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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烽烟易帜定北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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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上回,深秋的易水,失去了夏日的奔腾喧嚣,河水沉静地流淌,颜色是一种接近铅灰的黯蓝,倒映着同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风从更北的草原与荒漠席卷而来,掠过枯黄的草甸、光秃秃的树林,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凄厉的呜咽。这风声是易京秋冬时节永恒的背景,像是无数阵亡者魂魄的叹息,也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沉重而疲惫的呼吸。

易京城就矗立在易水北岸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塬上。城墙是土石混合夯筑而成,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战火刀兵,在墙体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巨大的凹坑是投石车留下的印记,一道道深刻的划痕是云梯与刀斧的剐蹭,颜色深暗、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的那些斑块,是无数次泼洒又干涸的血迹。墙头的垛口多有残损,临时用木料、砖石填补,显得颇为杂乱。

几面残破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撕扯出缕缕布条,依稀可辨出曾经的“公孙”、“白马”等字样,只是鲜艳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灰白。

城内景象,比城墙更为萧条。街道宽阔,却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有菜色,身上的冬衣显得单薄而破旧。两旁的房舍,不少门窗破损,用草席、木板勉强遮挡风寒。一些明显是后来搭建的窝棚依附在较为完整的建筑旁,更添凌乱。

只有少数几处官署、营房和中心区域的将军府,还能看出些齐整模样,但也难掩岁月的磨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口粪便、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长期困守人群的沉闷气息。整座城市,像一头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巨兽,蜷缩在寒冷的北风中,沉默地舔舐着伤口,眼中只剩下对生存最基本的渴望,以及对无尽围困的麻木。

然而,这一日的清晨,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这座沉寂已久的孤城中悄然扩散开来。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城头守夜的士卒。他们抱着冰冷的矛杆,蜷缩在背风的角落,昏昏欲睡。连续多年紧绷的神经,早已在缺粮、严寒和看不到尽头的守望中变得迟钝。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时,南面了望塔上,一个年轻士兵揉了揉冻得发麻的眼睛,视线无意中扫过南边地平线,动作忽然僵住了。

起初只是几个移动的小黑点,在灰暗的天色和枯黄的大地背景上并不显眼。但很快,黑点连成了线,线又扩成了片,如同漫过堤岸的黑色潮水,沉稳而不可阻挡地向着易京方向漫涌而来。

更醒目的是潮水前方,那面即便在朦胧晨光中也异常清晰的旗帜——玄黑的底色,仿佛能吸收光线,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一个巨大的、铁画银钩的“简”字,即便相隔遥远,也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威严与气势。

年轻的士卒张大了嘴,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却反而让困顿的大脑清醒了。“旗……旗帜!南边!大军!”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因惊恐和难以置信而变调。

这一声喊,如同冰水泼进了滚油。周围的守军瞬间炸开,连滚爬爬地扑到垛口边,睁大眼睛向南眺望。黑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是排列整齐的纵队,是如林的枪戟反射出的点点寒光,是无数沉默行进的马蹄踏地扬起的滚滚尘烟。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碾压一切的肃杀之气,随着风提前抵达城头,让每一个守军都感到呼吸困难。

“是……是简宇的旗号!”

“天啊,这么多人马……”

“幽州……幽州真的完了吗?他们打过来了?”

“快!快去禀报将军!”

惊慌的低语在墙头蔓延,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脸色煞白;有人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多年的困守,早已耗尽了他们的锐气和斗志,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带来的首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慌什么!”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断喝响起。严纲不知何时已登上了这段城墙。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铁甲,外罩一件磨损严重的皮袍,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中愈发显得冷硬。

他目光如电,扫过惊慌的士卒,最后定格在南面那面越来越清晰的“简”字大纛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声音却稳如磐石:“收起你们的孬种样!看清楚,那是丞相的旗号!田豫将军带回的消息忘了?是友非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压过了风声和众人的骚动:“立刻吹号,非警示号!是迎宾号!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亲卫队,随我出城!其余人,各守本位,不得妄动,不得喧哗!违令者,军法从事!”

严纲积威已久,命令清晰果断,瞬间镇住了场面。守军们面面相觑,想起前几日田豫将军归来后城中隐约的传言,以及将军府连夜进行的准备,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巨大的不确定。迎宾号?对城外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可怕大军?

呜——呜呜——

苍凉而略显喑哑的号角声在易京城头响起,节奏并非急促的警示,而是一种较为平缓、甚至带着些许庄重的调子。这号声多年未闻,不少年轻士兵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包铁的巨大城门缓缓向内侧打开,门轴缺油的摩擦声刺耳异常。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放下,轰然搭在对岸,溅起一片尘土。

城门洞开,门外是清冷的晨光,和那支仍在稳步逼近、沉默如山的军队。

几乎在城门开启的同时,将军府方向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百余骑如一道银灰色的铁流,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当先一骑,白蹄踏雪,神骏非凡,马上骑士一身亮银明光铠,在黯淡的晨光中竟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升起的一轮冷月。

是公孙瓒。

他今日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准备。那身铠甲是他鼎盛时期,仿照前朝样式精心打制的,甲片并非普通的铁色,而是掺了银料,经过能工巧匠反复锻打、抛光,即便多年未用,稍加擦拭,依旧光可鉴人。

甲胄造型威猛,胸前是狰狞的狻猊吞口,肩甲作虎头状,臂甲、腿甲线条流畅,贴合身体,在提供防护的同时,尽可能不影响动作。只是,这套铠甲穿在他如今的身形上,略显得有些……空旷了。

公孙瓒比之当年,清瘦了太多,脸颊凹陷,原先饱满撑起头盔的双颊如今有了深深的阴影,使得头盔下的面容更显嶙峋。铠甲威武的造型与他消瘦的躯体之间,产生了一种无言诉说着岁月与磨难的缝隙。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经过了仔细修剪,斑白的发丝被尽力拢起,束在头盔之下,虬结的胡须也修短打整,试图重现昔日的威仪。但深深镌刻在额头、眼角的皱纹,尤其是眉心中间那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川”字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平。那里面似乎填满了塞外的风沙、征战的疲惫、长期困守的焦虑,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

唯有那双眼睛。

当公孙瓒策马穿过城门洞,目光投向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尤其是那面猎猎飘扬的“简”字大旗时,那双略显浑浊、布着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疲惫,穿透了沧桑,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久别重逢的期盼、绝处逢生的狂喜,以及一丝深藏眼底、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软弱。

这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瞬间点燃了他整个人的气势,那因消瘦而略显“不合身”的威武铠甲,似乎也重新被注入了灵魂,与他眼中之火交相辉映,让这个看似被岁月和困境磨损了的男人,重新焕发出“白马将军”应有的、锐利如出鞘弯刀般的锋芒。

他身后,是百余骑白马义从旧部。说是“白马”,如今马匹毛色早已混杂,多有黄、褐、灰,且大多瘦骨嶙峋,不复当年三千白马如雪崩般的震撼景象。骑士们的铠甲兵刃也斑驳陈旧,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

但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紧紧跟随在公孙瓒身后,行列依旧齐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一股百战余生、磨砺到极致的肃杀与剽悍之气,凝而不散。他们是公孙瓒最后的脊梁,也是他往昔荣光最后的见证。

严纲已率数十亲卫在城门外列队,见到公孙瓒,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拨转马头,与公孙瓒并辔而立,目光沉凝地望向前方。他没有言语,但那道疤痕下的眼神,同样在冷静的审视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此刻,简宇的大军已在城外一箭之地停下。

队伍停下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旌旗在风中舒展,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枪戟如林,沉默地指向天空。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数万人的军阵,除了风声旗响,竟无多少杂音,唯有那种经历过无数次胜利淬炼、对自身力量拥有绝对自信的沉静,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与易京城头残破的旌旗、守军惶恐不安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中军大旗下,数骑越众而出,缓缓向城门方向行来。

当先一骑,正是简宇。他未着武将惯用的沉重甲胄,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锦袍,袍服并非纯黑,在光照下隐约可见繁复的暗金色回纹,流转着低调的华贵。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领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上是一顶进贤冠,冠前镶嵌的羊脂白玉温润生光,与他清癯儒雅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身姿挺拔,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马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晨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更衬得他气度沉凝,渊渟岳峙,与这肃杀战场似乎有些疏离,却又奇异地成为绝对的中心。

他的左侧,是赵云。白马银枪,亮银甲在晨光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而又沉稳内敛,如同出鞘三分、光华自蕴的绝世名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易京城头,扫过公孙瓒身后的白马旧部,眼神中并无轻视,只有一种属于顶尖武将的审视与了然。

他的右侧,是典韦。如同一尊移动的钢铁堡垒,黝黑的面庞棱角分明,浓眉如戟,铜铃般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带着不加掩饰的桀骜与警惕。他未着全甲,只穿着便于行动的半身扎甲,粗壮如常人小腿的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他并未持那双闻名天下的恶来双戟,但腰间悬挂的两柄加厚加重、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短戟,已足以让任何敢于靠近的目光感到刺痛。他就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时刻准备暴起噬人的上古凶兽,忠实地护卫在简宇身边,带来最原始也最令人心安的威慑。

三人三骑,简宇居中,赵云、典韦一左一右稍后半步,构成了一个稳定而充满力量的三角,缓缓而来。他们身后,是沉默如山的大军。

双方距离在缩短。

一百步。公孙瓒能更清楚地看到简宇的面容。比他记忆中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眉宇间少了当年那种灼人的锐气和少年意气,多了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翻云覆雨才能养成的气度,看似平和,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

但当他目光投向自己时,公孙瓒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关切、喜悦,还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感慨。这目光,穿透了多年的时光与各自的沧桑,瞬间击中了公孙瓒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五十步。简宇似乎也仔细地打量着他。公孙瓒能感觉到那目光掠过自己身上过分宽大的银甲,掠过自己花白的须发,掠过自己脸上深刻的皱纹,最后,与自己的目光牢牢对接。没有审视降将的居高临下,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兄长凝视久别胞弟般的复杂情感。公孙瓒鼻头猛地一酸。

三十步。简宇轻轻抬手,身后的大军纹丝不动,唯有他们三骑继续前行。

二十步。公孙瓒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气息如同冰刃刮过喉咙,却让他激荡的心绪强行冷静下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踏雪” 通灵,向前小跑几步,然后在距离简宇马头约十步处,公孙瓒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前蹄在空中奋力蹬踏,银甲在晨光下划出耀目的弧线。这一下动作迅猛突然,尽显其精湛的骑术和“踏雪” 的神骏,也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马匹前蹄尚未完全落地,公孙瓒已然松开缰绳,左手一按马鞍前桥,魁梧的身躯以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敏捷和决绝,翻身滚鞍而下!银甲甲叶摩擦,发出哗啦一片碎响。他双脚重重踏上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尘土的地面,激起一小团烟尘。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拍打甲胄上可能沾染的尘土,公孙瓒大步向前,步伐沉重而坚定,在青灰色的冻土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五步。

公孙瓒在简宇马前五步处站定,身形如标枪般挺直。他双手抱拳,那对曾经能开三石强弓、挥舞长槊如风的手臂,此刻稳如磐石。

他抬头,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与寒意,牢牢锁住马背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早已在胸中翻滚了无数遍的话语,用嘶哑而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迸发出来:

“败军之将,幽州公孙瓒——”

他声音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那“败军之将”四个字,似乎耗尽了他巨大的勇气,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紧接着,他右腿猛地后撤,左膝一曲,毫不犹豫地向着冰冷的地面跪去!银甲膝盖部位与坚硬的冻土接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

“——恭迎丞相大驾!”

他的头颅随之深深低下,花白的发髻与锃亮的头盔映着晨光。

“瓒,困守孤城,有失远迎!更兼……更兼……”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情感,“累丞相远涉险地,亲临解围,瓒……瓒万死难辞其咎!请丞相……治罪!”

最后“治罪”二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痛楚与决绝。他单膝跪在那里,头颅低垂,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又像一个在长辈面前袒露所有过错、祈求原谅的孩子。

晨风吹动他盔上的红缨,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吹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那身为了迎接而精心擦拭的银甲,此刻在清冷的天光下,竟折射出一种凄冷而壮烈的光芒。

这一跪,一吼,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空了易京城头无数守军屏住的呼吸。严纲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拳。他身后的白马旧部,不少人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住牙关。

万籁俱寂。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尘,掠过公孙瓒跪伏的身影,掠过简宇沉默的坐骑,掠过无数双或震惊、或复杂、或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公孙瓒膝盖触地、头颅低垂的刹那,马背上的简宇,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矜持,甚至没有先看一眼身旁的赵云或典韦。在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赵云和典韦——都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简宇左手猛地一按马鞍,身形如一片轻盈的墨云,从高大的黑马上一掠而下!他下马的动作流畅迅捷,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利落,玄色大氅在身后展开,如鹰隼垂落之翼。

双脚触地,甚至没有稍作停顿以稳住身形,简宇已大步向前,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公孙瓒面前。他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典韦肌肉骤然绷紧,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短戟的柄,赵云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电,扫向公孙瓒身后。但他们随即看到,简宇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突袭的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急切的动容。

“伯圭兄!”

一声饱含情感的呼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简宇在公孙瓒身前停下,没有丝毫迟疑,在公孙瓒即将完成整个下跪动作、额头将要触地之前,一双稳定而有力的手,已稳稳地、牢牢地托住了公孙瓒抱拳的双臂之下、肘弯之处。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并不特别粗壮,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手掌温热,透过冰冷的银甲臂鞲,清晰地传递到公孙瓒的皮肤上。

“万万不可!”

简宇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他手上加力,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一种稳定而坚决的上托,试图将公孙瓒从跪姿中扶起。

“你我之间,何须此礼!”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饱经风霜、低垂着的脸,看着那花白的鬓角,深刻的皱纹,微微颤抖的胡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那是心痛,是感慨,是重逢的喜悦,是物是人非的苍凉,最终都化为了深切的、毫不作伪的关怀。

“快快请起!伯圭兄,你看看我,我是乾云啊!”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久别故人特有的亲昵与急切,手上托举的力量却丝毫不减。

双臂被托住,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来,耳边是那声魂牵梦萦又恍如隔世的“伯圭兄”,公孙瓒浑身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终于毫无阻碍地相对。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公孙瓒能看清简宇眼中细密的血丝,能看清他清瘦脸颊上淡淡的风霜之色,能看清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真实的痛惜与喜悦。

那目光,如同穿越了管子城冲天的血火,穿越了易京无数个寒冷孤寂的长夜,穿越了各自命运跌宕起伏的岁月长河,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击中了他心中最深处、最脆弱、也最滚烫的那个角落。

“乾……乾云……”

公孙瓒的嘴唇哆嗦着,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简宇手上传来的力量真实而温暖,这双手,曾在他奄奄一息、几乎崩溃时,将他从管子城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血泊中死死拽出。如今,这双手又一次在他人生似乎走到绝路、尊严与骄傲被迫碾入尘泥的时刻,如此有力、如此及时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躯,也托住了他即将崩断的心弦。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多年困守的委屈,强敌压境的绝望,对旧部前途的忧惧,对自身命运的茫然,以及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对眼前这个人是否会念及旧情的忐忑……所有沉重如山的情绪,在这一托、一望、一声呼唤之中,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顺着公孙瓒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颊,汹涌而下。那不是无声的垂泪,而是混浊的、大颗的泪珠,滚过他黝黑的皮肤,划过深刻的法令纹,滴落在他胸前冰凉的银甲上,留下迅速消失的湿痕。

他想要控制,但身体的颤抖和喉头的哽咽却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反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迷途者抓住唯一的灯火,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同样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简宇托住他手臂的小臂。力道之大,让简宇也感到了清晰的疼痛。

“是……是你……真是你……乾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哽咽,混着泪水和激动,几乎不成调子,“我……我以为……我再也……”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着简宇的手臂,眼泪流淌得更凶,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委屈、释然和巨大安全感的、彻底的情绪宣泄。什么“白马将军”的威仪,什么困守孤城的主将尊严,在这一刻,在这个他曾舍命相救、也曾救他于水火的生死兄弟面前,土崩瓦解,只剩下最本真、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情感。

看着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公孙瓒,简宇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那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在绝境中看到唯一生机和依靠时,爆发出的全部情感与力量。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重重地、安抚地拍了拍公孙瓒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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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伯圭兄,是我。” 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和温暖,“我来了。别哭,一切都过去了,我来了。”

他手上持续用力,将公孙瓒稳稳地、彻底地从跪姿中扶了起来。公孙瓒借着这股力量站直身体,但依旧紧紧抓着简宇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他比简宇略高,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简宇任由他抓着,目光细细地、心疼地扫过公孙瓒的脸,扫过他身上那套威风凛凛却空荡不合身的银甲,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些虽然沉默却目光灼灼、不少人同样眼含热泪的白马旧部,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感慨万千。昔年那个白马银枪、意气风发,在塞外让乌桓、鲜卑闻风丧胆的公孙伯圭,竟被岁月和命运磋磨至此。

“一别经年,” 简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叹息,“苦了你了,伯圭兄。”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垮了公孙瓒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坚强外壳。他猛地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声音却奇迹般地清晰洪亮起来,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和斩钉截铁:“不苦!见到你,什么苦都值了!都他娘的过去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却让那张脸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边塞男儿的豪迈与光亮。他紧紧握着简宇的手臂,转向洞开的城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久违的欢欣:

“走!乾云!进城!这鬼地方风大,不是说话的地儿!酒早已备好,肉也炖得烂熟!今日,你我兄弟,定要一醉方休!把这些年没说的话,没喝的酒,全都补上!”

说罢,他拉着简宇,就要向城内走去。那姿态,那语气,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献城归降的败军之将,分明是热情如火、迎接至交好友的主人。

“好!今日就叨扰伯圭兄了!” 简宇朗声应道,脸上露出真挚而畅快的笑容,任由公孙瓒拉着,两人把臂同行,并肩向着那洞开的、象征着易京最后门户的城门走去。

赵云和典韦对视一眼,默契地缓步跟上,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应变、又不打扰二人叙话的距离。严纲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白马旧部让开道路,然后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城头上的守军,城墙后偷偷张望的百姓,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心目中如山如岳、又如凛冬般严酷的“公孙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拉着那位传说中的“简丞相”,如同最寻常的久别老友,走进了易京。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片稀薄但确实存在的金色光芒,落在两人把臂同行的背影上,落在洞开的城门洞内,也落在易京城内那条清扫过却依旧难掩破败的主街上。北风似乎也小了些,呜咽声不再那么凄厉。

将军府的正堂,显然经过了用心的准备。虽然家什器用难掩陈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新的毡毯,虽然颜色不一,看得出是拼凑而成,却厚实保暖。

数个巨大的黄铜火盆被烧得通红,里面是上好的木炭,偶尔爆出噼啪的火星,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炽热而干燥的热浪,将深秋北地的寒意坚决地阻隔在堂外。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燃烧的微焦气味、皮毛毡毯特有的膻味,以及一种……食物与酒水混合的、粗犷而诱人的香气。

案几并非一人一席的分餐制,而是并排设了两张主案,显然是为主人与最重要的客人准备,其余席位分列两侧。案上已摆放好了酒食。酒是北地特有的烈性烧酒,装在粗糙但厚实的陶罐里,尚未开封,已能闻到那股凛冽冲鼻的气息。

盛酒的则是清一色的大海碗,胎体厚重,碗口粗粝。下酒的食物更是北疆风格——大块带骨的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整只的肥鸡,用泥巴裹了埋在火盆余烬里煨熟,敲开泥壳,香气扑鼻;大盆的肉羹,汤汁浓白,热气腾腾;还有硬邦邦、但能提供饱足感的胡饼,以及一些腌渍的野菜、酪浆(发酵的乳制品)等。

没有中原宴席的精致器皿、繁琐礼仪、花样菜式,只有实实在在的分量、粗犷的烹调和管够的烈酒,透着一股边塞军旅特有的、毫不矫饰的坦诚与热情。

公孙瓒拉着简宇,径直走到上首两张主案后。“乾云,你坐这里!” 他指着左侧的席位,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右侧主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聚饮中的一次。

简宇含笑落座,赵云、典韦被安排在左手下首首位和次位,严纲则坐在公孙瓒右手下首。其余公孙瓒麾下重要的军司马、曲长等,以及简宇带来的几位主要将领、幕僚,也依次入席。堂中很快坐得满满当当,炭火的热力、人体的气息、酒肉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气氛迅速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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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满上!” 公孙瓒亲自拍开一罐泥封,抱起沉重的陶罐,先给简宇面前的海碗斟了满满一碗清澈如水、却酒气冲天的烈酒,酒液激荡,几乎要从碗边溢出。然后给自己也倒上同样满溢的一碗。

他双手捧起海碗,碗身粗糙,触手温热。他看向简宇,眼中火光跳跃,脸上因炭火和激动而泛着红光:“乾云!这第一碗,什么都不为,就为你我能活着再见!为了今日易京城门外的重逢!干!”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豪迈。

“好!为了重逢!干!” 简宇也双手捧起那与他气质似乎有些不符的粗海碗,没有任何犹豫,与公孙瓒重重一碰。陶碗相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些许酒液溅出。

两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炽烈、霸道,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辛辣。简宇酒量本就不差,这些年历练,更是海量,但这一碗下去,依旧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脸上瞬间涌起一层血色。他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热气,赞道:“好酒!够劲道!”

公孙瓒同样喝得点滴不剩,将碗底亮给简宇看,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爷们儿喝的酒!那些软绵绵的玩意儿,没意思!” 他大手一抹嘴边酒渍,又抱起陶罐,将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酒是情感的催化剂,更是记忆的钥匙。几碗烈酒下肚,炭火烘烤,故人在侧,公孙瓒紧绷了多年的神经,警惕了太久的心防,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弛、融化。他脸上的红光更盛,眼神也渐渐有些迷离,不再是全然的激动,而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之中。

他放下酒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那炽烈的火焰,仿佛将他带回了另一个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绝望与希望同样浓烈的地方。

“乾云,”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悠远,与刚才的豪迈判若两人,“你……还记得管子城吗?”

简宇正要举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而沉静,轻轻点了点头:“记得。此生难忘。”

“是啊……此生难忘……” 公孙瓒喃喃重复,目光依旧锁在火焰上,仿佛能从那跃动的光影中,看到当年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那时候……真他娘的绝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箭,早就射光了。粮,最后几天,连战马都杀了,煮熟了,一人分不到巴掌大一块,还他娘的是馊的。” 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沉重,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水也没了,井被尸体堵了,下雨接的那点泥汤子,金贵得跟血似的……城里能站着、还能挥得动刀的,不到几千人。个个眼睛都是绿的,看人都像看肉。”

堂中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公孙瓒低沉而压抑的叙述。赵云、典韦等人虽然未曾亲历,但也能从这平淡的叙述中,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严纲闭着眼,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是在管子城之后才追随公孙瓒的,但那段炼狱般的经历,是所有白马义从心中永不褪色的烙印。

“丘力居那个杂种……” 公孙瓒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即便时隔多年,依旧炽烈如初,“他在城外架起高台,让人日夜骂阵,劝降。说降了,给官做,给女人,给金银。不降,破城之后,鸡犬不留,要把我们所有人的头都砍下来,垒成京观……”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拿起酒碗,也不敬谁,自己猛灌了一大口,烈酒似乎压下了翻涌的血气,也带来了更深的痛楚回忆。

“我知道,守不住了。一天?半天?也许下一刻,城门就破了。” 公孙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坐在那段还算完好的南城墙上,怀里抱着我的剑。那剑跟了我很多年,砍过鲜卑人、乌桓人的头,砍过叛军的脖子,也砍过不听话的部下……剑刃都崩了口子。我就想啊,等会儿,是冲下去杀个痛快,最后被乱箭射成刺猬,还是……就用这把剑,给自己来个痛快?”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火焰上移开,看向简宇。那双眼中,此刻没有了激动,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死亡边缘的冰冷与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生死的黄昏。

“我不能被俘。公孙瓒可以战死,可以被剁成肉泥,但不能像条狗一样被拴着,拖到丘力居面前,让他羞辱。” 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都想好了,剑怎么抹脖子,又快又干净。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他们信我,跟我出塞,却要陪我死在这鬼地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说不下去了,再次举起酒碗,将剩下的烈酒一口灌下,仿佛那灼烧感能驱散记忆中的冰冷。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那跨越时空的绝望所扼住。

然后,公孙瓒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那冰冷的死寂被一种灼热的、近乎狂暴的光芒所取代!

“然后!——你就来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酒液泼洒。他死死盯着简宇,眼中燃烧着激动、狂喜、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像个咸蛋黄,血糊糊的。城外乌桓人又在鼓噪,准备最后冲锋。我都把剑横在脖子上了……” 他用手在脖颈前比划了一下,动作决绝。

“然后,南边!南边忽然就乱了!不是一点乱,是天塌地陷那种乱!”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手舞足蹈,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喊杀声,不是乌桓人的调子!是汉话!是战鼓!是我们汉家的战鼓!咚咚咚!敲得地皮都在抖!”

“我冲到垛口边,往外看……老天爷……” 公孙瓒摇着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与狂喜的扭曲表情,“我就看到,一面旗!一面我从来没见过的旗,但我就知道,是我们的旗!它就像一把烧红的、巨大的刀子,从乌桓人屁股后面,最厚实的地方,硬生生捅了进去!捅穿了!”

他挥舞着手臂,模仿着那面旗帜突进的轨迹:“乌桓人根本没想到!他们全冲着城里,屁股卖得干干净净!那旗子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见人就砍,见马就劈,硬是在几万乌桓人堆里,撕开了一条血路!一条直通管子城下的血路!”

他的目光灼灼地钉在简宇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再次看到那个身影:“然后,我就看到你了,乾云。你冲在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像团黑火。你脸上、身上全是血,甲胄都看不出颜色了,手里那杆枪……枪尖都捅弯了!但你冲上城头,看到我,就咧开嘴笑,一口白牙,脸上血糊糊的,笑起来像个他娘的傻子!”

公孙瓒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眼泪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和笑容混在一起,显得无比怪异,又无比真实。

“你冲我喊,” 公孙瓒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嘶哑着嗓子,却努力提高声音, “‘伯圭兄!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哈哈哈……” 公孙瓒重复着这句话,笑着,眼泪滚滚而下,“晚个屁!你他娘的就是老天爷派来的!没有你,老子那天晚上就凉透了!骨头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他情绪彻底失控,又哭又笑,用力捶打着案几,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简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公孙瓒说到“我把剑横在脖子上了”时,他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当公孙瓒模仿他当年那句话时,他眼中也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等公孙瓒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端起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酒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伯圭兄,你也说了,没有你死守管子城,吸引住丘力居全部主力,将他钉在城下,我纵有援兵,又能如何?恐怕还没接阵,就被他反应过来,调头杀个片甲不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后回到公孙瓒脸上,语气诚挚无比:“是你,伯圭兄,是你和城里万千壮士,用命拖住了丘力居,耗光了他的锐气,也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将最脆弱的背后,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了我。那一战,能胜,是因为你我里应外合,是因为守城的弟兄们没有放弃希望,是因为冲阵的儿郎们不惜性命。是你我并肩,是所有人的血汗,才杀出的那条生路。功劳,是大家的,更是你公孙伯圭,用命换来的。”

他举起酒碗,向着公孙瓒,也向着堂中所有曾经历或听说过管子城之战的将士:“这一碗,敬管子城!敬所有战死在那里的英魂!也敬我们,活下来的幸运!”

这番话,没有居功,没有高高在上,将胜利归于所有付出牺牲的人,尤其是将坚守的最大功劳,归于当时已濒临绝境的公孙瓒。这不仅是对事实的陈述,更是一种极高的尊重与肯定。

公孙瓒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简宇,看着那双诚挚的眼睛,胸中翻涌的情绪更加澎湃。他猛地抓起酒碗,嘶声道:“好!敬管子城!敬死去的弟兄!敬……敬我们还活着!”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似乎不那么烈了,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情感,烧灼着胸腔。

放下酒碗,公孙瓒喘着粗气,脸上泪痕未干,却又被炭火和酒气蒸腾出新的油汗。他靠在凭几上,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悠远,但不再是回忆管子城的惨烈,而是掠过眼前跳跃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来,易京城外同样不曾断绝的烽火,袁绍军那如潮水般一次次涌来、又一次次退去的攻击,看到了城中粮草日渐减少,看到了将士们眼中的疲惫与茫然,看到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城头,望向南方,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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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化作了那面今日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破开黑暗朝阳般的“简”字大旗,化作了城门外交托的双臂,化作了此刻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和温暖的目光。

管子城的绝望,与易京的困守,在酒精和情感的催化下,交织在一起,酝酿出那一声更长、更沉、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丝强撑的硬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而苍老,与刚才那个激动挥舞、咆哮哭泣的男人判若两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的无力,对漫长煎熬的妥协,以及对自身挣扎的深深疲惫。

堂中依旧寂静。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迅速黯淡下去。

简宇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公孙瓒。从他激动地回忆,到他失控地宣泄,再到此刻这沉重如山的叹息。

他能理解这声叹息里包含的一切——有对过去辉煌不再的追忆,有对多年困苦的不甘,有对袁绍的切骨之恨,更有对自身前途、对麾下儿郎未来的巨大茫然与忧虑。这叹息,是一个骄傲的武将,在向命运和现实低头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真实的哀鸣。

“伯圭,” 简宇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再用“兄”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间关切的探询,“何故叹息?”

这一声,将公孙瓒从那种恍惚的、自溺般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叹息有多么突兀和沉重。他抬起头,看向简宇。

简宇正看着他,目光平和,深邃,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和深切的关怀。那目光仿佛在说:在我面前,不必强撑,不必伪装。

公孙瓒与这目光对视了片刻,脸上那种沉重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初时有些僵硬,有些自嘲,但很快,就变得坦然,变得释然,最后,竟透出一股洗净铅华、看清前路后的明朗与决断。

“我叹的是……” 公孙瓒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嘶哑激动,也不复之前的低沉飘忽,而是一种清晰、稳定,甚至带着某种力量感的语调,“命运这东西,真他娘的会捉弄人。但又好像……待我公孙瓒,终究不薄。”

他坐直了身体,那因叹息而略显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虽然依旧清瘦,却仿佛有了一根看不见的、更加坚韧的支柱。他目光灼灼,不再看炭火,也不再飘忽,而是如同两盏被重新点燃的明灯,牢牢地锁定了简宇。

“管子城,兵尽粮绝,身陷死地,是你简乾云,如神兵天降,救我于必死。”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镌刻在生命基石上的事实。

“这易京城,困守多年,内无粮草,外绝援兵,强敌环伺,眼看又是一条绝路。”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还是你,简乾云,扫平河北,提大军亲至,将我从这无边的泥潭里,又一次拉了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专注感的姿态,目光如同实质,紧紧攫住简宇的视线:

“我公孙瓒这辈子,快意恩仇,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在塞外,对着长生天发过誓,对兄弟,肝脑涂地!对仇人,斩尽杀绝!可乾云你这两次活命大恩……”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痛苦的诚恳,“我拿什么还?我这条命,早就在管子城就该丢了,是你捡回来的。后来在易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是你给了它新的指望。这恩情,太重了,重得我这些年,每每想起,都觉得喘不过气,压得心里发沉,睡不踏实!”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案几!厚重的木案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碗碟叮当乱响,酒水泼洒。公孙瓒离席而起,大步走到堂中空旷处。他身形魁梧,尽管消瘦,此刻挺直站立,在炭火光芒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坚定不屈的影子。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赵云神色肃穆,典韦眯起了眼睛,严纲握紧了拳头,呼吸微微急促。

公孙瓒站定,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简宇。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郁的块垒、所有复杂的情感、所有的不安与决断,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尽。

随即,他双手抱拳,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透着一丝古拙庄重的军礼。他挺胸,抬头,收腹,目光如电,直视简宇,再无丝毫躲闪、犹豫或卑微。然后,右腿后撤,左膝一曲,以比在城门外更加沉稳、更加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所有尊严的姿势,单膝跪地!

“咚!”

膝盖与铺着毡毯的地面碰撞,发出闷响。这一跪,比城门外的跪拜,少了急迫与激动,多了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与力量。

他抬起头,仰视着简宇,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只有炭火燃烧声的大堂中轰然回荡,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败将公孙瓒,愿为丞相前驱!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蕴含着全部的生命重量与情感:

“此生余力,皆付于丞相麾下!以报管子城、易京城两次救命之恩!以酬你我兄弟知己之情!”

最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着炽烈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肝脑涂地,绝无怨言!——请丞相,收留!”

话音落下,余音似仍在梁柱间萦绕。他单膝跪在那里,如同一座等待最终裁决的雕塑,又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终于找到值得托付之剑鞘的绝世凶刃,散发出凛冽而纯粹的锋芒与忠诚。

堂中落针可闻。只有炭火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微的“呼呼”声,映照着公孙瓒刚毅如铁的面容,映照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也映照着主位上,简宇那双骤然收缩、随即涌起巨大波澜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跪地的公孙瓒和端坐的简宇之间来回逡巡。严纲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紧。赵云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典韦的眉头舒展开,按在戟柄上的手放松了。

然后,他们看到,简宇动了。

没有城门外那种急切,但动作依旧迅捷而坚定。他同样推案而起——动作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下主位的矮榻,步伐稳定地穿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来到公孙瓒面前。

在公孙瓒身前一步处站定,简宇低头,俯视着这个曾与自己并肩血战、也曾威震北疆、如今却跪在自己面前,献上全部忠诚的生死兄弟。他的目光极其复杂,有震动,有感慨,有心痛,有欣慰,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承接山岳般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同样抱拳,对着公孙瓒,深深一揖。

这是一个回礼。一个主君对投效的猛将,一个兄弟对托付生死的挚友,所能给出的、最高的敬意与回应。

揖毕,简宇直起身,这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公孙瓒抱拳的双臂。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伯圭兄,” 简宇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虚言伪饰的直率,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动容,“你言重了!”

他手上加力,将公孙瓒从地上稳稳扶起,目光与他平视,眼中情绪翻涌:“你我之间,何必说‘报恩’二字?何必说‘收留’二字?”

他握着公孙瓒的手臂,没有松开,仿佛要通过这接触,将心中奔涌的情感传递过去。

“伯圭兄,你只记得管子城我救你,可你还记得,当年我随卢师初临战阵,以先锋之任出击,遭黄巾军大军埋伏,身陷重围,左冲右突不得出,身边亲卫死伤殆尽,我自己也中了两箭,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简宇的声音微微提高,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那光芒炽热而真诚。

“——是谁,率三千白马义从,不顾疲敝,千里奔袭,如一道银色闪电,凿穿数万黄巾贼众,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公孙瓒愣住了,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当年……黄巾……是的,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的简宇,还是个锐气冲天却又稍显青涩的年轻将领,而自己,已是威名渐起的白马校尉……

那场救援,对他而言,是义之所在,是欣赏其勇烈,是袍泽应有之义,事后并未特别挂怀。他没想到,简宇记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以此事来回应自己“报恩”之说。

“是……是我。” 公孙瓒有些干涩地回答,记忆中的画面模糊地闪现。

“是你!公孙伯圭!” 简宇重重说道,手上力道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他从那种自认“欠债”的情绪中摇醒,“没有你当日的舍命相救,我简宇的骨头,怕是早就烂在不知哪个乱葬岗了!何来今日之简宇?何来什么丞相?!”

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拍了拍公孙瓒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兄长的亲昵与不容置疑的肯定。

“所以,伯圭兄,没有你,或许早就没有乾云了!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是互相救过命的兄弟!这份情,是拿命换来的,是能用‘报恩’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衡量的吗?!”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最后重新定格在公孙瓒脸上,声音充满了真挚与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

“今日,伯圭兄愿助我,是我简宇此生大幸!是朝廷之福,是天下黎民之幸!你的能耐,你的忠勇,你的威名,我比谁都清楚!这北疆塞外,谁人不知‘白马将军’公孙瓒的赫赫威名?胡虏闻之丧胆,边民仰之如长城!”

他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公孙瓒的手,目光炽热,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信任:

“往后,扫平不臣,安定北疆,震慑胡虏,开创太平盛世——正需要伯圭兄这般擎天之柱!这般可以托付后背、寄予江山的国之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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