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睿城西北,神机坊试验场。
这本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城内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甜腻与烟火气。然而,在距离城区十数里、被丘陵和密林环绕的神机坊专属试验场内,气氛却与城内的欢腾截然相反,肃杀、紧张,又隐隐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试验场位于一处背风的谷地,地面经过平整,四周垒砌了厚厚的土墙和防护堤,远处还设有了望塔。此刻,场地中央,一门刚刚铸造完成、还散发着金属与耐火泥混合气味的“火炮”,正被牢牢固定在沉重的硬木炮架之上。
这门炮与之前试验过的任何火器都不同。它体型比弗朗机炮大上许多,炮身长约六尺,口径约三寸,通体由灰口生铁铸造而成,炮壁明显加厚,炮膛内壁经过初步的镗削打磨。炮身尾部有实心的球形尾钮,侧面铸有两个用于调整俯仰的炮耳。这是公输衍带领神机坊精锐工匠,结合刘睿提供的“异域火器图说”碎片、无数次小型试验数据、以及改进的耐蚀合金冶炼经验,历时近半年,耗资巨万,反复修改模具与浇筑工艺,最终铸成的第一门“堪用”级别的前装滑膛炮原型。按照设计,它应能发射重达数斤的实心铁弹,射程远超现有任何弩炮。
公输衍站在距离火炮约三十步外的一处半人高、用沙包和原木加固的掩体后,花白的头发在料峭寒风中显得有些凌乱。他死死盯着那尊冰冷的铁家伙,布满血丝的眼中交织着期待、焦虑与近乎偏执的专注。为了这一天,他和他的弟子们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争论、计算、失败、再尝试手上、脸上添了不知多少烫伤与划痕。
“老师,一切准备就绪!”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被硝烟熏得老成的年轻工匠跑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炮身固定牢固,药室清理完毕,发射药(改良的颗粒黑火药)定量装入丝袋,实心弹丸检查无误,引信备好!”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让他发胀的头脑稍微清醒。他环视周围,参与此次关键试验的二十余名核心工匠和学徒,都已按照最严格的规程,退到了掩体之后或更远的防护堤下,人人神情紧绷。
“最后一次检查,炮身有无可见裂纹?炮架有无松动?炮口前方及两侧,确保无人畜!”公输衍嘶哑着嗓子下令。
“检查完毕,无误!”
“清场完毕!”
公输衍点了点头,看向身边最得力的大弟子,也是此次主要的装填与点火手:“开始吧。记住步骤,稳一点。”
“是!”大弟子重重点头,带着两名助手,猫着腰快速跑向火炮。他们动作熟练却异常谨慎,先用长杆裹着湿布清理炮膛,然后将定量丝袋火药包用推杆送入炮膛底部压实,接着放入用毛毡包裹的圆形实心铁弹,再次压实。最后,将一根特制的、浸过硝石的缓燃引信,小心插入炮尾火门。
做完这一切,三人迅速退回掩体后。大弟子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点火杆,杆头绑着点燃的香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试验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土墙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城内爆竹声。
公输衍闭上眼睛,默数了三声,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点火!”
大弟子深吸一口气,手臂稳定地将点火杆伸向火炮尾部的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和青烟,迅速向炮膛内燃烧而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燃烧的引信和沉默的炮口。公输衍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声。成了?还是
“轰——!!!”
一声远超所有人预料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那不是清脆的炮弹出膛声,而是混合了金属扭曲崩裂、爆炸气浪与无数碎片激射的可怕轰鸣!
只见那门被寄予厚望的火炮原型,在炮口刚刚喷吐出橘红色火焰与浓密白烟的瞬间,炮身中段猛地膨胀、扭曲,随即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轰然炸裂!超过三分之一的炮身化作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炽热碎铁,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飞溅!沉重的炮架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碎裂!炮位周围的土地被炸出一个浅坑,烟尘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尽管有掩体和距离,但爆炸的威力远超预估。几块较小的碎片击打在掩体的沙包和原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块巴掌大的炽热铁片,更是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掩体上方,狠狠砸在后方三十步外的一处土墙上,深深嵌了进去!
“趴下!!”公输衍的吼声在爆炸余音中显得嘶哑而微弱。
烟尘尚未散去,刺鼻的硝烟味和金属烧灼的气味弥漫开来。掩体后的人们被震得耳鸣眼花,几个年轻的学徒更是吓得瘫倒在地。
“老师!师兄他们!!”一名眼尖的工匠突然指着火炮原址附近,惊恐地叫道。
众人这才想起,负责点火的三人退得稍慢了些!公输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顾仍在飘落的尘土和可能的二次危险,猛地从掩体后冲出!
火炮原址一片狼藉。扭曲的炮管残骸冒着青烟,破碎的炮架木屑散落一地,地面一片焦黑。大弟子倒在距离炮位约十五步的地方,半边身体血肉模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人已昏迷,气息微弱。一名助手倒在更远处,抱着左腿惨嚎,他的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被飞溅的碎片或冲击波所伤。另一名助手较为幸运,只是被气浪掀翻,额头磕破,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快!救人!!”公输衍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扑到大弟子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可怕的伤口,却发现鲜血根本止不住。
其他工匠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冲上前来。有人撕下衣服试图包扎,有人飞奔去取担架和应急药箱(得益于百家学宫医学堂的推广,神机坊等重要工坊已配备),现场一片混乱。
当受伤最重的两人被紧急抬往城内医馆,其余惊魂未定的人员开始清理现场时,公输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在那片爆炸后的焦土中央,望着那堆扭曲的、曾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铁疙瘩残骸,一动不动。寒风吹动他沾满尘土和血点的衣袍,花白的头发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刺眼。
“老师”一名弟子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捡到的、相对较大的炮身碎片。
公输衍机械地接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断裂面呈现出粗糙的灰黑色晶粒结构,中间部位能看到明显的、因内部应力集中而产生的细小裂纹延伸痕迹。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断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属于劣质生铁特有的脆硬感。
“是铸铁的强度不够承受不住火药瞬间燃烧膨胀的巨大膛压”公输衍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还是铸造时有气孔、夹渣?或者,炮壁厚度分布不均?冷却过程应力未消除?”
他反复摩挲着碎片,又蹲下身,查看其他较大的残骸,试图从这些破碎的肢体上,解读出失败的原因。但越看,他的心越沉。问题可能不止一处,材料的先天不足,工艺的细微瑕疵,设计的潜在缺陷在火药爆炸的恐怖力量面前,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了这场惨剧。
“老师,您别太难过,我们我们再想办法”弟子试图安慰。
公输衍缓缓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混合着尘土,留下深深的沟壑。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焦黑的土地上,嘶声道:“两条人命!还有数月的辛苦,堆积如山的钱粮物料!就换来这一堆废铁!我我有何面目去见王爷?!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把子弟送到神机坊,指望他们学成本事、建功立业的父母?!”
失败的打击和亲眼目睹弟子重伤的愧疚与悲痛,几乎将这个倔强的老人击垮。
当日傍晚,消息传回王府。
刘睿正在与赵千钧商议夜枭最新传来的、关于江南几个大族更明确表态的情报。闻听神机坊试验惨败、伤亡两人的急报,他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王爷,是否”赵千钧欲言又止。火器研发耗费巨大却进展缓慢,此次更出人命,朝野上下难免会有非议。
刘睿站起身:“备马,去神机坊。叫上公输先生不,我亲自去看他。”
当刘睿轻车简从,来到气氛凝重、犹带硝烟味的神机坊时,公输衍正将自己关在那间堆满图纸和失败样品的工作室里,面对着桌上一字排开的火炮残骸碎片,一动不动,仿佛一夜间又苍老了十岁。
“王爷”见到刘睿进来,公输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刘睿按住了肩膀。
刘睿没有看那些碎片,而是先问道:“伤者如何?”
“重伤一人,断腿一人,轻伤数人重伤的医官说,能否熬过今晚,看天意。”公输衍声音嘶哑,充满自责。
刘睿沉默了一下,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最大的碎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放下。他看向公输衍,目光平静而坚定:“公输先生,此非你之过。”
公输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是老夫急功近利,设计不周,查验不严,才”
“火器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与牺牲。”刘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火药配比,到枪管锻造,再到这火炮,哪一步不是用鲜血和失败铺就?今日之炸膛,非人力不尽,实乃天工未至。它告诉我们,我们选的材料还不够强,我们的铸造工艺还不够精,我们的设计或许还有瑕疵。但这并非绝路,而是指明了下一步需要攻克的方向!”
他指着那些碎片:“先生请看,炮身并非从头到尾均匀炸裂,断裂面有纹理,有气泡残迹这说明,问题出在材料和工艺上。而我们,并非毫无头绪。”
刘睿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疆矿产分布图和一些材料性能简表。“我们已有了“耐蚀合金”,虽然主要用于防蚀,但其冶炼过程中的高温控制、杂质去除、成型工艺,是否可借鉴于提高铸铁的强度与韧性?系统嗯,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些古籍残篇或异域矿石记载中,寻找提升铁质或尝试新合金的灵感。”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公输衍:“先生,一次失败,甚至十次失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勇气和智慧。两条人命的代价,确实沉重,但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必须从这堆残骸中,找到通向成功的钥匙!本王要的,不是一门不会炸膛的炮,而是一门能为我北疆轰开胜利之门的雷霆!先生,你可愿,与本王继续并肩,将此路走通?”
公输衍怔怔地望着刘睿,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期许与同样沉重的决心。良久,他胸中那口几乎凝滞的郁气,仿佛被这番话狠狠冲开。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抹去脸上的泪痕与尘土,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熟悉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王爷”公输衍深深一揖,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老朽纵是粉身碎骨,也必为王爷,铸出那开山裂石的雷霆之音!此路不通,便另辟蹊径!材料不行,便寻新材料!工艺不精,便革新工艺!神机坊上下,愿效死力!”
刘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所需资源、人手,尽管开口!但记住,安全第一,任何新的尝试,必须经过更严密的小型试验和计算。阵亡受伤者的抚恤,从优从厚,由王府直接拨付。他们的名字,将来要刻在成功火炮的基座上!”
寒风依旧凛冽,神机坊试验场的硝烟味渐渐散去。但一场由失败催生的、更加执着而理性的技术攻坚,已然在这挫折的灰烬中,悄然点燃了新的火种。通往火炮成功的道路依然漫长且危险,但北疆前进的步伐,绝不会因为一次“火器之觞”而停止。相反,这血的教训,将成为他们迈向更高技术台阶最坚实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