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河间府城内的厮杀声终于渐渐稀疏。
北门洞开,断裂的包铁门板扭曲地挂在门轴上,透过门洞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守军尸体和碎石瓦砾。护城河上临时架设的浮桥沾满了血和泥,一队队北疆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己方伤员抬下去救治,将守军尸体拖到一旁集中堆放,收缴散落的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火药味和烧焦木头的呛人气息,混合成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霍去病踏过破碎的城门时,脚下踩到了一截断臂。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城内。张贲带着一队亲兵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废墟里可能藏匿的残敌。
街道两旁,民宅紧闭门户,但从门缝、窗缝里,能感觉到无数道惊恐又好奇的目光。偶尔有孩子压抑的哭声传出,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传令各营,”霍去病边走边说,“一,立即控制府库、粮仓、武库、衙门、牢狱所有要害处;二,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北疆军军纪,让百姓知道只要闭户不出便无性命之忧;三,组建巡逻队,有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无论军民,就地正法;四,组织人手扑灭火头,尤其是粮仓附近。”
他一连串命令下去,张贲一一记下,分派传令兵去执行。
天光微亮时,城内主要区域已经基本控制。
郡守府前的广场上,数百名投降的守军被集中看管。他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地蹲在地上。旁边有北疆军的医疗兵在给重伤者包扎——这是刘睿定下的规矩:降卒也是人,只要放下武器,就该得到基本救治。
“都督。”一名校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府库清点出来了!”
“说。”
“粮食粮食太多了!”校尉声音发颤,“官仓十二座,全是满的!粗估至少二十万石!还有武库,弓弩三千张,箭矢十五万支,甲胄五千领!钱库里有现银三十万两,铜钱不计其数!”
饶是霍去病见惯了大场面,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二十万石粮食,够十万大军吃四个月。河间府不愧为河北粮仓。
“守将呢?”他问。
校尉脸色一黯:“杨守义战死在城门楼。尸首找到了,身上中了七箭,胸腹还有刀伤,死前应该搏杀过。
霍去病沉默片刻:“厚葬。以将军之礼。”
“是。”
这时,另一名军官匆匆跑来,神色古怪:“都督,有个人自称是郡守府户曹主事,说要见主事将军,有要事禀报。”
“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文官袍、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的文士被带到霍去病面前。他袍子下摆沾了泥污,脸上有擦伤,但神色还算镇定,见到霍去病后躬身行礼:
“下官张怀远,河间府户曹主事,拜见将军。”
霍去病打量着他:“张主事有何事?”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下官有三事禀报。第一,郡守周大人及府中主要官员,昨日黄昏时已携家眷从南门出逃,如今府衙空虚,诸事停滞。第二,城中尚有三大官仓位置隐秘,地图在此——”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若将军需要,下官可带路。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城中部分世家大族,如王氏、赵氏,暗中囤积了大量粮食和布匹,准备等战乱时高价出售。他们地窖的位置,下官也略知一二。”
霍去病接过羊皮纸展开,上面精细地绘制了河间府全图,各处官仓、私仓、水井、密道都有标注。他抬头看向张怀远:
“你为何要献这些?”
张怀远苦笑:“下官寒门出身,苦读二十年才得此微末官职。在任三年,亲眼见郡守与世家勾结,盘剥百姓,漕运粮草十之三四入了私囊。如今城破,下官别无他求,只望将军能善待城中百姓。那些粮食,若落入乱兵之手,或继续被世家把持,百姓今年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他说得恳切,眼中隐有泪光。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可识字?可会算账?”
张怀远一愣:“下官自幼读书,经史子集略通,钱粮账目是本分。”
“好。”霍去病将羊皮纸递还给他,“从现在起,你暂代河间府户曹主事之职——不是北疆的官职,是临时的。你带人,拿着这张图,去把所有官仓、私仓清点一遍,造册登记。每一粒粮食、每一匹布的去向,都要记清楚。能做到吗?”
张怀远浑身一颤,猛地跪下:“将军信重,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信你。”霍去病淡淡道,“是给你一个机会。做得好,王爷自有封赏。做不好,或者敢在其中做手脚——”他按了按剑柄,“你应该知道后果。”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张怀远捧着羊皮纸,几乎是踉跄着退下的。他走后,张贲低声道:“都督,这人可信吗?”
“可不可信,看他怎么做。”霍去病转身走向郡守府,“派人盯着他。另外,把他提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请’来府衙。我要见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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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河间府郡守府大堂。
这里比中山郡的郡守府更宽敞奢华。正堂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左右楹联是鎏金大字。只是此刻,这份庄严被战火破坏了大半——一扇窗户破了,地上有血迹未擦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霍去病坐在原本属于郡守的主位上。他没有换座位,就这么坐在血迹未干的椅子上,看着被“请”来的十几位河间府头面人物。
这些人有老有少,衣着华贵,但此刻个个面色惨白。他们被“请”来的方式并不温和:一队骑兵直接闯进府邸,客气但强硬地将家主“请”走,留下满府惊慌失措的女眷和仆役。
“诸位不必惊慌。”霍去病开口,声音平静,“请你们来,只为一事:粮食。”
他顿了顿:“河间府官仓有粮二十万石,足够全城百姓吃一年。但据我所知,你们各家地窖里,还藏着至少十万石粮食,以及数万匹布帛。这些,是你们多年积攒,本无可厚非。但如今城破,百姓惊恐,冬日将至。本王——北疆王有令,战时非常时期,所有粮食布匹,必须统一调配,以安民心。”
下面一阵骚动。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起身,他是河间王氏的家主,在本地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将军不,都督。那些粮食,是我们各家多年积蓄,也是祖产。将军若强征,恐恐失民心啊。”
“民心?”霍去病看着他,“王老先生,你觉得百姓要的民心,是让你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等着发霉,还是拿出来让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们可以平价售出”
“战时没有平价。”霍去病打断,“只有官价。所有粮食,按市价七成由官府统一收购,银钱当场结清。布匹亦然。不愿卖的——”他笑了笑,“也行。但从此之后,北疆军控制区内,你们的田产、商铺、漕运,一切经营,官府将不再提供任何便利和保护。你们自己选。”
这话绵里藏针。
不卖粮食,以后就别想在北疆地盘上混了。
众人脸色变幻。有人咬牙,有人颓然,有人眼中闪过恨意但不敢表露。
最终,还是王老先生先低头:“王家愿卖。”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能跟上。
霍去病点点头,让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当场签字画押。粮仓位置、数量、价格,写得清清楚楚。签完字,当场付银票——这是沈万三商号的银票,在北疆控制区甚至江南都能兑付。
“另外,”霍去病收起最后一份文书,“从今日起,河间府田亩清丈、赋税改革,将按北疆新令执行。诸位都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唯唯诺诺。
打发走这些士绅,霍去病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走到后堂,张贲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幅更大的河北地图。
“都督,河间已下,下一步如何?”
霍去病看着地图。河间府位于河北中部偏东,往南是冀州,往西是真定府,往东是渤海湾。他的中路军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穿插,将河北拦腰截断。
“让将士们休整五日。”他沉吟道,“五日之内,完成几件事:一,彻底肃清城内残敌,整编降卒;二,将缴获的粮食分出五万石,运回中山郡,补充中军储备;三,派人联络东路军陈都督,告诉他河间已克,让他加快沿海推进速度;四”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真定府的位置:“给真定府守军送封信。告诉他们,河间已失,他们现在是孤城。若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顽抗等我军休整完毕,下一个就是他们。”
“他们若求援呢?”
“求援?”霍去病冷笑,“朝廷的援军在哪?河南的兵被韩猛将军的西路军挡在太行山外,山东的兵被陈都督的水师牵制在海边,神策军”他顿了顿,“神策军就算来了,也救不了真定府。因为我们会主动去找他们。”
张贲眼睛一亮:“都督要南下寻歼神策军?”
“不是寻歼,是逼战。”霍去病的手指从河间府向南划,划过冀州,直抵黄河岸边,“神策军是二皇子最后的底牌。只要打掉它,河北传檄可定。所以我们要继续南下,逼神策军出来决战。至于真定府围而不攻,饿也要饿死他们。”
“可我们只有四万人,神策军据说有八万”
“兵在精,不在多。”霍去病拍拍张贲的肩膀,“况且,我们不是孤军。韩猛将军在西,陈沧澜都督在东,王爷的中军在北。我们只要在前方撕开口子,他们自然会跟上。这一仗,赢面在我们。”
张贲重重点头。
这时,亲兵进来禀报:“都督,夜枭的人来了,说有紧急情报。”
“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貌不惊人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抱拳道:“都督,真定府急报。周勃死后,副将王焕暂代守将之职,但此人威望不足,军中派系林立。昨夜我军攻破河间府的消息传到真定,王焕紧急召集将领议事,会上发生争执,差点动手。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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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声音:“王焕秘密派出一支信使小队,试图从南门潜出,向神策军求援。已被我部截获三人,斩杀两人,逃走一人。截获的信件在此。”
霍去病接过信件扫了一眼,内容无非是“河间已失,真定危殆,请神策军速速北上救援”之类。
“逃走的那个,是你们故意放的吧?”他看向夜枭的人。
中年人点头:“是。让他把消息带回去,更能动摇真定军心。”
霍去病笑了:“很好。另外,传令给夜枭在真定府的弟兄,继续散布消息:就说北疆王仁慈,凡开城投降者,不但不杀,还可保留官职家产。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满门抄斩。”
“是!”
中年人退下后,霍去病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晨光照进大堂,驱散了昨夜的血腥和阴暗。远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是北疆军的巡逻队,以及被组织起来清理街道的民夫。
河间府的烽火,烧了一夜,终于熄灭。
但这把火点燃的,是整个河北的战局。
霍去病深吸一口带着焦味的空气,转身:
“传令全军,休整期间,不得扰民。另外——让炮营的人把火炮检修一遍。五日后,我们要继续南下。”
“诺!”
河间府陷落的消息,以比骑兵更快的速度,传遍河北,传向黄河,传向神京。
天下这盘棋,北疆又落下一子。
而棋局的另一方,此刻正坐在神京的宫殿里,看着地图上河间府的位置被插上一面黑色小旗,脸色铁青。
决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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