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睿城,北门瓮城征兵站。
往日里只是盘查行人、略显空旷的瓮城,此刻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嘈杂的漩涡中心。临时搭建的木棚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棚前挂着的简陋木牌上,用浓墨写着“步军登记”、“骑军选拔”、“工匠招募”、“医徒应募”等字样。每个棚子前都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一直延伸到城门洞外的大街上,还在不断有人从城内各处、乃至周边村镇闻讯赶来加入队伍。
队伍里是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农夫,有脸庞尚带稚气却挺着胸膛的猎户子弟,有从讲武堂基础班结业、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眼神精明、手脚麻利的店铺伙计或小作坊工匠。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大多带着紧张、兴奋、以及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躁动的背景音。
“听说了吗?王爷要带咱们打回中原去!”
“清君侧,靖国难!早该收拾那帮京城里的蠹虫了!”
“俺家三代佃户,就指望这回挣个军功,分几亩好田!”
“我二叔在血狼营,说王爷的兵饷厚,抚恤实,死了也值!”
“就是不知这仗要打多久听说南边城池可高了”
维持秩序的士兵手持长棍,大声吆喝着让人群保持队形,嗓门嘶哑。登记处的文书小吏们则忙得满头大汗,飞快地询问、记录、发放写着编号的竹牌。
“姓名?籍贯?年龄?有何技艺?可曾习武或从军?”
“王小石,睿城南屯人,十九,会使柴刀,打过猎,没从过军。”
“去那边!步军丙字营初选!”
“李栓柱,鹰扬堡边民,二十五,会骑马,射箭还行,父祖是军户。”
“好!骑军丁字队报到!下一个!”
体格检查处更为粗放,几个粗壮的老兵挨个拍打应募者的肩膀、胸膛,查看手脚,喝令其蹲跳、疾走。
“身子骨还行,就是瘦了点!过去领号衣,先吃饱了再说!”
“你?眼神不济,夜里能看见旗不?去工匠营看看要不要!”
更多的人在初选后被刷下,或是因为年龄太小太大,或是身体有明显缺陷,他们拿着盖了“不录”戳记的竹牌,有的垂头丧气离开,有的不死心地在各个招募点间徘徊,试图寻找其他机会。
通过初选的人,则被集中到瓮城内的空地上,由军官进行简单的编伍和训话。
“都听好了!你们现在,就是北疆王师的一员了!记住你们的编号,记住你们的长官!从今天起,你们吃王爷的粮,穿王爷的衣,就得听王爷的令!训练会很苦,打仗会死人!但王爷不会亏待每一个为他流血卖命的兄弟!立了功,有田有赏有爵位!当了逃兵或违反军纪,脑袋搬家也别怨!”
粗粝的吼声在瓮城墙壁间回荡,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或工具的男人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眼中渐渐染上了一种名为纪律与集体归属感的色彩。
类似的场景,在镇海城、在鹰扬堡、在辽东诸镇、在北疆每一个重要的城池和驻军点,同时上演。征兵站的灯火彻夜不息,人流昼夜不断。无数个“王小石”、“李栓柱”放下了熟悉的生活,汇入了北疆战争机器最基础的组成部分。八万常备军的员额被迅速填补,甚至开始出现预备兵员。
同日,讲武堂校场。
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肃杀的整齐。数百名身穿统一学员服饰的年轻人,按兵种列成方阵,挺立在寒风之中。他们是从各期课程中选拔出来的优秀者,因南下动员令而提前毕业。讲武堂祭酒与一众教官神情严肃地立于阅兵台。
祭酒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单,开始宣读毕业评定与分配去向。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学员都大声应“到”,向前一步。
“陆文焕,战术推演优异,步骑协同考核甲上,授昭武校尉,编入霍去病都督前军骑兵序列,任骑都尉!”
“林致远,海战想定答辩最优,临机处置考核甲等,授宣节校尉,调回陈沧澜都督水师,任‘破浪丙字’哨船队管带!”
“苏厉,后勤筹划、城防攻坚策论双甲,授仁勇校尉,调入赵千钧军师总参谋司,任行军司马,协理粮秣转运及工事营造!”
“张骏,步卒操典、阵型变换考核优异,授翊麾校尉,分配至新编步兵‘锐字营’,任营副!”
“王砚,工兵架桥、掘道、器械操作考核甲等,授陪戎校尉,调往前军工兵营,任队正!”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军阶,一个个至关重要的岗位。这些经过系统培养、头脑与技艺都经过锤炼的年轻军官,如同新鲜血液,被精准地注入到北疆军队的各个关键部位。他们将带着讲武堂的理念、北疆的战术,去指挥、去带动那些刚刚入伍的新兵,将纸上的谋略转化为沙场的胜利。他们是北疆军事体系未来十年的脊梁,而现在,他们提前走上了历史舞台。
夜,神机坊及各附属工坊。
炉火映红了睿城西北角的半边天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拉锯声、淬火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昼夜不息,仿佛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在低沉咆哮。
神机坊内,公输衍裹着厚衣,眼睛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地穿梭在各个车间。火炮炸膛的阴影仍在,但改进的试验从未停止,同时,为满足南下大军急需的常规军械生产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弩臂木料阴干必须足日!但工期不等人,用备用烘房加速处理,但每日必须检查三次湿度,有丝毫开裂迹象立即剔除!”
“箭镞浇铸模次再加快!铁水纯度要保证!磨尖开刃的工匠三班倒!”
“蝎子弩的机括组装,每组必须由老师傅最后校验!这是战场上救命的家伙,不能出一点岔子!”
铁匠铺里,赤膊的工匠们轮番挥动大锤,将烧红的铁块锻打成刀身、枪头、甲片。汗水滴在灼热的铁砧上,嗤嗤作响,蒸腾起白雾。学徒们穿梭不停,搬运燃料、拉动风箱、传递半成品。
被服工坊内,女工们坐在长长的条案后,手脚麻利地裁剪、缝合。厚实的棉布被制成军服、绑腿,羊毛被鞣制成毡靴、手套。空气中弥漫着新布和染料的气味。
“这批冬衣必须五日内赶出一万套!南边开春了也冷,王爷不能让将士们冻着!”
“鞋底加厚一层!行军费鞋!”
木工作坊,工匠们在加工云梯的横档、盾牌的握把、马车的轮轴、以及攻城器械的庞大构件。锯末飞扬,墨线弹动,空气中满是木材的清香。
整个北疆的工坊体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原料从仓库和矿山源源不断运入,半成品在各工坊间流转,最终变成一捆捆箭矢、一箱箱弩机零件、一套套盔甲、一件件被服、一架架器械,被贴上标签,装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汇入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送往各军集结地和预设的前沿仓库。
沈氏商号总柜,地下仓储区。
这里没有炉火与锤声,却同样繁忙。沈万三亲自坐镇,面前摊开着数十本账册和各地的库存清单。算盘珠子的脆响如同疾雨,伙计和账房们往来穿梭,低声禀报、记录、核对。
“老爷,辽东的三千石豆料已装船发往镇海城,预计五日后可转运至沧州预设码头。”
“登莱方面,‘福瑞昌’的几个隐秘仓库已被我们的人控制,里面约有八百石陈粮和一批硝石,正秘密起运。”
“幽州以南,我们通过‘信昌隆’商号买下的三处庄园,已囤积草料五千束,咸鱼、肉干各两百石。当地管事回报,官府已有察觉,但不敢深究。”
“江南来的那几船药材和桐油,已按老爷吩咐,分储在沿途七个安全点。”
“这是各军需官报上来的十日消耗预估,请老爷过目”
沈万三飞快地浏览、批示,脑中飞速计算着物资的调配、运输路线、隐蔽与安全。他的商业网络,此刻彻底转变为支撑战争的后勤动脉,悄无声息地将养分输送到即将出击的巨兽体内。同时,他的触角也在向南延伸,通过银钱、人情、乃至威逼利诱,在敌人腹地埋下钉子,松动城墙。
夜枭总部,密室。
莫七的身影仿佛融入阴影,只有面前摊开的巨大地图上,不断被贴上新的标记。代表着北疆探子、内应、情报节点的符号,如同蛛网般向南方蔓延。
“神京方面,‘朱雀’急报,大皇子已控制内阁及部分京营,二皇子退守西苑,双方在京畿有小规模冲突。江南,来信家族有进一步试探,可接触。”
“河北,河间府守将贪鄙,与知府不和,或可离间。中山郡几家乡绅愿为内应,已在核实。河东节度使态度暧昧,其子好财,已派人接触。”
“沿途驿站、渡口、关隘,已安排人手伪装潜伏,传递消息,必要时破坏。”
“针对二皇子及其江南党羽的‘流言’与‘证据’,三日内可通过各渠道散播出去。”
无形的战争早已开始。情报的触须、人心的争夺、舆论的营造,在刀兵相见之前,已然激烈交锋。
二月廿五,睿城,王府高台。
刘睿与赵千钧并肩而立,望着脚下这座在夜色中依旧喧嚣沸腾的城市。征兵处的火光、工坊区的红云、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运输车队、以及更远处黑暗中连绵的军营灯火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感的、战争前夕的宏图。
“军师,你看,”刘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悠远,“整个北疆,就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被唤醒了。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赵千钧捋须,眼中映照着远方的火光:“是啊,王爷。动员之力,可见民心所向,可见积攒之厚。此兽既醒,其势必不可挡。只待锋刃磨利,粮草备足,便可出柙矣。”
刘睿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黑暗,那里有他的野心,也有即将到来的血火与荣耀。
“传令各部,按计划,加快准备。十日后,我要在睿城之外,检阅我南征大军!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北疆儿郎,为何敢言‘清君侧,靖国难,安天下’!”
战争动员的齿轮,已经咬合到最高速。北疆这辆战车,满载着士兵、武器、粮草、野心与理想,即将沿着历史的轨道,轰然驶向决定命运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