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漠北草原，鹰扬堡以北二百里，白毛风原。
名字听来诗意，实则是冬季草原上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死地。一望无际的枯黄草海被经年累月的朔风压得紧贴地面，地势开阔得近乎残酷，没有任何遮蔽。暴风雪刚过，天空放晴，但阳光照在覆着薄雪、反射着刺目白光的原野上，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显天地之苍茫肃杀，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这片仿佛连苍鹰都懒得盘旋的荒原边缘，一片低矮的、被风雪塑造成奇异形状的土丘背后，隐藏着一支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铁流。
霍去病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雄骏战马上，这马是他心爱的坐骑“乌云盖雪”，此刻正不耐地喷着白汽，马蹄轻刨着冻土。他本人未着显眼的明光铠，只披着一身与枯草冻土颜色相近的灰褐色毛皮大氅，内衬锁子甲，头戴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翻毛皮帽，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正在搜寻猎物的鹰隼，透过呼出的白雾，冷冷地扫视着前方旷野。
在他身后，是五千北疆最精锐的骑兵。他们以原飞鹰营、血狼营的老卒为核心，混编了讲武堂骑兵科最优秀的毕业学员，以及部分在冬季适应性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新编骑兵。人人双马，甚至部分精锐斥候配备了三匹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个人兵甲干粮，一匹作为备用或驮载小队共用的帐篷、铁蒺藜、备用箭矢等物。马匹嘴上大多套着防止嘶鸣的皮套，蹄子上包裹着厚毡以减少声响。士兵们依偎在土丘背风面，沉默地嚼着肉干和奶疙瘩，检查着弓弦、箭囊、马刀，无人交谈，只有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马匹偶尔的响鼻。
他们离开鹰扬堡已经五日。按照韩猛提供的详尽情报与乌力罕密使指引的隐秘路线，昼伏夜出，避开主要部落游牧区和可能的大王子侦骑，如同幽灵般潜入草原腹地。霍去病的命令简单而残酷：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旦动手，必要如雷霆霹雳，打完即走，绝不给敌人任何纠缠或合围的机会。
“将军，”一名斥候队长如同鬼魅般从侧翼雪地里滑行回来，压低声音，“前方三十里，确认是阿速台部最大的越冬营地之一，‘灰狼谷’。谷内有大小毡帐超过五百顶，常住人口估约三千，其中能上马作战的男丁不下八百。此地是其东路几个部落的物资转运点，囤积有大量过冬的干草、豆料、腌肉，甚至可能有一批从西边换来的铁器。守备头领是阿速台的妻弟秃鲁花，性情暴躁，但粗疏少谋。营地外围有游骑哨探，约五十骑，分作五队，巡逻路线固定。”
霍去病默默听完，目光落在地图（韩猛根据情报绘制的简易羊皮图）上标注的“灰狼谷”位置。这里是阿速台势力范围的东缘，距离其王庭主力尚有数百里之遥，但物资储备丰富，敲掉它，既能沉重打击阿速台的物资补给，又能震慑周边摇摆部落，更可试探其反应速度。
“传令，”霍去病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寒风中清晰可辨，“全军上马，检查装备。一刻钟后出发。目标：灰狼谷。”
他迅速布置战术：“李敢（血狼营悍将），率你部一千五百骑，轻装疾进，从正面发起佯攻，声势要大，做出主力强袭姿态，务必吸引守军注意力，将其主力引出谷口或吸引至营地南侧。记住，是佯攻，接敌即走，利用骑射迟滞他们，不可恋战！”
“得令！”一名满脸刀疤的壮汉低声应诺，眼中凶光闪烁。
“陆文焕（讲武堂新晋骑兵军官），”霍去病看向那名在沙盘推演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军官，“你率本部八百骑，全部换乘备用快马，携带火油罐和火箭，从营地西侧那片被风侵蚀的乱石区迂回。待李敢部吸引住守军主力，你部迅速突入营地西缘，不必接战，只管纵火！重点烧其草料堆、物资帐篷、马厩！制造最大混乱，烧完即走，向北预定的‘黑水河’渡口撤退！”
“末将领命！”陆文焕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参与如此大胆行动的激动，沉声应道。
“其余各部，随我本队行动。”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不走谷口，从东侧那片看起来无法通行的‘冰蚀陡坡’翻过去！韩将军的情报说，那里有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古老牧道，可容单骑通过。我们直插其营地核心，突袭其首领大帐和可能的指挥中枢！动作要快，斩首之后，不可停留，立刻沿原路撤回，与陆文焕部在黑水河汇合！”
命令下达，五千铁骑无声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李敢部率先出发，马蹄裹着厚毡，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向着灰狼谷南口席卷而去。陆文焕部则悄然折向西方，消失在起伏的土丘之后。
霍去病目送他们离去，这才一拨马头，带着剩余的两千七百余骑，向着地图上那条几乎看不见标注的“冰蚀陡坡”潜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灰狼谷。
正如斥候所报，营地一片“祥和”。寒冬的午后，多数牧民躲在毡帐里烤火，只有零星几队游骑在外围懒散地巡逻。秃鲁花正在自己的大帐里，搂着抢来的女人喝着闷酒，抱怨着天气和迟迟未到的王庭补给。
突然，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示警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敌袭！南边！好多骑兵！”了望的牧民惊恐地大喊。
秃鲁花酒意醒了大半，一把推开女人，抓起弯刀冲出大帐。只见南面原野上，黑压压一片骑兵正高速冲来，看旗号不明，但气势汹汹！
“集结！上马！挡住他们！”秃鲁花又惊又怒，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小部落或者老二（乌力罕）的人马来挑衅，立刻吹响集结的牛角号。营地顿时大乱，能战的男丁慌忙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战马，在头目们的吆喝下，仓促向谷口方向集结，试图阻挡来敌。
李敢部冲到距谷口约一箭之地，突然转向，开始沿着谷口外围游走，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仓促集结的守军。北疆骑兵精良的骑射技艺此刻展露无遗，箭矢又准又狠，不断有守军中箭落马，引发更大混乱。秃鲁花气得暴跳如雷，亲自率队冲出，想要咬住这支嚣张的“挑衅者”。李敢部却且战且退，始终保持着距离，将越来越多的守军吸引向南方。
就在谷口杀声震天、浓烟（箭矢带起的尘土）弥漫之际，营地西侧，那片被认为是天然屏障的乱石区，突然窜出数百轻骑！他们速度极快，如同鬼魅般贴近营地边缘，根本不理睬零星的抵抗，将一支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和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投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垛、毛皮帐篷、以及圈养着备用马匹的围栏！
“着火了！西边！有人放火！”凄厉的呼喊在营地内部响起。
干燥的草垛遇火即燃，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烈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皮毛帐篷、木制围栏、乃至堆积的物资纷纷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营地内尚未出战的妇孺老弱哭喊着奔逃，试图救火的人被混乱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整个营地西侧陷入一片火海与恐慌！
秃鲁花正与李敢部纠缠，回头看见老家起火，浓烟遮天，顿时两眼发黑，气得几乎吐血！他分出一部分人马想要回去救火，但阵脚已乱。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此刻才刚刚降临。
营地东侧，那道被认为飞鸟难渡的冰蚀陡坡上，霍去病亲率的两千七百铁骑，如同神兵天降，沿着那条被冰雪半掩、仅容一马通过的险峻牧道，悄然滑下，直接出现在了营地核心区域！他们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撕开了几乎没有设防的营地内部！
“杀！”霍去病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一道夺命的黑光，将一名迎面冲来的百夫长连人带马挑飞！他身后的北疆精骑轰然涌入，刀光闪烁，箭矢横飞，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些惊慌失措、试图抵抗的零星守军，直扑营地中央那几座最华丽的、飘扬着狼头旗帜的大帐！
秃鲁花刚刚分出兵力救火，又见核心区域被突入，魂飞魄散！他狂吼着，带着身边最精锐的数百亲卫，拼命往回冲，试图救援自己的老巢和可能还在帐中的家眷。
但已经晚了。霍去病的突击速度太快，太猛。当他冲回核心区时，只看见自己的大帐已然起火，几座属于他妻子和儿子的帐篷也被攻破，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而一支打着陌生玄色旗帜、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骑兵，正在他的“王庭”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是北疆人！是汉狗！”秃鲁花目眦欲裂，他终于认出了那面旗帜和对方铠甲制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北疆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几千里外吗？！
“撤退！向北撤！去找大王子！”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秃鲁花再不敢恋战，带着残存的数百骑，撞开拦路的自己人，头也不回地向北逃窜，甚至连救火和抢救家眷都顾不上了。
首领一逃，本就混乱的守军彻底崩溃。李敢部趁势掩杀，陆文焕部完成纵火任务后也迅速脱离，与从核心杀出的霍去病本队汇合。
“清点伤亡，收集可用战马，带走能带走的铁器、箭矢，其余带不走的，连同营地，全部烧掉！”霍去病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声音冷酷，“一刻钟后，全体撤离，按预定路线，向黑水河转移！”
北疆骑兵如同高效的杀戮与破坏机器，迅速执行命令。他们救起己方伤员，带上有限的战利品（主要是完好的战马和兵器），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整个灰狼谷营地化作一片更大的火海。
当霍去病带着麾下骑兵，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北方荒原的暮色中时，灰狼谷只剩下冲天烈焰、滚滚浓烟、满地的尸骸与哭嚎的幸存者。阿速台在东部最重要的一个物资转运点与兵力支撑点，在不到两个时辰内，被彻底摧毁。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野火，随着溃兵和逃难的牧民，迅速向四方蔓延。
“北疆天兵来了！”
“他们骑着喷火的马，刀枪不入！”
“灰狼谷没了！秃鲁花大人跑了！”
恐慌、震惊、以及对北疆军队恐怖战斗力的重新评估，如同瘟疫般在黑狼汗国东部、乃至更广阔的草原上扩散开来。许多原本观望、或暗中倾向阿速台的部落，开始变得犹豫、动摇。而一直苦苦支撑的乌力罕及其支持者，则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士气大振！
霍去病的草原闪电战，首战告捷！他以极小的代价（伤亡不足百人），给予阿速台势力沉重一击，不仅摧毁了其重要据点，更极大地震慑了草原诸部，初步改变了内战的力场平衡。北疆这把锋利的刀，已然深深楔入了草原纷争的漩涡中心。而更激烈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