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分,奉天殿内鸦雀无声。吏部侍郎周大人出列,手持奏章跪地:“陛下,江南张、李等士绅虽有不妥,然世代经营地方,颇有功绩。此次之事或有误会,恳请陛下开恩,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翰林院几个江南籍编修接连出列,齐声道:“周大人所言极是!那些士绅家中多有老幼,若一概严惩,恐伤朝廷体恤百姓之意。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端坐龙椅,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从轻发落?他们密谋行刺朝廷命官,勾结江湖匪类,这等行径也配谈‘误会’?”
周侍郎额头冒汗,仍强辩道:“陛下,士绅们或是一时糊涂,并非真心要行刺……”
“糊涂?”朱元璋冷笑一声,掷下一本卷宗,“锦衣卫搜出的密信、地契,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你等身为朝臣,不为国法说话,反倒为奸猾之徒求情,莫非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这话如惊雷炸响,阶下众人顿时噤声。
有几个想附和的官员慌忙缩回头,再不敢言语。周侍郎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臣不敢!臣只是念及乡梓之情……”
“乡梓之情?”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朕看是结党营私之情!杨宪推行新政,为的是天下百姓,你等却为少数士绅阻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朱元璋的怒声回荡。
周侍郎等人伏地不起,再不敢多言。
朱元璋冷哼一声:“此事无需再议!涉案人等,按律严惩!再有求情者,与同罪论处!”
众臣慌忙应诺,谁也不敢再替江南士绅说话。
朝堂之上,只余下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下朝的钟声响过,周侍郎带着几个江南籍官员,脚步匆匆往刘伯温的府邸赶。到了门首,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请进内院。
刘伯温正在廊下看竹,见他们进来,拱手笑道:“诸位大人联袂而来,倒是稀客。”
周侍郎满脸焦急,不及寒暄便作揖:“刘大人,江南士绅一案,陛下圣怒难消,我等实在无计可施,特来求大人指条明路。”
旁边的编修也道:“大人德高望重,若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能救那些士绅一命。”
刘伯温抚着胡须,慢悠悠道:“诸位大人是知道的,老夫向来不管刑狱之事。况且此案是锦衣卫奉旨查办,证据确凿,陛下已有定论,老夫怎好插嘴?”
周侍郎急道:“可那些士绅……”
“国法如山啊。”刘伯温打断他,引着众人往厅里坐,“陛下治国,最讲一个‘公’字。杨宪去安南推行新政,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士绅们偏要铤而走险,这便是触了国法的底线。”
有个官员忍不住道:“大人与江南素有渊源,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
“渊源归渊源,国法归国法。”刘伯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老夫若为私情向陛下进言,岂不是成了徇私枉法之徒?诸位大人都是朝廷命官,该知此理才是。”
周侍郎等人面面相觑,知道刘伯温是打定主意不掺和。
再纠缠下去,恐怕还会引火烧身。
几人坐了片刻,只得怏怏告辞。
送走众人,刘伯温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江南这潭水太深,此刻插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拿起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是非自有公论,急也无用。”
刘琏见父亲送罢客人,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便上前问道:“爹,方才那些江南官员神色慌张,到底所为何事?”
刘伯温放下手中棋子,示意儿子坐下:“还不是为江南士绅的案子。那些人被锦衣卫拿了,他们想求情,却在陛下那里碰了钉子,便寻到为父这里来。”
刘琏不解:“那些士绅不过是买些土地,为何引得陛下动怒,还要锦衣卫出手拿人?”
刘伯温叹了口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哪里是简单买地?安南新定,那些江南士绅借着银钱,勾结当地官吏,强占良田,逼得百姓流离。杨宪此去,本就是要清查此事,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他们竟想在路上对杨宪下毒手。行刺朝廷命官,这可不是小事,已然触了国法的底线。陛下最恨的便是这等结党营私、无视王法之徒,自然不会轻饶。”
刘琏恍然:“原来如此。那江南官员为何还要来求爹?”
“无非是想借为父的脸面,在陛下面前说句好话。”刘伯温摇头,“可国法面前,哪有私情可言?我若插手,岂不是也成了他们的同党?况且此事陛下已有决断,旁人多说无益。”
刘琏点头道:“爹说得是。只是那些江南官员,怕是要失望了。”
刘伯温望向窗外:“他们若是安分守己,恪守职责,倒也无事。偏要为了乡情,掺和这违法之事,将来能不能自保,还未可知呢。”
说罢,他拿起棋子,落于棋盘,目光深邃。
刘琏给父亲添了茶,捧着茶盏问道:“爹,若杨大人此番真遇了不测,那安南的土地改革,是不是就要搁置了?”
刘伯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摇头:“不会。你想差了。”
“哦?”刘琏眉峰一挑,“那依爹看……”
“杨宪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刘伯温呷了口茶,眼神沉了沉,“朝廷断不会就此罢手。到时候,怕是要轮到辽国公出手了。”
刘琏一怔:“辽国公?”
“正是。”刘伯温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辽国公手握兵权,向来是陛下倚重的人。他性子刚猛,最恨这等阴私勾当。若是杨宪出事,他定会自请前往安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辽国公要是动了真格,可不像杨宪只凭律法行事。他带的是刀枪,管的是生死。到那时,莫说江南士绅,便是安南当地敢伸手的官吏,谁也别想活。”
刘琏恍然:“这么说,那些士绅便是杀了杨大人,也是自寻死路?”
“可不是么。”刘伯温颔首,“他们只当杨宪是块绊脚石,却不知后头还有座更硬的山。真把辽国公惹来了,管你是士绅还是豪强,敢挡路的,一刀下去,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窗外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刘琏望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再不敢多问,只默默收拾起茶盏。
有些事,看似是一条路,实则早已是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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