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神京，皇城，乾元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菱花格，在殿内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二十四根楠木巨柱沉默矗立，柱身蟠龙的金漆在光线中流转，却掩不住那隐约的黯淡——自从老皇帝驾崩、二皇子刘珏以“摄政王”名义把持朝政以来，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大殿，便日渐透出一种虚张声势的衰败气息。
刘珏坐在龙椅左下首那张临时增设的紫檀木椅上，身上四爪蟒袍的金线在日光下刺眼，却映不亮他阴沉的脸色。他面前的长案上，七八份军报凌乱堆积，最上面那份摊开着，墨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那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河间府陷落战报。
“九月十日夜，北疆军霍去病部四万铁骑突至城下，以未知巨器轰破北门，守将杨守义战死，全城陷落。官仓存粮二十万石、武库军械尽失，银库三十万两被掳”
“未知巨器”四个字，被刘珏用朱笔狠狠圈了出来，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抠着椅子扶手，指甲泛白。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多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站在文官首位的内阁首辅徐阶，微微抬着眼皮，那双历经三朝、看过太多兴衰的浑浊眼睛，平静得让人心寒。
“二十万石”刘珏终于嘶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更显空洞，“河间府的官仓，够十万大军吃四个月。现在全落到刘睿手里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军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开，飘到一名武官脚边——那是京营提督周武，此刻吓得浑身一颤，险些跪下。
“杨守义那个废物！”刘珏指着满朝文武，声音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不是说河间城坚粮足，至少能守三个月吗？！十天！从中山郡到河间府二百多里，霍去病跑到了，攻城了，城破了！十天！！”
他胸膛剧烈起伏，蟒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是恐惧——一种被逼到绝境、眼看脚下地面正在裂开的恐惧。
“说话啊！”刘珏嘶吼，“平时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时候，一个个不是能言善辩吗？！现在北疆军都打到河间府了！再往南就是冀州，过了冀州就是黄河！等霍去病的马蹄踏进神京城，你们是不是也要像杨守义一样，要么战死，要么开城投降？！”
“殿下息怒。”徐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平稳，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河间失守，固然可虑，但北疆军长途奔袭，人马俱疲，已是强弩之末。且河间距神京尚有五百余里，中间有黄河天堑，有冀州、德州、沧州数道防线，更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珏：“殿下亲手编练的‘神策军’。”
提到神策军，刘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希望。
“神策军现在到哪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椅子。
兵部尚书李维连忙出列，躬身道：“回殿下，神策军先锋三万，已于三日前渡过黄河，目前在濮阳休整。主力五万，最迟五日后可全部过河。领兵主将张威将军八百里加急奏报，称全军士气高昂，必能击溃北疆军，收复河间。”
“五日后”刘珏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霍去病会在河间等他五天吗？”
李维不敢答。
刘珏看向徐阶：“徐阁老，你是三朝元老，你说。”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霍去病用兵，向来讲究‘快’与‘奇’。他能在十日内奔袭二百里、攻破河间，就不会在河间久留。老臣推测，他必会继续南下，趁我军援军未至，直扑冀州，甚至威胁黄河渡口。”
“那该如何？”
“令张威将军放弃在濮阳休整，即刻北上，在冀州以北拦截霍去病。”徐阶道，“同时，令真定府守军出城袭扰北疆军后路，令山东驻军西进，威胁其侧翼。三面合围，或可一战而胜。”
刘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真定府守将周勃已死，副将王焕威望不足，能否出城袭扰，尚未可知。陈沧澜的水师在渤海湾虎视眈眈，他们敢西进吗？”
殿中再次沉默。
这时，一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侧门阴影处。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刘珏看见了，精神一振，挥手道：“退朝！都下去！”
百官如蒙大赦，行礼后鱼贯退出。大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刘珏和那个紫袍道人。
道人缓步走进殿内。他看起来六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拂尘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雕刻成凤凰形状的黑玉。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白色，看人时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某种没有生命的物件。
“国师。”刘珏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您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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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国师的道人点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听到了。河间陷落，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刘珏急了，“那可是二十万石粮食！还有全城的军械、银钱！现在全落到刘睿手里了！他本来就缺粮，得了河间，如虎添翼！”
“粮食可以再筹，城池可以再夺。”国师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份散落的军报，枯瘦的手指在“未知巨器”四字上轻轻一点，“倒是这个老道有些兴趣。”
刘珏一怔：“国师是说”
“殿下可还记得，老道曾说过，上古之时，百家争鸣，墨家工造之术登峰造极，有‘雷火神机’可摧城拔寨。后因战乱失传。”国师灰白的眼珠转向刘珏，“这北疆军的‘巨器’，会不会与墨家遗泽有关？”
刘珏眼睛一亮：“国师是说，刘睿得到了上古墨家传承？”
“未必是完整传承，但必有渊源。”国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案上。玉瓶呈青黑色，瓶身刻着细密如蚁的符文，瓶口用红蜡密封，“不过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如何阻止北疆军继续南下。”
刘珏盯着那玉瓶：“这是”
“此瓶中所盛，名为‘瘟母’。”国师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件，“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人畜饮之，三日后发热，五日后起疹，七日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且可人传人，一城之水，足以荼毒万民。”
刘珏瞳孔骤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国师的意思是”
“挑选死士，携此物潜入北疆军控制区，投于水源之中。”国师淡淡道，“不需多，中山郡、河间府两三处主要城池的水井、河流即可。瘟疫一起，北疆军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南下？届时神策军再至，内外交困，可一战而定。”
刘珏喉咙发干，盯着那玉瓶，手微微颤抖。这计太毒，一旦泄露，必将激起天下公愤。但管用。
“此事需绝对机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自然。”国师将玉瓶推到他面前，“死士可从锦衣卫‘缇骑’中挑选，家人全部控制。事成之后，无论生死，家人可得厚赏，荫及子孙。事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刘珏颤抖着手，拿起玉瓶。入手冰凉，仿佛能透过瓷壁，感受到里面那无形无质的死亡。
“还有。”国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江南、湖广等地，世家大族虽观望，但亦有野心勃勃者。殿下可密令心腹，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刘睿后方制造动乱。比如煽动已归附的草原部落反叛，或袭扰北疆军的海上粮道。乱其后方，疲其心力。”
刘珏连连点头：“本王即刻去办！”
“最后，”国师顿了顿，“北方草原，黑狼汗国新汗乌力罕，虽与刘睿交好，但草原人重利轻义。殿下可派使节，许以‘漠南王’封号、岁币十万、互市特权，邀其南下，夹击北疆军。乌力罕若答应，刘睿腹背受敌；若不答应至少也能让他分兵防备，不敢全力南下。”
三管齐下。
瘟疫乱其民，后方扰其军，外援攻其背。
刘珏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老道，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样的计策，这样的手段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国师深谋远虑，本王感激不尽。”他声音干涩。
国师微微颔首：“殿下乃天命所归，老道自当竭力辅佐。只是”他灰白的眼珠看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时间不多了。刘睿的气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老道夜观天象，北方王气已成型，若不能在其势成之前扼杀，恐有燎原之祸。”
刘珏心中一紧：“那依国师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个月。”国师缓缓道，“三个月内，若不能扭转颓势，则大势去矣。”
三个月。
刘珏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
“好。那就三个月。”他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传锦衣卫指挥使！传兵部侍郎！传鸿胪寺卿！立刻来见本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嘶哑。
国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刘珏忙碌的背影，灰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他抬起手，抚摸着拂尘尾端那枚黑玉凤凰。
凤凰的翅膀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字，与霍去病在铁门关发现的弩箭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那是“墨”字。
上古墨家，机关术的巅峰。
而墨家，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分裂、消亡。
剩下的，只有一些破碎的传承，和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国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殿外，秋风肃杀，卷起满地落叶。
乾元殿的蟠龙藻井下，玉瓶静静地立在案上，红蜡封口在光线中泛着妖异的光。
而千里之外的河间府，霍去病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一望无际的原野，浑然不知一场比刀剑更阴险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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