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午时，睿城，沈氏商号地下总账房。
此处的“账房”，绝非寻常店铺后间那般狭小。它深藏于沈氏商号那七进庞大院落的最深处，地面以上是掩人耳目的普通货仓与伙计居所，而真正的核心，则在地底。通过一处隐蔽的活板门和曲折向下的石阶，方能进入这个占地足有半亩、挑高两丈有余的巨型石厅。厅内无窗，墙壁与穹顶皆用青砖砌就，镶嵌着数十盏特制的长明油灯，光线明亮而稳定，空气经由巧妙的通风管道循环，干燥清新，并无地下常有的霉味。
石厅的格局如同军阵般井然有序。正中央，是一座用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沙盘，其精细程度甚至超过夜枭总部的军用沙盘，上面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更用不同颜色和符号，密密麻麻地标记着沈氏商号遍布北疆、中原乃至部分江南、海外的店铺、货栈、码头、仓库、矿场、田庄、船队、车马行、镖局联络点以及无数条或明或暗的商路与信息传递线路。这沙盘，便是沈万三商业帝国的微观缩影。
围绕沙盘，是十数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每张案后都坐着数名精干的账房先生或管事，他们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账册、货单、信函，算盘声、低语声、纸张翻动声汇成一片低沉而高效的嗡鸣。墙壁四周，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地最新的物价行情、货物库存清单、钱庄银票底单、乃至一些隐秘的“人情往来”记录。
沈万三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穿着舒适的绸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无袖羊皮坎肩，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背着手，站在中央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些代表物资与线路的标记，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威势。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数名核心大掌柜垂手肃立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回答询问或接受指令。
“幽州以南，预设前沿据点囤积情况，最后汇总。”沈万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厅内的所有杂音。
一名负责河北、河东线路的大掌柜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语速平稳地开始汇报：“回老爷，截至昨日酉时，经由海路（自镇海城、登州）及陆路秘密转运，我商号在幽州以南、黄河以北预设的七处主要安全据点，物资囤积已按计划完成九成。”
他手指沙盘上几处被标记为绿色三角的地点：“沧州盐山‘张记’庄园，明面为经营皮货的晋商所有，实为我方控制。已囤积粟米八千石，豆料三千石，咸鱼、肉干各五百石，药材（以金疮药、伤寒药为主）一百二十箱，桐油五百桶，备用弓弦三千副，箭杆五万支。庄园内有水井三口，地窖六处，护卫（伪装庄丁）八十人，皆可靠。”
“河间府肃宁‘李家庄’，庄主为致仕县丞，其子与我商号有生意往来，许以重利及战后庇护，已合作。庄内囤积麦粟六千石，草料一万束，盐八百石，铁料（民用规格，可应急打造简单器械）五千斤，牛皮两千张，麻布五百匹。此地靠近官道，但较为隐蔽，庄丁五十，信鸽联络点已设。”
“真定府元氏‘周氏货栈’，明面为寻常货栈，后院有地下仓廪。囤积火药原料（硝石、硫磺，分藏）各两千斤，烈酒（可用于消毒或燃烧）三百坛，火油两百罐，铅锭一千五百斤，备用车轴、车轮各百副。此地由‘灰线’人员直接掌控，绝密。”
“保定府满城‘孙家渡’废弃码头仓库，临河，看似荒废，内部已修缮加固。囤积最为关键：新铸箭簇十万枚，弩机关键替换零件（扳机、望山、弦轮）五百套，神机坊特制‘破甲锥’箭头三千枚，精制马掌铁八千副，以及从琉球转运来的第一批硫磺五百石、蔗糖三百石（军用能量补充）。
大掌柜一处处报来，数据精确到石、斤、副。每一处据点，都考虑了地理位置（隐蔽性、交通便利性）、物资种类搭配（粮食、饲料、军械原料、医药物资）、伪装身份、守卫力量以及联络方式。这些据点，如同围棋落子，悄然分布在河北大地上，一旦大军南下，便能迅速激活，成为支撑前线作战的毛细血管。
“补给线路保障？”沈万三继续问。
另一名掌管运输的大掌柜禀报：“海路，陈沧澜都督已协调，我商号租用及自有海船十七艘，组成三支船队，轮流往返于镇海城、登州与沧州、天津卫外海预设的几处隐蔽锚地之间，运输大宗粮草、铁料、木材。海上由水师哨船暗中护航。”
“陆路，启用‘信昌隆’、‘通四海’等六家长期合作、背景干净的骡马行与大车行，以‘北货南运’、‘春耕物资调拨’为名，组织了一支超过三百辆大车、两千头骡马的庞大运输队伍，已分散在边境数处，随时可应召集结，沿官道或已知小路向前线转运物资。各车队领队及关键车夫，皆为商号老人或经过筛选的可靠之人。”
沈万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沙盘上河北的几个重要城池：“与当地粮商、士绅的‘特殊渠道’，建立如何？”
负责对外联络的大掌柜上前，低声道：“回老爷，按照王爷‘拉拢、利诱、必要时威慑’的方略，进展顺利。河间府最大粮商‘刘半城’，贪财怕事，已通过中间人收买其管事，许以战后垄断该府三成官粮采买之权，并预付黄金五百两，其已暗中答应，若战事起、北疆军至，其名下三处粮仓可‘优先’售粮与我方，价格‘从优’。”
“保定府几家拥有大量田庄的士绅，对朝廷加税及二皇子可能南逃带来的混乱心存忧虑，经‘灰线’人员接触，暗示北疆王重视士绅权益、战后必有回报，已有两家态度松动，答应必要时可‘借出’部分存粮，‘以市价计算’。”
“真定府一位掌管常平仓的胥吏，好赌欠下巨债，已被我商号控制其债主，以此要挟，其答应在账目上做手脚，并可在关键时刻‘疏忽’看守，让我方人员‘取用’部分仓粮。”
这些手段，或金钱开道，或利益捆绑，或抓住把柄威逼，目标明确——在敌人腹地，提前埋下可供利用的资源与突破口。这已非单纯商业，而是掺杂了情报、策反与准军事行动的经济战雏形。
“经济战同步启动，”沈万三最后看向负责金融与物价的掌柜，“对河北、河东主要城市，尤其是可能成为敌军物资集散地的节点，开始了吗？”
“已开始，老爷。”金融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要采取三策。一、通过我们在当地的钱庄、当铺，开始小规模、多批次地收购铜钱、银两，尤其是成色好的官银，同时暗中提高兑换比例，制造轻微的‘钱荒’与银贵钱贱现象，扰乱其民间市场。二、针对粮食、布匹、盐、铁（民用）等关键物资，派出多股‘游商’，以略高于市价但不过分引人注目的价格，在几个目标城市周边收购，造成这些物资‘紧俏’的假象，推高其价格，增加未来敌军采购与囤积的成本与难度。三、散播谣言，称因战乱将至，漕运可能中断，江南粮布难以北运，加剧市场恐慌与囤积居奇心理。”
他补充道：“这些行动都经过精心设计，节奏缓慢，手法隐蔽，如同温水煮蛙，短期内不会引起官府强力干预，但假以时日，必能影响其经济稳定，削弱其战争潜力。”
沈万三静静听完所有汇报，目光再次落回那巨大的沙盘上。沙盘上，绿色的补给点、蓝色的运输线、黄色的策反标记、红色的经济扰动区域，交织成一张无形而有力的大网，悄然覆盖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很好。”沈万三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的冷冽，“诸位辛苦了。然，此仅为开端。战争一旦打响，消耗如流水，变数如风云。我要你们，像最精密的钟表，持续运转，随时调整。每一石粮，每一尺布，每一枚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既要让前线将士无饥馑之忧，无器械之缺，也要让我们的敌人，感受物价之痛，资源之匮。”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传令各线路、各据点、各‘渠道’：自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联络启用备用方案，所有物资转移需加倍隐蔽，所有接触对象需重新评估风险。记住，我们不是军队，但我们的成败，关乎军队的生死，关乎王爷大业的根基！若有失职、泄密者，商号规矩，尔等自知！”
“谨遵老爷号令！”众掌柜凛然应诺。
沈万三挥了挥手，众人悄声退下，各归其位。石厅内再次只剩下算盘声与纸页声。
他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代表黄河的蜿蜒蓝线。商海浮沉数十年，积累下这泼天财富与人脉网络，未曾想，最终要用在这刀兵争霸之事上。但他并无犹疑。乱世之中，财富若无力量守护，便是催命符。而将财富转化为支持力量的能力，便是他沈万三最大的价值，也是他选择押注刘睿这位雄主后，必须履行的责任。
“粮草已行，利刃待出。”沈万三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沙盘上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山河，“王爷，沈某必竭尽所能，让您的虎狼之师，没有后顾之忧。这天下财货流通之秘，人心利欲之机，便是我沈万三，为您献上的，另一柄无形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