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中山郡的夜空被浓烟和尘埃遮蔽,不见星月。城墙在持续了一整天的轰击下千疮百孔,北门附近的墙垛几乎被夷平,露出下面开裂的砖石结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以及烧焦木头的呛人气息。
守军在疲惫和恐惧中轮换。王焕带着他那一都的士兵——约两百人——接替了西门的夜防。西门受损最轻,因为不是轰山炮的主要目标,但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守军也最为松懈。
“都打起精神!”王焕走上城楼,对着值守的士兵喝道,“北疆军狡猾,说不定会趁夜偷袭。每刻钟一报,发现异常立刻敲锣!”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应着。他们已经连续值守六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大多数人靠着墙垛就能睡着。
王焕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西门的守军构成很复杂:有郡兵,有临时征召的民壮,还有十几个从溃兵中收编的边军。这些人互不统属,缺乏默契,正是夜枭选择这里作为突破点的原因。
三个月前,当夜枭的密探找到王焕时,他还在为家人的惨死日夜煎熬。妻子和一双儿女在回娘家的路上,被一伙“山贼”劫杀,财物洗劫一空。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以“流寇作案,无从追查”结案。
但王焕知道那不是山贼。
他妻子发髻上那支鎏金簪子,是岳父当年在神京宝昌号打的,簪尾有个极小的“宝”字印记。三个月后,他在郡守府一场宴席上,看见二皇子派来“劳军”的使者随从头上,戴着同样款式的簪子。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家人是因为他。因为他这个小小的郡兵都尉,不肯接受二皇子亲信的拉拢,不肯在军械采购账目上做手脚。所以他们就杀了他全家,像踩死几只蚂蚁。
从那天起,王焕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具等着复仇的躯壳。
“都尉,三更了。”亲兵小声提醒。
王焕点点头,走到城墙内侧,对着下面黑暗中的瓮城做了个手势。那是约定的信号:一切正常。
瓮城里,十几个穿着郡兵号衣的人影动了动。他们是王焕这三个月来暗中拉拢的心腹,都是家人受过朝廷或二皇子爪牙迫害的。人不多,但够用了。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子时三刻。
王焕再次巡视城墙。大部分守军已经昏昏欲睡,只有几个哨兵还在强打精神。他走到西门内侧的绞盘旁——这里控制着瓮城和外城两道门的机关。
“都尉?”值守绞盘的两个士兵抬起头。
“换班了。”王焕说,“你们去歇着,后半夜我来。”
两人不疑有他,打着哈欠离开了。
王焕站到绞盘前,双手握住粗大的操纵杆。铁制的杆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妻子的笑脸,女儿清脆的“爹爹”,儿子蹒跚学步的样子。
然后他猛地压下操纵杆。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瓮城的铁闸门开始上升,绞盘转动带动的链条哗啦啦作响。
“什么人?!”
“都尉你在干什么?!”
附近的守军被惊醒,纷纷冲过来。但王焕的亲兵已经拔出刀,挡在了绞盘周围。
“放下兵器!”王焕转身,抽出腰刀,“今夜开城,迎北疆王义师!不想死的,就乖乖待着!”
“王焕你疯了!这是叛——”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从黑暗处射来,穿透了那人的咽喉。其他守军吓得连连后退。
瓮城门已经完全打开。王焕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烟花筒,拔掉引信,对准天空。
“咻——啪!”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即使隔着浓烟也清晰可见。
这是约定的总攻信号。
几乎在烟花炸响的同时,城外黑暗中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马蹄敲打大地的声音从轻微到轰鸣只用了几个呼吸,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紧接着,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连成一片火海,照亮了城外原野上汹涌而来的黑色铁流。
霍去病一马当先。
他今夜换了一身玄黑色重甲,连战马都披着马铠,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手中不是常用的长槊,而是一柄特制的破城锤——锤头呈圆锥形,重达八十斤,专为砸门而造。
“玄甲骑,随我冲!”
五百重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如雷,直扑洞开的瓮城门。城墙上的守军这时才反应过来,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但大多被重甲弹开。
霍去病第一个冲进瓮城。
瓮城是夹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封闭空间,此刻里面已经乱成一团。王焕的人控制了绞盘区,其他守军则试图重新关门。见骑兵冲入,有人尖叫着扑上来,有人转身就逃。
破城锤抡起。
“砰!”
一声巨响,试图关闭内城门的十几个守军连人带门被砸飞出去。包铁的木门向内倒塌,露出门后惊惶失措的更多守军。
!“陷阵营——进城!”
紧随玄甲骑之后,是韩猛亲自率领的一千陷阵营精锐。这些士兵全部披双层甲,手持斩马刀和巨盾,进城后立刻分成小队,沿着主街向城内纵深推进。他们的任务不是追杀散兵,而是控制要道,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城墙上,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得知西门被破,陈文远带着亲兵队从北门狂奔而来。一路上他看到的全是溃兵——有的往城南逃,有的扔掉兵器躲进民宅,只有少数军官还在试图组织抵抗。
“顶住!都给我顶住!”陈文远嘶吼着砍翻一个逃兵,“退后者斩!”
但溃势已成。
当他赶到西门附近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跳:北疆军的骑兵已经冲进内城,步兵正在沿马道攻上城墙。守军节节败退,尸体铺满了阶梯和走道。
“父亲!守不住了!”陈继之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南门、东门的守军听说西门破了,已经开始逃了!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射来,正中陈继之肩窝。他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继之!”陈文远扑过去抱住儿子。
“走父亲快走”陈继之吐着血沫,“去郡守府带母亲和妹妹从密道”
陈文远老泪纵横。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手下,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疆军,终于嘶声下令:
“撤!撤回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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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在城中心,是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宅院,有高墙环绕。陈文远带着残存的几十个亲兵退到这里时,府内已经乱作一团。女眷的哭声、仆役奔跑的脚步声、器物被打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老爷!”陈夫人冲出来,看到被搀扶着的陈继之,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别说了。”陈文远打断她,“带继之和慧儿去后园假山,密道入口在那里。你们先走,我我随后就来。”
“那你——”
“我是郡守!”陈文远吼道,“郡守守城,城破则殉!你们快走!”
他推开妻子,转身对亲兵队长说:“带十个人,护着夫人、公子、小姐从密道出城。其他人,随我守府门!”
“大人!”
“这是军令!”
亲兵队长咬牙,点了十人,强行架起陈夫人和陈继之往后园去。十六岁的陈慧哭着不肯走,被一个亲兵扛在肩上。
陈文远整理了一下破损的铠甲,提剑走到府门前。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他忽然觉得很累。
四十年寒窗,二十年为官,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中山郡在他治下,不敢说路不拾遗,但也算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可到头来呢?
城破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不是因为将士不够勇猛。
只是因为时代变了。
“砰!”
府门被撞开。
一队北疆军士兵冲进来,当先的是个年轻校尉,手中斩马刀还在滴血。他看到站在庭院中央的陈文远,愣了一下,挥手示意士兵停步。
“可是陈郡守?”
陈文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剑,剑尖对准来人。
校尉叹了口气,收起刀,抱拳:“陈郡守,放下兵器吧。王爷有令,不得伤害郡守家眷,不得劫掠府库。您若投降——”
“休想。”
陈文远手腕一转,剑锋对准自己咽喉。
但他没能刺下去。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听“铛”的一声,陈文远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钉在廊柱上颤抖不止。一个穿着玄水卫服饰的中年人站在他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弹击的姿势。
“陈大人,何必呢。”中年人声音平和,“您是个好官,王爷很敬重您。活下去,还能为百姓做些事。”
陈文远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毕生信念崩塌的声音。
校尉摆摆手,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陈文远,却没有捆绑,只是簇拥着他往外走。经过庭院时,陈文远看到北疆军的士兵正在扑灭几处着火的厢房,有人还从火场里抢出几箱文书。
“那些是历年田亩账册和户籍”他下意识地说。
“放心,烧不了。”校尉说,“王爷说了,攻下城池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官府文书、户籍档案。这些都是治理的根本。”
陈文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被带出府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道上,北疆军的士兵正在列队巡逻。有士兵在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瓦砾,有士兵在张贴安民告示,还有士兵在引导躲在家中的百姓出来领取临时口粮——真的是领取,不是抢夺,因为陈文远亲眼看到,一个老妇接过两个面饼后,那士兵还对她行了个军礼。
郡守府前的广场上,一面崭新的“靖难”白旗缓缓升起。
白旗旁边,是北疆王的蟠龙旗。
旗杆下,霍去病骑在马上,正在听取各部汇报。看到陈文远被带过来,他翻身下马,走到陈文远面前。
四目相对。
“陈大人。”霍去病先开口,“受惊了。”
陈文远苦涩地摇头:“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何谈受惊。只求霍都督一件事。”
“请讲。”
“我家人从密道走了。若被抓到,请请饶他们性命。”
霍去病沉默片刻,点头:“王爷有令,陈大人若能主动开城,保全家眷平安。虽然您未开城,但既已投降,这条依然作数。只要他们不反抗,北疆军不会伤害令夫人和公子小姐。”
陈文远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跪霍去病,而是朝着北方——北疆军来的方向。
“罪臣陈文远拜见北疆王。”
这一跪,跪断了他四十年的忠君念想。
也跪开了中山郡新的篇章。
天亮了。
晨光刺破硝烟,照在满目疮痍却又渐渐恢复秩序的城池上。城墙上,幸存的守军放下兵器,在指引下走向俘虏营地。街道上,胆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着那些与传说中截然不同的“叛军”。
安民告示已经贴遍全城。
上面写着:清君侧,靖国难,安天下。
还写着:即日起,免今年赋税,开仓放粮,按户分发。
中山郡,陷落。
但陷落之后,似乎不是地狱。
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