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夜，睿城，夜枭总部地下指挥中枢。
与其说是“室”，不如说是一处经过巧妙改造、深藏地底、拥有数条隐秘出口的巨大石窟。岩壁被凿平，嵌入了特制的油灯与通风铜管，光线稳定而略显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灯油与一种紧绷的沉默气息。占据整面主墙的，是一幅极度详尽的、覆盖了幽州以南直至黄河、西至太行、东抵渤海的大幅军事地理沙盘。沙盘上山川起伏，城池关隘俱备，插着密密麻麻、颜色形状各异的小旗——黑色代表已知敌军，红色代表已确认的北疆力量或内应，黄色代表待核实或态度暧昧的目标，白色则标注着交通节点与资源点。
沙盘前，夜枭首领莫七依旧笼罩在那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袍中，只有偶尔从兜帽阴影下闪过的冰冷目光，显示出他正处于高度专注的状态。他身边围着七八名核心骨干，皆是夜枭各分区的负责人，此刻正低声而迅速地交换着信息，并根据最新指令，调整着沙盘上的标记。
“河北方面，‘玄鸟’组十二支小队，共四十八人，已于两日前分三路潜入。一路走西山古道，目标真定、中山；一路走滨海盐道，目标沧州、河间；一路混入商队，沿官道南下，目标保定、冀州。携带信鸽七对，紧急联络点三处已激活。”一名负责北方情报的骨干指着沙盘上几条悄然延伸的虚线汇报道。
“他们的首要任务？”莫七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
“一、核实沿途州县驻军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将领性格及派系；二、接触并评估王爷示名单上的‘潜在友方’（主要是对朝廷不满的士绅、与二皇子有隙的官吏、或被排挤的武将），尝试建立联系；三、在关键节点（如渡口、关隘、粮仓附近）布置观察哨；四、散播我方拟定之舆论。
莫七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另一人：“舆论散播内容，各渠道同步情况？”
负责舆论渗透的骨干立刻回答：“已通过三条主要渠道铺开。其一，利用南下的‘货郎’、‘游方郎中’、‘说书艺人’等流动身份，在茶肆、码头、集市讲述‘北疆王仁政爱民、麾下兵强马壮、水师扫清海患’之事，并隐晦提及‘朝廷两位皇子争位、不顾百姓死活’。其二，通过沈先生控制的商队网络，在与各地商铺交易时，‘无意’间透露北疆大军即将南下‘靖难’的消息，并强调我军‘只诛首恶，不扰良民’之纪律。其三，针对官员、士绅阶层，启用我们在各地的‘灰线’（伪装成仆役、清客、低级吏员的人员），在其社交圈内传播二皇子‘勾结外邦（西夷）’、‘可能谋害先帝’的‘隐秘传闻’，以及大皇子‘性情暴虐、不得人心’的‘前科’。”
“散播需有度，既要引起议论与期待，又不可过于急切，引发地方官府强力弹压。”莫七叮嘱道，“重点在于营造‘北疆王师乃仁义之师、天命所归’的氛围，以及对两位皇子的不信任与厌恶。具体指控，点到为止，让听者自己去‘联想’。”
“属下明白。目前反馈，河北民间对朝廷失望已久，此类消息传播甚快，官府虽有所察觉，但忙于自保与站队，无暇也无力彻底禁绝。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部分士绅已有主动打听北疆详情者。”
“江南方面呢？”莫七看向负责南方情报的骨干，此人气质更显文雅，但眼神同样锐利。
“江南线‘青鸾’已全面启动。通过之前沈先生建立的商业渠道及那几封‘来信’家族的网络，我们的人正在渗透。首要目标是核实那几大家族的具体态度、实力、及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并尝试建立更稳固的单线联系。其次，收集江南各府粮仓、漕运、驻军（尤其是水师）的详细情报。苏杭等地，已安排人手混入织工、码头力夫乃至部分府衙外围，重点监控与二皇子有关联的盐商、丝商的动向。”
“与那几家‘来信’家族的接触，必须万分谨慎。”莫七强调，“只传达王爷‘已知其意，静待时机’的善意，绝不可暴露我方更多意图或索取敏感信息。观察其后续反应，是真有投效之心，还是首鼠两端，待价而沽。”
“是！接触层级已严格限制，使用一次性暗语，确保安全。”
莫七的目光最后落在沙盘上神京及二皇子可能的活动区域（如西苑），那里插着几面特殊的、带有狰狞獠牙标记的黑旗。“针对二皇子及其核心党羽的‘斩首’与干扰计划，进展如何？”
负责特殊行动的骨干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獠牙’特别行动组已组建完毕，共计三队，每队十二人，皆为精通刺杀、破坏、伪装、审讯之死士。目前，一队已秘密潜入神京，目标并非直接刺杀（风险过高且易引发全面反弹），而是进行高强度情报干扰与恫吓。”
他详细解释：“具体手段包括：截杀其非核心但重要的信使，替换或篡改情报；在其党羽府邸制造‘意外’事故（如失火、坠马），制造恐慌；绑架其外围但掌握某些秘密的爪牙，拷问后伪装成‘仇杀’或‘意外’处理；在其可能藏身或议事的秘密据点附近，留下带有警告意味的标记（如北疆特有的玄鸟羽毛或模糊的带血刀痕）目的是使其疑神疑鬼，人人自危，难以有效指挥、联络，消耗其精力，并迫使其将更多力量用于自保而非对外谋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队正在追踪二皇子可能南逃的路线，预设拦截与袭扰点。第三队作为预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或执行关键清除任务。”骨干顿了顿，“此外，已根据刘香老等俘虏口供，开始绘制二皇子在江南可能依赖的潜在势力与据点图，为后续行动或大军南下后的清算做准备。”
莫七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獠牙’行动，务必隐蔽、精准、致命。我要二皇子感觉到阴影无处不在，却抓不住实质。但要把握好分寸，现阶段以扰乱、威慑为主，除非王爷有特别指令，暂不进行可能导致局势急剧升级的终极刺杀。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为大军南下扫清障碍、创造有利条件，而非单纯制造混乱。”
“属下明白！行动准则已再三强调：隐秘第一，效果第二。绝不给对方留下明确把柄，嫁祸或制造意外是首选。”
这时，一名通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呈给莫七。莫七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红色小旗，稳稳插在了沙盘上代表“中山郡”的模型旁边。
“最新消息，”莫七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中山郡城内应‘灰雀’已成功接触守军副将冯奎。此人贪财好色，与主将不和，且其家族在北疆有生意。‘灰雀’许以重利及战后保全其家族财产、官职的承诺，冯奎已初步动摇，承诺在必要时‘行个方便’，并提供了部分城防换岗规律及粮仓位置图。此乃南下首战之关键节点，此情报立刻加密，以最快速度呈送霍去病都督及赵军师处！”
“是！”立刻有人记录、封装、安排传递。
莫七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沙盘。那上面，红色的标记正在艰难却坚定地增多、延伸，如同黑夜中悄然点起的星火。黑色的区域看似庞大，但其内部，已然被黄色的疑虑、白色的节点和即将燃起的红色火种所渗透、分割。
“诸位，”莫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低沉，“大军未动，谍战已酣。我等便是王爷的眼睛、耳朵，亦是刺入敌人心脏的毒刺与搅乱其脑海的迷雾。未来一月，将是我夜枭成立以来，任务最重、风险最高之时。望诸位各司其职，慎之又慎，将每一份情报、每一次行动，都化作我北疆大军南下路上的一块踏脚石，一把开山斧！”
“誓死效命！”众骨干低声应诺，眼中皆闪烁着狂热的信念与冰冷的杀意。
石窟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沙盘上那片即将被战火与谋略彻底改变的山河。无形的战争，在这地底深处，已然全面打响。无数道隐秘的身影，正带着使命与死亡，悄然融入了南方的黑夜与市井，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天下归属的正面战争，铺设着一条由信息、谎言、恐惧与背叛构成的、特殊的决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