣请陛下准太子之策，在安南推行，莫要被些须杂音绊了脚步！”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看向江南官员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审视。
当即有个戴乌纱帽的官员出列，扬声道：“杨大人此言差矣！《论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这‘均’也需循礼而行，岂能凭一时意气，坏了纲常？自古‘田里不鬻’，土地承继有序，强行更易，便是违逆圣人教诲！”
杨宪冷笑一声，朗声道：“这位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安南百姓无田可耕，流离失所，这才是最大的‘不均’！圣人亦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如今行新政，正是让百姓得其所利，何来违逆？”
他又道：“若只抱残守缺，死抠典籍字句，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豪强横行，那才是辱没了孔孟之道！《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朝廷理政，当以百姓安宁为要，典籍是死的，民心是活的，难道要让死规矩困住活民命不成？”
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那官员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殿内众官听着，有的暗自点头，有的虽不认同，却也挑不出错处来。
太祖皇帝听了殿内争执，抬手止住众人，沉声道：“新政既可行，当择一得力之人前往安南主持。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众臣闻言，或低头思索，或相互递眼色，一时无人应声。
毕竟安南之事棘手，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应对豪强与地方势力，非有胆识魄力者不能胜任。
此时太子朱标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举荐杨宪。杨宪大人既明新政要义，又有辩才胆识，且敢直面豪强，由他前往安南，必能将土地之策推行下去，不负陛下所托。”
太祖看向杨宪，见他挺胸而立，神色坦然，便微微颔首：“杨宪，你可愿往？”
杨宪出列叩首，朗声道：“臣万死不辞！若蒙陛下恩准，臣必竭尽所能，在安南推行新政，安抚百姓，整饬乱象，绝不辜负朝廷与太子殿下的信任！”
太祖点头道：“好。便命你为安南按察使，携旨前往，便宜行事。所需人手、粮草，可与户部、兵部商议调派。”
杨宪再拜：“臣遵旨！”
杨宪谢恩起身，又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安南新政推行，需得些熟稔辽东旧例之人相助。
京中现有几位官员，原是辽东出身，皆是辽东学院结业的，对新政的来龙去脉、施行关节都摸得透彻。若能将他们调至安南，辅佐臣料理事务，必能事半功倍。”
太祖听了，问道：“是哪几位？”
杨宪便道了几个姓名，又道：“这些人在辽东时便跟着推行新政，深知其中利弊，与百姓打交道也有法子，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有他们相助，安南那边的章程定能跑得顺顺当当，少走许多弯路。”
太祖沉吟片刻，点头道：“准了。你自行去吏部打点文书，调他们随你同往。人手既齐，便早些动身，安南之事，耽搁不得。”
杨宪忙叩首道：“谢陛下恩准！臣这便去安排，不日便启程南下。”
殿内众臣听了，皆知太祖是铁了心要在安南推新政，那些江南官员虽心有不甘，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出声阻拦，只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应对之法。
朝会散了，众官鱼贯而出，杨宪正欲往吏部去，却被几个江南出身的官员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位皮笑肉不笑，拱手道：“杨大人好福气，得陛下与太子信赖，远赴安南主持新政，真是前程无量啊。只是安南那地方，民风彪悍，豪强难缠，杨大人可要多保重才是。”
旁边一人接口道：“是啊，听说那边的人，最是认死理，怕是难容得下杨大人这等‘雷厉风行’的手段。万一弄出些乱子来，杨大人可莫要忘了，京里还有咱们这些同僚惦记着呢。”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满是讥讽与警告。
杨宪哪里听不出来，他冷笑一声，回礼道：“多谢诸位大人挂心。杨某奉旨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能为安南百姓做些实事便好。至于那些难缠的，杨某倒要会会，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朝廷的法度硬。”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那几个官员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善长府邸的书房里，李祺见父亲放下茶盏，便走上前道：“父亲，今日朝会上，那杨宪当真是出尽了风头，又是力挺太子新政，又是得了陛下委任去安南，势头正盛。依儿子看，安南那边既是朝廷要地，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布局，分一杯羹？”
李善长抬眼瞧了儿子一眼，缓缓摇头道：“你莫要想这些。杨宪如今得势，是因陛下有意推行安南新政，他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我等久在中枢，根基在朝堂，安南远在南疆，眼下局势不明，贸然伸手，只会引火烧身。”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朝廷之事，向来是潮起潮落。
杨宪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咱们且静观其变，守住自家的本分便好，不必跟着凑那些热闹。”
李祺听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父亲的考量，只得应道：“儿子晓得了。”
杨宪虽生在浙东，算得江南地面上的人，可如今的立场，却半分不与江南官员相契。
朝堂之上，他明着是力挺太子，实则众人都瞧得明白，他早已是辽国公那一派的人——说穿了，便是紧紧靠着太子朱标。
浙东与江南本有几分牵连，可杨宪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晓得，太子是未来的储君，辽国公一脉又深得陛下信赖，跟着这棵大树，远比掺和江南派系的纷争稳妥。
再说，安南新政本就是太子力主，他接下这差事，既是遵旨，也是向太子表了忠心。
江南官员恨他“胳膊肘往外拐”，私下里骂他忘本，他却全不在意。
在他看来，朝堂立足，靠的从不是乡土情谊，而是能否踩准步点，跟上最硬的靠山。
如今太子势头正盛，他自然要牢牢站在这边，至于浙东的出身，不过是过往的印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