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夜幕降临,卢奴城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中。
袁熙独自站在北门城楼上,深秋的寒风吹拂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手扶垛口,望着城外远处连绵不绝的营火——那是简宇大军的营地,火光星星点点,如同星河倒泻,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二十万大军,将这个小小的中山郡治所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亲卫袁安低声劝道,为袁熙披上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
袁熙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我再看看。”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连日来的紧张部署、对幽州援军的期盼、以及对弟弟那封密信的疑虑,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魏昌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站立不稳——那是中山郡南面的门户,守将赵睿竟然不战而降。如今简宇大军已兵临城下,可对方却按兵不动,这反常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令人不安。
“二哥。”身后传来袁尚的声音。
袁熙转过身,看见弟弟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正走上城楼。年轻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中仍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光芒。袁熙心中微微一暖,却又立刻想起那夜弟弟躲闪的眼神和暖炉中的灰烬,心中那根刺又隐隐作痛。
“显甫,南门那边可安排妥当了?”袁熙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袁尚点头:“苏由将军已率两千兵马驻守南门,城墙修补完毕,滚木擂石、热油金汁都已备齐。东门由他的副将守卫,我也派了亲兵督战。”
“很好。”袁熙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显甫,今夜你要多加小心。简宇围而不攻,必有蹊跷。我担心他可能会趁夜偷袭。”
袁尚挺直腰板:“二哥放心,有我在,南门绝不会丢!”
看着弟弟自信满满的样子,袁熙心中稍安,但那份不安却挥之不去。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记住,若有异动,立刻燃起烽火,我会率兵来援。”
“诺!”袁尚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铠甲在夜色中发出铿锵的声响。
袁熙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远处简宇军营中,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与此同时,南门城楼下的营房中,苏由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密议。
营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几人脸上跳动。苏由坐在主位,他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大眼,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
“将军,简宇大军已围城三日,为何还不进攻?”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将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苏由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大口浊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没能驱散心中的寒意。
三日了。自从简宇大军抵达卢奴城外,整整三日按兵不动。这种反常的平静,让城中守军从最初的紧张备战,渐渐生出疑虑和不安。军心开始动摇,流言四起——有人说简宇在等待攻城器械,有人说幽州援军即将赶到,简宇在围点打援,也有人说……城中已有内应。
苏由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有中山本地人,也有从邺城一路溃退下来的老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诸位,”苏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跟随我多年,有些话,我不瞒你们。”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才继续道:“如今的形势,你们都清楚。城外是简宇二十万大军,携大胜之威,兵精粮足。城内呢?满打满算四万兵马,大半是溃退之师,士气低落,粮草只够三月之用。而幽州援军……”他苦笑一声,“已经指望不上了。”
营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
“将军,那……那我们怎么办?”络腮胡将领声音发颤。
苏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家中可有老小?”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乱世从军,谁不是为了挣一条活路,养家糊口?
“我也有。”苏由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老母年近七十,妻儿在中山城中。若是城破之日,以简宇用兵之狠,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结局。屠城,在这乱世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对顽强抵抗的城池,破城后往往伴随着劫掠和屠杀。袁氏与简宇已成死敌,卢奴若坚守不降,城破之后,城中军民的下场可想而知。
“将军的意思是……”另一名年轻些的将领试探着问道,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苏由站起身,走到营房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城楼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光点缓缓移动,如同黑暗中飘浮的鬼火。更远处,简宇军营连绵的灯火,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孤城牢牢罩住。
“辛先生出使归来后,曾私下找过我。”苏由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更低,“他带回了简丞相的承诺。”
“什么承诺?”几人异口同声,呼吸都急促起来。
苏由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丞相许诺,若有人能献城立功,不仅可保性命,更可加官进爵,保全家小平安。”
“这……这是真的?”络腮胡将领激动地站起来,碰翻了身下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苏由示意他噤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此事关乎生死,我苏由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但有一条——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恐惧,以及最后那一丝对生的渴望。乱世之中,忠诚与气节固然可贵,但活着,保护家人活着,才是大多数人最真实的选择。
“我等愿追随将军!”络腮胡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道。
“愿追随将军!”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下。
苏由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上前一步,将众人一一扶起,沉声道:“好!既然诸位心意已决,我们便搏这一回!今夜子时,按计划行事!”
“诺!”
同一时间,北门附近的郡守府中,辛毗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辛毗穿着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深青色鹤氅,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约定的时刻,等待那座城门打开,等待那个他亲自参与策划的结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这刺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挣扎。
他对袁氏有愧吗?有的。袁绍待他不薄,委以中山太守的重任。袁熙、袁尚兄弟对他信任有加,尤其是袁尚,那声“先生高义”言犹在耳。可这愧疚,在现实的残酷和兄长辛评的劝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兄长在信中说得多明白啊——“明眼之人,皆可察其即将土崩瓦解,此天亡袁氏也。”
是啊,天亡袁氏。四世三公的荣耀,二十万大军的威势,都在曲梁一战中灰飞烟灭。如今困守孤城的袁氏兄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覆灭的命运。
那么,他辛毗的选择,是背叛吗?还是……识时务?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辛毗猛地回神,定了定心神,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赵勇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这个黑脸汉子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但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走到辛毗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大人,苏将军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子时一到,南门举火为号,开门纳降。”
辛毗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感到一阵心悸。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丞相那边呢?”
“丞相大军已做好准备,只等南门火起,便全力攻城。”赵勇顿了顿,补充道,“丞相特意让小的传话:辛先生大功,他铭记于心。破城之后,先生与家小,必得保全,更有封赏。”
辛毗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莫要让人看见。”
“诺。”赵勇起身,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您……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让辛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勇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这个跟随自己八年的亲卫队长,此刻眼中没有对富贵功名的渴望,只有对他这个主人的关切。
后悔吗?
辛毗在心中问自己。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那个简宇派董昭私下交给他锦盒的夜晚,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兄长那封信和简宇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面前,在袁氏必亡的现实面前,他做出了他认为最合理、最能保全最多人的选择。至于这是对是错,是忠是奸,就交给后人评说吧。
“去吧。”辛毗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赵勇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辛毗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南门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只有城楼上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如同鬼眼。
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也将为他辛毗的人生,打上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卢奴城外,简宇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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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简宇端坐主位,身披玄色大氅,内衬紫色绣金线锦袍,头戴进贤冠,冠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测,此刻正平静地看着面前铺开的卢奴城防图。
帐中左右分别坐着数位将领谋士。左侧为首的是孙策,这位江东小霸王虽然归顺不久,但因其勇武和麾下兵马,已被简宇委以重任,此刻他一身亮银甲,外罩红色战袍,腰佩古锭刀,英气勃勃;右侧首座是马超,西凉锦马超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桀骜,他未着甲胄,只穿一件深蓝色武士服,但放在膝上的双手骨节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下首依次是赵云、张合、高览等将,文官则有刘晔、贾诩、董昭等人。帐中气氛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丞相的命令。
“丞相,我军已围城三日,士气正盛,为何还不下令攻城?”孙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洪亮,“末将请为先锋,半日内必破北门!”
马超也道:“末将愿同往,定取袁熙、袁尚首级献于帐下!”
简宇抬眼看了看二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答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一口。茶汤是上好的蜀中蒙顶,清香沁脾,在这肃杀军营中别有一番滋味。
董昭察言观色,缓缓开口:“二位勇武可嘉,但丞相围而不攻,自有深意。”
“什么深意?”马超皱眉,“莫非是等城中粮尽自乱?可这才三日,卢奴城粮草至少能支撑数月,等下去岂不是徒耗我军粮草?”
简宇放下茶杯,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一点,正点在城南门的位置:“孤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信号。”
“信号?”众将面面相觑。
“辛毗出使时,曾与本相有约。”简宇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他回城后,会设法促成南门守将苏由投诚。待我大军兵临城下,苏由会在约定之时打开城门,举火为号。”
帐中一片哗然。
“辛毗?那个中山太守?”张合惊讶道,“他真敢这么做?”
高览沉声道:“辛毗此人,看似温文儒雅,实则识时务,懂进退。袁氏大势已去,他为自己谋条生路,不足为奇。”
赵云却皱起眉头:“丞相,此事可靠吗?万一有诈……”
“本相已派细作与辛毗、苏由多次联络。”简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充满自信,“今夜子时,便是约定之时。若南门火起,城门大开,便是我军破城之机;若没有信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日拂晓,全军强攻。本相已命工匠赶制攻城器械,届时四面齐攻,卢奴城再坚,也撑不过三日。”
众将这才恍然,原来丞相早有安排。围而不攻,既是在等待内应信号,也是在麻痹守军,让他们放松警惕。
“丞相英明!”众人齐声道。
简宇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子时将近,各军按计划准备。孙策、马超。”
“末将在!”二人起身抱拳。
“你二人各率一万骑兵,埋伏于南门外三里处林中。见南门火起,城门打开,即刻率军冲入,直取郡守府,控制全城要道。”简宇下令。
“诺!”
“赵云、张合。”
“末将在!”
“你二人率两万步卒,紧随骑兵之后入城。骑兵负责冲锋开路,你等负责肃清残敌,占领城墙,防止守军反扑。”
“诺!”
“高览。”简宇看向这位原袁军大将。
高览连忙起身:“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锐,专司擒拿袁熙、袁尚兄弟。”简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二人,务必生擒。本相要活的。”
高览心中一凛,抱拳道:“末将领命!”
简宇又看向董昭、程昱等文官:“破城之后,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整编降军等事,就拜托诸位了。记住,约束士卒,不得滥杀,不得劫掠。卢奴既下,中山郡便是我军之地,城中百姓,便是我军之民。”
“丞相仁德,我等谨遵教诲!”众文官躬身应道。
简宇挥挥手:“都去准备吧。子时,见分晓。”
众将鱼贯退出大帐,各自去整军备战。帐中只剩下简宇和董昭二人。
董昭看着简宇平静的侧脸,低声道:“丞相,辛毗、苏由之事,真的万无一失吗?”
简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前,掀开门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军营中灯火星星点点,士卒们正在默默做着最后的准备,战马的嘶鸣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低声号令声,交织成大战前特有的肃杀氛围。
许久,他才缓缓道:“公仁,这世上从无万无一失之事。但辛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袁氏待他不薄……”董昭迟疑道。
“正因待他不薄,他更清楚袁氏已无翻盘可能。”简宇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辛毗出使时,本相故意让他看到我军军容之盛,粮草之足,士气之旺。又让他带去给袁尚的那封信……那是袁谭亲笔所书,劝弟弟投降。辛毗是聪明人,看到这些,自然明白该站在哪一边。”
董昭恍然大悟:“原来丞相让辛毗转交那封信,不仅是离间袁氏兄弟,也是在试探辛毗的态度?”
简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离间也好,试探也罢,都是手段。如今看来,辛毗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至于苏由……一个戍边多年的老将,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虚无缥缈的忠义,而是实实在在的身家性命。本相许他高官厚禄,保他全家平安,他没有理由不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况且,就算他们临时变卦,也无妨。我军二十万,卢奴守军不过四万,且是疲敝之师。强攻,一样可破。只是多费些时日,多死些士卒罢了。本相给他们这个机会,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卢奴城中数万军民一条活路。”
董昭深深一揖:“丞相仁德,必得天下。”
简宇摆摆手,重新望向帐外夜色。月已中天,子时将近。
“传令下去,各军准备。子时一到,见南门火起,全军出击。”
“诺!”
子时,卢奴城南门外三里,林中。
孙策与马超并辔而立,身后是两万精锐骑兵。战马都被衔枚,马蹄包裹着厚布,两万余人马潜伏在黑暗中,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轻嘶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孙策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卢奴城南门。城楼上火光稀疏,在夜色中如同几点鬼火。一切都显得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紧张。
“马将军,你说辛毗、苏由,真的会开城吗?”孙策压低声音问道。
马超冷哼一声:“开不开城,与我何干?若他们不开,明日我便亲自率军攻城,区区卢奴,何足道哉!”
他语气狂傲,但孙策知道他有狂傲的资本。马超之勇,他亲眼见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他自己,也有这份自信。
“丞相有令,以信号为准。”孙策提醒道,“我等只需遵命行事即可。”
马超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枪头红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南门城楼,袁尚正带着一队亲兵巡视防务。
夜色已深,寒意渐浓。城楼上的守军抱着长矛,蜷缩在垛口后,不少人已经昏昏欲睡。连续三日的紧张戒备,加上简宇大军围而不攻的诡异平静,让这些士兵的精神和体力都接近极限。
“都打起精神!”袁尚厉声喝道,年轻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简宇大军就在城外,随时可能攻城!这时候打瞌睡,是想等城破后做刀下鬼吗?!”
士兵们被惊醒,慌忙站直身体,但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袁尚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他知道不能全怪这些士兵,连他自己,这三日来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当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各种可怕的画面——城破,屠杀,还有大哥那封劝降信中冰冷的字句。
“公子,您也休息一下吧。”亲兵队长低声劝道,“这里有我们守着。”
袁尚摇了摇头,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简宇军营的火光依旧连绵不绝,但比前两日似乎稀疏了一些。是错觉吗?还是……简宇在暗中调动兵马?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袁尚的心头。他想起二哥的叮嘱,想起辛毗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苏由接防南门时那过于平静的表情……
不,不会的。袁尚用力摇头,想要甩开这些可怕的念头。苏由是中山老将,跟随父亲多年,怎么可能叛变?辛毗更是冒着生命危险出使敌营,为中山求得喘息之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奸?
可是……那封密信呢?大哥的信为什么偏偏通过辛毗转交?为什么辛毗要私下给自己,还不让二哥知道?
疑点太多,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袁尚感到一阵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公子,苏将军来了。”亲兵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袁尚转过身,看见苏由正大步走上城楼。这位中山老将身穿全套铠甲,外罩深红色战袍,腰佩环首刀,走起路来铠甲铿锵作响,威风凛凛。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兵,个个身材魁梧,神情冷峻。
“三公子。”苏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巡视防务完毕,特来禀报。”
袁尚打量着他,试图从这张古铜色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苏由神色如常,目光坦荡,看不出丝毫异样。
“苏将军辛苦了。”袁尚点点头,“南门防务,可有什么疏漏?”
“回公子,一切妥当。”苏由道,“城墙已加固,守城器械齐备,士卒虽疲,但士气尚可。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有一事,想与公子单独商议。”
袁尚心中一动,对亲兵队长使了个眼色。队长会意,带着其他亲兵退到十步开外,但仍保持警戒。
“苏将军请讲。”袁尚道。
苏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公子,简宇围城三日不攻,此事反常。末将担心,他可能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袁尚追问。
苏由的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营火,缓缓道:“等待城中生变,等待……内应。”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袁尚心中。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苏由:“苏将军此言何意?难道城中……真有内应?”
“末将不敢妄言。”苏由低下头,避开了袁尚的目光,“只是兵书有云:围城必阙。简宇用兵如神,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围而不攻,要么是等待攻城器械,要么是等待城中粮尽自乱,要么……就是等待内应开门。”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迎向袁尚,眼中满是诚恳:“公子,末将受袁公大恩,镇守中山多年,与这卢奴城共存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此刻,生死关头,任何可疑之处,都不可不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忠心老将忧心国事的模样。袁尚心中的疑虑稍稍消减,反而涌起一丝愧疚——自己刚才竟然怀疑这样一位忠心的老将,实在不该。
“苏将军所言极是。”袁尚郑重道,“那依将军之见,我们该如何防备?”
苏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但很快掩饰过去,沉声道:“末将建议,加强各门守备,尤其是夜间,需增派巡逻队,严查可疑之人。同时,对城中将领、官员,也需暗中监视,以防有人与城外勾结。”
“好!”袁尚点头,“就依将军所言。此事,我会与二哥商议,暗中布置。”
“公子明鉴。”苏由躬身,“若无他事,末将先去安排增派巡逻之事。”
“有劳将军。”
苏由再次抱拳,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铠甲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袁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那点疑虑虽然消散,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子时将近。
夜色,更深了。
子时。
卢奴城南门内侧,苏由带着五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城门附近。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城楼上零星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城门洞内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守门的士兵大约有二十人,此刻大半已昏昏欲睡,只有几个老兵还强打着精神,抱着长矛靠在墙上。
“什么人?”一名老兵听到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举起手中的长矛。
“是我,苏由。”苏由沉声应道,从阴影中走出来。
火光映照出他威严的面容,老兵连忙放下长矛,躬身行礼:“苏将军!这么晚了,您这是……”
“奉三公子之命,加强城门守备。”苏由面不改色,“你等守夜辛苦,先去旁边营房休息,这里由我的亲兵接手。”
老兵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夜间换防并非没有先例,但通常会有正式的命令文书,且会提前通知。而苏由突然深夜前来,只带口谕,这未免有些反常。
“苏将军,可有手令?”老兵试探着问道。
苏由脸色一沉:“怎么,我苏由的话,在中山军中不管用了?还是要我现在去请三公子亲自来,你才肯听令?”
他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老兵吓了一跳,连忙道:“不敢不敢!末将这就带弟兄们去休息!”
说着,他转身招呼其他守门士兵。那些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听说可以去休息,个个如蒙大赦,匆匆收拾兵器,朝着城门旁的营房走去。
苏由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转身对亲兵队长——那个络腮胡将领——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会意,一挥手,五十名亲兵立刻分成三队。一队迅速接管城门守卫位置,但他们的站位很巧妙,恰好挡住了从城内大街看向城门的视线;另一队悄然登上城墙,朝着城楼上的守军摸去;最后一队则散开在城门周围,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训练有素。显然,这些亲兵都是苏由精心挑选、反复演练过的心腹。
“将军,都安排妥当了。”络腮胡回到苏由身边,压低声音道。
苏由点了点头,望向城外。夜色深沉,简宇军营的方向一片黑暗,连营火都比之前稀疏了许多。但他知道,那黑暗中,隐藏着二十万蓄势待发的大军,只等他这里发出信号。
“准备举火。”苏由沉声道。
络腮胡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火把——这火把比寻常火把粗大,浸满了油脂和硫磺,一点就着,且燃烧时会发出明亮的黄色火焰,在夜空中极为显眼。这是他与简宇军约定的信号。
苏由接过火把,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从一个守卫中山多年的将领,变成一个背叛旧主的叛将。史书会如何写他?后人会如何评价他?
“将军……”络腮胡看出他的犹豫,低声催促,“时辰快到了。”
苏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老母慈祥的面容,闪过妻儿期待的眼神,闪过辛毗那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话语——“丞相许诺,若有人能献城立功,不仅可保性命,更可加官进爵,保全家小平安。”
活着。让家人活着。在这乱世中,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火把。
“嗤——”
火把被点燃,硫磺和油脂燃烧,发出明亮的黄色火焰,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小太阳,将周围数丈照得通明。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由高高举起火把,向着城外的方向,用力挥舞了三下。
一、二、三。
然后,他将火把猛地掷向城门旁的柴堆——那是平时用来焚烧垃圾和尸体的地方,此刻堆满了特意准备的干柴和浸了油脂的破布。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没了柴堆,火舌腾空,足有数丈高。浓烟滚滚升起,在夜空中形成一个醒目的标记。火光映红了半面城墙,也映红了苏由面无表情的脸。
“敌袭!敌袭!”
城楼上,终于有守军发现了异常,惊慌地大喊起来。但已经太迟了。
登上城墙的那队苏由亲兵,早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守军身后。听到喊声,他们不再隐藏,拔出刀剑,朝着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扑去。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坠地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快!打开城门!”苏由厉声下令。
络腮胡带着十几名亲兵,冲向巨大的城门。卢奴城的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平时需要二十人合力才能推动,夜间会用粗大的横木闩住。但此刻,横木早已被苏由事先安排的人动了手脚。
“一、二、三——推!”
随着号子声,十几名壮汉一起用力,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仿佛这座孤城最后的哀鸣。
城门开了。
一道缝隙,渐渐扩大,最终完全洞开。
城外,是无边的黑暗。但在这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夏夜的萤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火光迅速靠近,伴随着低沉如雷鸣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朝着洞开的城门汹涌而来。
而几乎同时,城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超和孙策的战意也是愈发强烈,只等着那信号。
忽然,南门城楼上,亮起了一簇醒目的黄色火焰!
那火焰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如同一颗小太阳,高高举起,用力挥舞了三下,然后被掷向某处。紧接着,一团更大的火焰冲天而起,火舌腾空数丈,浓烟滚滚,将半面城墙映得通红。
“信号!”孙策眼睛一亮。
几乎同时,沉重的城门转动声隐隐传来,虽然相隔三里,但在寂静的夜中仍能清晰听见。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一个垂死巨人的呻吟。
然后,他们看到了——南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正在缓缓向内打开!门缝越来越大,最终完全洞开,露出门内漆黑的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
“城门开了!”马超低喝一声,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孙策再不犹豫,霸王枪挥舞,枪锋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冽:“众将士听令!随我冲入城中,直取郡守府!杀!”
“杀——!”
两万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夜空。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如同滚滚雷鸣,朝着洞开的南门汹涌而去。
马超一马当先,虎头湛金枪斜指前方,红色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孙策紧随其后,霸王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眼中燃烧着战意。
两万铁骑,如决堤洪水,如出海蛟龙,朝着那扇敞开的城门,奔腾而去。
卢奴城西门,袁熙猛地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
他刚才实在太累了,连续三天三夜的部署和戒备,让他几乎站着都能睡着。但此刻,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像冰冷的针刺,将他从浅眠中狠狠扎醒。
“什么声音?”袁熙直起身,侧耳倾听。
夜风中,隐约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马蹄声?大量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城南方向滚滚而来。
袁熙的心猛地一沉,几步冲到城楼垛口前,望向南门方向。只见南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染上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那是火光!冲天的火光!
火光照亮了半座城池,也照亮了袁熙瞬间惨白的脸。
“南门……南门失守了?!”袁熙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因震惊而颤抖。怎么可能?显甫和苏由不是在那里吗?那可是中山郡最坚固的城门,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攻破?
“公子!公子!”亲卫袁安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色煞白,“不好了!南门……南门大开!简宇大军已经入城了!到处都是敌军骑兵!”
“显甫呢?苏由呢?”袁熙一把抓住袁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袁安痛得闷哼一声。
“不知道……南门那边太乱了,根本看不清……只听说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从里面打开的。
这几个字,像五柄重锤,狠狠砸在袁熙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垛口上,冰冷的砖石传来刺骨的寒意。
内应……真的有内应!而且就在南门!
是谁?苏由?还是……辛毗?
不,不对。袁熙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那封密信!辛毗私下交给显甫的那封信!显甫看完后立刻烧掉的那封信!
难道……那不是大哥的劝降信?而是……简宇给显甫的密信?显甫和简宇早有勾结,那封信是他们的联络信物?所以显甫才要烧掉,所以辛毗才要私下给他,所以才不让自己知道!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怕的真相——自己的亲弟弟,早就投靠了简宇!南门大开,就是他献城的信号!
“可恶!!!”袁熙仰天嘶吼,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如同受伤的野兽。这一声吼,惊醒了西门所有守军,也彻底撕裂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弟弟的信任。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众将士听令!随我去清理门户,诛杀叛逆!”
“诺!”虽然震惊,但袁熙麾下的两千守军还是迅速集结。
袁熙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南门方向冲去。袁安率亲兵紧随其后,两千兵马如一道愤怒的洪流,涌下城楼,冲进城内街道。
袁熙策马奔腾于十字街头,胸膛因愤怒和急促的奔驰而剧烈起伏。明光铠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深青色战袍的下摆沾满了溅射的泥点和血污。他右手紧握长剑,剑锋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左手因为之前格挡苏由部下的攻击而微微颤抖,虎口崩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中那被至亲背叛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前方巷口——刚才苏由带着残部就是从那里消失的。那个中山老将,父亲曾经倚重的边将,竟然在最后关头投敌,还高喊着要取自己首级去为袁尚“请功”!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公子,苏由熟悉城中巷道,追不上了。”亲卫队长袁安策马上前,低声提醒。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甲胄也有几处破损,显然刚才的短促接战并不轻松。
袁熙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一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窗隙中窥探,触到他赤红如血、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吓得连忙缩回头去。远处,简宇军骑兵的马蹄声如滚雷般越来越近,显然正在快速控制各条要道。
“显甫……袁尚!”袁熙从牙缝里挤出弟弟的名字,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恨意,“你竟敢……你竟敢勾结外寇,出卖兄长!父亲尸骨未寒啊!”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幼时教弟弟骑马,弟弟摔下来哭鼻子,自己笨拙地安慰;少年时一同读书习武,弟弟总是追在自己身后叫“二哥”;邺城繁华时,兄弟二人鲜衣怒马,引得无数羡慕目光;父亲护送他们突围前,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那沉重的嘱托,滚烫的泪水……
一切温馨的回忆,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然后被怒火烧成灰烬。只剩下苏由那狰狞的喊声在耳边回荡:“杀袁熙者,赏千金!取其首级,与袁尚大人一同去向丞相请功!”
与袁尚大人一同……请功!
如果说刚才袁熙只是深深怀疑袁尚,那现在对于袁尚背叛的事,袁熙就是深信不疑了。
“啊——!!!”袁熙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袁尚!我要你血债血偿!我要亲手割下你的头,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全军听令!目标郡守府!袁尚那叛徒必定在那里等着拿我的人头请赏!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杀——!”
“杀——!”身后的两千将士齐声呐喊,但声音中除了愤怒,更多了一层悲凉和绝望。他们大多是袁熙从邺城带出来的老部下,对袁氏忠心耿耿。如今眼见袁家内讧,城池将破,心中五味杂陈,但主公有令,唯有死战。
大军如怒涛般涌向城中心。沿途又遇到几股溃散的袁军士兵,有从南门败退下来的,也有从其他城门赶来的。听说二公子要去诛杀“叛徒”三公子,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愤怒加入,也有人悄悄溜走。等袁熙冲到郡守府前那条宽阔的主街时,身后已经聚集了近三千人。
而与此同时,郡守府的另一端,袁尚也率军赶到了。
袁尚的情况比兄长更糟。
他左肩的箭伤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不断渗出,将明光铠内衬的衣袍浸透,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年轻的眼中燃烧的怒火,却比任何火焰都要炽烈。
辛毗!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带兵拦截自己,还口口声声说要“生擒袁尚,与袁熙大人一同请功,为袁熙大人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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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哈!袁尚几乎要狂笑出声。原来如此!原来二哥早就投靠了简宇!难怪他那么在意大哥那封信!难怪他要派人监视自己!他是做贼心虚!他是怕自己发现他的阴谋!
那一夜书房的对质,二哥那“关切”的询问,那“宽容”的笑容,此刻回想起来,全是虚伪的表演!他早就和简宇串通好了,要拿自己这个亲弟弟的人头,去做他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还有辛毗!这个中山太守,表面上是为求和出使,实际上就是去和简宇接头!他私下给自己那封“大哥的劝降信”,根本就是试探!试探自己有没有察觉二哥的阴谋!可笑自己还为他“深入虎穴”而感动,还尊称他“先生高义”!
骗子!都是骗子!
“二哥……袁熙……”袁尚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恨意,“你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袁家,更对不起我!”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们的手,那浑浊却坚定的目光,那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嘱托,还有那近乎诅咒的警告:“若让我知道,你们兄弟阋墙……为父在九泉之下,绝不瞑目!”
父亲,您看见了吗?您最器重的儿子,您托付家业的嫡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他要拿亲弟弟的人头,去换他的富贵荣华!
“公子,前面就是郡守府了!看!那里有大队人马!”亲兵队长的惊呼打断了袁尚的思绪。
袁尚猛地抬头。只见郡守府前宽阔的街道上,火把通明,黑压压列着一支兵马,目测不下两千人。为首一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深青战袍,明光铠甲,不是袁熙又是谁?!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原本还有零星灯火,此刻仿佛感受到了这可怕的杀气,纷纷熄灭。只有双方军士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张张或愤怒、或狰狞、或茫然、或恐惧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简宇军的号角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肃杀。
“袁尚!”袁熙首先打破死寂,声音如同寒冬的冰棱,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叛徒!还有脸来见我?!”
袁尚浑身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到了这个时候,二哥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他猛地策马上前几步,手中长剑指向袁熙,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袁熙!你这狼心狗肺的内奸!勾结简宇,出卖中山,还想拿我去请功!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你呢!你不得好死!”
“我勾结简宇?!”袁熙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袁尚,事到如今,你还要演戏?!苏由亲口说的!‘取袁熙首级,与袁尚大人一同去向丞相请赏’!你的部下,拿着你的命令,要杀我请功!这难道是我编造的不成?!”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挥马鞭,指向身后那些带伤的士兵:“看看!看看这些忠勇的将士!他们刚刚和苏由那个叛徒血战!苏由是谁的部将?是你的!没有你的命令,他敢开南门?敢带兵来杀我?!”
袁尚愣住了。苏由?开南门?带兵杀二哥?
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他赶到南门时,那里已经大乱,根本没见到苏由!难道……难道苏由真的叛变了?而且还打着他的旗号?
但紧接着,更大的愤怒涌了上来。就算苏由叛变,那也是他个人的事!二哥凭什么一口咬定是自己指使的?!这分明是找借口,是要把叛变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好名正言顺地杀自己!
“放屁!”袁尚嘶声吼道,因为激动,左肩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的白布,“苏由叛变,与我何干!我根本不知道!倒是你!让辛毗带兵来截杀我,说什么‘与袁熙大人一同请功,为袁熙大人赎罪’!这难道不是你和简宇串通好的吗?!你想杀我灭口,好独享献城之功,是不是?!”
“辛毗截杀你?”袁熙也是一愣。辛毗不是去安抚百姓了吗?但转念一想,是了,辛毗也是内应!他和苏由是一伙的!他们都是在为袁尚效力!
“好一个贼喊捉贼!”袁熙长剑直指袁尚,剑锋在火光下寒光凛冽,“辛毗、苏由,都是你的人!一个开城门,一个截杀我,配合得天衣无缝!袁尚,我真是小看你了!为了荣华富贵,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血口喷人!”袁尚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辛毗是你的人!他出使回来,第一个见的是你!他私下给我的那封信,肯定也是你让他转交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掌握了对方的“罪证”,都坚信对方是背叛袁家、背叛父亲的叛徒。他们身后,双方的士兵面面相觑,听着两位公子的互相指控,心中一片混乱。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苏由叛变,辛毗截杀,密信……这些错综复杂的信息搅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但主公有令,不得不从。
“袁尚!”袁熙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猛地举起长剑,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我袁熙,以袁氏嫡子、中山之主的名义,宣布:袁尚勾结外敌,出卖兄长,背叛袁氏,罪不容诛!众将士听令!诛杀叛徒袁尚,清理门户!杀——!”
“杀——!”袁熙身后的三千将士齐声呐喊,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举起刀枪,朝着对面冲去。
“来啊!”袁尚也彻底红了眼,所有理智都被怒火烧光,“袁熙!你这伪君子!内奸!今天我就要为父亲清理门户!众将士!随我杀!杀了袁熙这个叛徒!杀——!”
“杀——!”袁尚的一千五百人也发起了冲锋。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此刻却如同不共戴天的仇敌,率领着本该并肩作战的部下,在这条即将陷落的城池主街上,展开了自相残杀的决战。
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场人间惨剧。
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没有战阵,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杀和仇恨的宣泄。袁熙军人数占优,且多为老兵,很快占据了上风。但袁尚军背靠郡守府,退无可退,加之主将身先士卒,状若疯虎,竟然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袁熙一马当先,长剑如虹。他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这股情绪转化为狂暴的力量,让他暂时忘记了左臂的伤痛和连日的疲惫。每一剑都倾尽全力,带着要将弟弟斩于马下的决绝。
“当!”他一剑荡开一名敌兵的长矛,顺势突刺,剑锋穿透皮甲,刺入胸膛。那士兵惨叫一声,倒地身亡。袁熙看也不看,策马前冲,又迎上两名敌兵。他双眼赤红,视野里只有那个在乱军中冲杀的白色身影——袁尚!
袁尚同样杀红了眼。左肩的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却也让他更加疯狂。他右手持剑,左手因为伤痛几乎抬不起来,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凶悍。他专挑袁熙军的小股部队冲击,剑法狠辣,招招夺命。
“叛徒!受死!”袁尚嘶吼着,一剑劈倒一名试图阻挡他的袁熙亲兵,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前冲,直取袁熙中军!
兄弟二人如同两头发狂的猛兽,在乱军中不断靠近,却又总是被蜂拥而上的士兵隔开。他们嘶吼着,咒骂着,每一次目光交汇,都迸溅出仇恨的火花。
“袁尚!你这畜生!父亲白疼你了!”袁熙一剑刺穿一名敌兵的咽喉,冲着不远处的弟弟怒吼。
“袁熙!你这伪君子!袁家败亡,都是你害的!”袁尚反手一剑,将一名袁熙军什长斩于马下,鲜血溅了他一身。
两人边杀边骂,将多年的积怨、近日的猜忌、此刻的仇恨,全都倾泻出来。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不仅刺向对方,也刺向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周围的士兵听着这些诛心之言,心中更是惶惑。他们大多是底层士卒,不懂高层的权谋算计,只知道两位公子都说对方是叛徒,都要杀对方。有些人杀着杀着,忽然停了手,茫然地看着周围同样穿着袁军衣甲的“敌人”,不知该帮谁,也不知该杀谁。
但更多的人,已经被血腥和疯狂裹挟,只能跟着主将拼命砍杀。同袍相残,刀刃见红,惨叫声不绝于耳。街道上很快堆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混战中,袁熙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袁尚为了斩杀一名袁熙军的曲长,冲得过于靠前,与自己的亲兵拉开了少许距离。就在他剑斩敌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袁熙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袁尚!纳命来!”
袁熙的长剑,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带着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和绝望,直刺袁尚左肩——那是袁尚刚才中箭的位置,也是铠甲保护相对薄弱之处!
这一剑,快!准!狠!
袁尚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他只能竭力侧身,同时举剑格挡。
“当——噗嗤!”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但袁熙这一剑蓄势已久,力道极大,袁尚本就左肩受伤,力道不足,格挡的剑被狠狠荡开!
剑锋余势不减,刺穿了明光铠侧面的甲片连接处,深深扎进皮肉!
“呃啊——!”
钻心的剧痛让袁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只觉得左肩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然后狠狠搅动,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和……疯狂。
“公子!”亲兵队长目眦欲裂,拼命想冲过来救援,但被几名袁熙军死死缠住。
袁熙一击得手,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痛苦和一种扭曲的解脱感。他看着弟弟惨白的脸、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