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冰冷的河水触感仿佛还黏附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绝望。简雪跪在漳河岸边湿润的鹅卵石滩上,月白色的深衣襦裙下摆早已浸透泥水,紧紧贴着小腿,勾勒出因长时间跪地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她的双手带着精纯光元素的微芒,持续而有力地按压在甄宓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胸膛上。每一次按压,都倾注了她全部的修为与焦灼,温暖的光元素之力透过掌心,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涌入那具已然冰冷、生命之火几近熄灭的身躯,重新点燃生机。
她的墨色长发有几缕挣脱了发簪的束缚,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更衬得她脸色凝重如铁,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焦急与决绝。
“醒来甄夫人,你快快醒来啊”简雪的声音因持续渡气呼喊而嘶哑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风的凛冽和内心的灼痛。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与溅起的冰冷河水混合,顺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甄宓那毫无血色、如同精美瓷器般易碎的唇边,却激不起丝毫涟漪。
张宁跪在另一侧,纤细的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白,她颤抖着从随身携带的青色药囊中取出一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泛着柔和绿芒、散发出淡淡清香的丹药——这是她苦心钻研《太平要术》,结合平日所学配制的“护心续命丹”,药性温和却能在危急时刻护住心脉一线生机。
她试图撬开甄宓那紧闭的、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唇瓣,可那苍白的唇抿得死紧,牙关紧咬,丹药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去。“阿雪姐姐喂不进去这这可怎么办”张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俏丽的小脸惨白,眼中满是惊慌与无力。
甄宓的侍女小菱早已瘫软在一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脸上泪水与河水混成一片,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夫人那张曾经倾国倾城、此刻却毫无生气、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面容。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声地张着嘴,仿佛一条离水的鱼,巨大的悲痛和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
陶升和三十名黑衣亲卫围成一个紧密的半圆,个个面色凝重如铁,手紧握着腰间的刀柄,凌厉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芦苇丛与河面,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但他们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与压抑。
有人已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准备随时上前包裹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远处的漳河水依旧漠然流淌,哗哗的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调而冷酷,仿佛在嘲笑着人类的渺小与徒劳。
“呼吸对,她必须恢复呼吸才行!”简雪猛地停下按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生机都吸入肺中。
她俯下身,一手稳住甄宓的后颈,另一只手捏住她精巧却冰冷僵硬的鼻翼,对准那失去所有血色的唇,将自己苦修多年、蕴含着精纯光元素与生命气息的一口本源之气,小心翼翼地、稳定地渡了过去。
温暖的气息试图撬开紧闭的牙关,驱散肺腑中的寒水与死寂。每一次渡气,她都全神贯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看到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哪怕只是最微弱的颤动一下。
然而,没有。
甄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泛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的紫绀愈发明显,如同深秋霜打过后的紫茄。
她整个人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湿透的素白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碎的曲线,仿佛一朵被暴风雨摧折、即将零落成泥的绝世名花。
简雪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渡过去的光元素气息如同泥牛入海,那具美丽躯壳中原本就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生命之火,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黯淡、熄灭,如同指间无论如何用力也握不住的流沙,冰冷而绝望地从她眼前流逝。
不能再等了!
生死一线,千钧一发!
简雪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自责与决绝涌上心头。是她疏忽了,低估了甄宓心中绝望的深度;是她来晚了,哪怕再快一息不,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下山前,师父于吉的郑重嘱托。没有丝毫犹豫,她停止渡气,右手迅速探入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层——那里,有一个从不离身、以特殊丝线缝制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凉的物件。简雪的心定了定,将那物事取出。
是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深青近乎墨色的布袋。布袋的材质非绸非缎,触手细腻柔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与厚重感,像是用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法织成的特殊丝帛。
布袋表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玄奥到极致的图案:并非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星辰轨迹、云纹卦象、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老符文。
银线在昏黄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微却不容忽视的淡淡光晕。布袋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略深,昭示着它经历过的漫长岁月与贴身收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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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布袋,是简雪二十一岁那年,即将追随兄长简宇脚步下山、踏入纷乱之世的前夜,三位师父中南华老仙、左慈、于吉共同召见她时,由精研丹鼎符箓、造化之道的于吉师父,亲手交给她的。
她记得那一晚,月色如水,三位师父立于道观后山的千年古松下。南华老仙仙风道骨,左慈神出鬼没,而于吉师父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平日总是带着悲悯笑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他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布袋放入她掌心,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那双仿佛能洞察古今未来、看透命运长河的眼眸深深看着她,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如同刻印在她灵魂深处:
“雪儿,此袋收好。内有三道‘乾坤续命灵符’,乃为师耗费一甲子心血,采撷天地初开一缕混沌灵机,融合五行本源精粹,于昆仑之巅、北斗之下,历经七七四十九载方始炼成。切记,非生死攸关、命悬一线、至亲至信之人濒危之际,不可轻用。每用一道,便少一道,因果牵连,慎之,重之。”
那时的她,虽敬重师父,深知此物珍贵,但对“一甲子心血”、“混沌灵机”、“七七四十九载”的分量,并未有切身体会。
下山以来,她凭借自身天赋、苦修的道法、对光、水、电元素的精妙掌控,再加上之后师弟张角、兄长简宇先后的帮助与自身的机敏,虽历经险阻,却总能化险为夷,这个布袋一直被她贴身珍藏,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也几乎快要忘记它内蕴的惊世骇俗之能。
直到此刻,看着甄宓即将消散的生命气息,感受着那无法挽回的冰冷,她才真正明白师父所说的“生死攸关”、“命悬一线”是何等沉重的含义,也明白了这布袋所承载的,是何等逆天的造化之力。
把它用在甄宓身上值得吗?
这个念头只在简雪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加汹涌的决意淹没。
值得,当然值得!
于公,甄宓是维系河北士族人心、安抚旧袁势力、彰显新政宽仁的重要一环,她的生死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私简雪看着甄宓那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看着她眉宇间凝固的深重哀伤,看着她年仅十七却已历经丧父丧兄丧夫之痛的人生她无法坐视这样一个美好的、本应拥有璀璨未来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冰冷的河水里。这份不忍,超越了一切功利权衡。
“都退开些!”简雪的声音陡然变得沉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不再犹豫,手指稳定而迅速地解开布袋口那根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灵机、以冰蚕丝混合星辰砂搓成的绳扣。
绳扣解开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清气,自袋口弥漫而出!
那清气无色无味,却又真实存在,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带着千年古木沉淀的沉香、雨后空山洗涤过的清新、晨曦第一缕阳光的温暖、以及浩瀚星空的深邃神秘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竟让周遭因深秋而凛冽肃杀的空气都为之一振,变得柔和而充满生机。连哗哗的河水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轻微了些。
张宁、陶升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震撼地看着简雪手中的布袋,虽然不知里面是什么,但那逸散出的气息,已让他们心神俱震,生出顶礼膜拜之感。
简雪摒除一切杂念,将心神沉入灵台空明之境。她小心翼翼地从布袋中抽出一道符箓。
那符箓乍看之下,甚至有些“寒酸”。符纸是淡黄色的,纸质粗糙,边缘甚至有毛边,像是乡间最普通的黄表纸。然而,当目光落在那符纸中央的符文上时,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所夺!
符文的“颜料”并非寻常朱砂,而是一种暗沉如凝血、却又在内部隐隐有金红光华流转的奇异物质。符文本身的形态,繁复玄奥到了极致!
那些线条并非简单的勾勒,而是由无数细若蚊足、却充满道韵的笔划层层叠加、盘旋交错而成,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似在阐述宇宙生灭,又似在勾勒生命轮回。
多看几眼,便觉头晕目眩,心神摇曳,仿佛要被吸入一个无尽的玄妙世界。符文边缘,还用一种闪烁着星辉的银粉,勾勒出细密的周天星斗轨迹与流云纹路,在昏黄的天光下,散发着幽微却震撼人心的银色光晕。整道符箓,古朴、神秘、浩瀚,仿佛承载着天地间某种至高无上的法则。
简雪凝视着符箓,脑海中飞速闪过师父于吉传授的、关于激发此符的口诀与心法。她不再迟疑,轻轻拉开甄宓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素白衣襟,露出心口处一片白皙却冰冷得可怕的肌肤。
那道“乾坤续命灵符”被她以特殊的手法,平稳地贴在了甄宓胸口正中央,膻中穴的位置——此乃气血交汇之枢,生命本源所在。
说来玄奇,那看似普通的符箓,在接触到甄宓肌肤的刹那,竟仿佛被激活了某种灵性,自行紧密地贴附上去,边缘与皮肤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翘起,仿佛本就生长在那里。紧接着,简雪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台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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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动起自身与生俱来、又经三位师父悉心指点、多年苦修而日益精纯浑厚的光元素亲和力与道家真元,将那温暖、纯粹、充满无限生机与祈愿的意念,化作一缕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如同用最细的笔触勾勒最精密的图画,缓缓灌注到符箓中心的玄奥符文之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乾坤借法,阴阳逆转;以吾精诚,续尔命元醒来,甄宓,归来”简雪在心中默念着师父传授的秘咒,每一个音节都凝聚着她最纯粹的意志与对生命的敬畏。
起初,万籁俱寂。只有漳河永恒的流水声,风吹过无边芦苇荡的呜咽声,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与心跳声。河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岸边的枯草与沙尘,也吹动了甄宓散落在冰冷鹅卵石上的、湿漉漉的如瀑青丝。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轮回。众人的心随着这死寂而一点点沉入谷底,陶升甚至已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简雪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未能引动符箓灵机,或者甄宓生机已绝、回天乏术时——
贴在甄宓心口的那道“乾坤续命灵符”,其上的暗红色符文,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赤金点,如同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光,微弱却坚定。但就在下一刹那,这一点赤金光芒仿佛引燃了整片星海,轰然爆发!
不是刺目欲盲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暖、醇厚、浩瀚、充满无尽生机与造化玄机的赤金色光柱,自符箓上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光柱将甄宓全身,以及跪在一旁的简雪等人尽数笼罩其中。沐浴在这光芒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体内因奔波、紧张、悲伤而紊乱的气息瞬间平顺,连深秋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老天爷”一名年轻亲卫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众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漳河水面,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违背常理的变化!
以甄宓躺卧的河滩位置为圆心,方圆百丈内的河面,开始泛起一层层奇异的、仿佛有生命律动的涟漪。那涟漪并非由风而生,而是从河心最深处,仿佛被无形的、伟大的意志所搅动,一圈圈向外扩散,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大,整个河段都开始微微震颤!
紧接着,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浩瀚的漳河水,开始大规模地、违背天地常理地向上倒卷升腾!
不是浪花,不是波涛,而是整片河面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清澈的河水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化作亿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无数道蜿蜒流转的细流,从河面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盘旋、交织、凝结!
亿万水珠在“乾坤续命灵符”散发的赤金色造化之光映照下,折射出千万道细碎而梦幻的七彩虹芒,将这片原本荒凉寂寥的河湾,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神灵居住的仙境,光华流转,美不胜收,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庄严与神秘。
“这这是神迹吗”陶升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铁汉,此刻也瞠目结舌,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余亲卫更是目瞪口呆,不少人下意识地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简雪也屏住了呼吸,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师父留下的符箓引发如此天地异象,依然感到心神震撼。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天地间原本平和运行的水之法则,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程度被引动、共鸣、汇聚!仿佛在迎接一位水系法则宠儿的苏醒,又像是在响应那至高符箓的召唤,从河流、从大地、从空气中,源源不断地涌来。
悬浮在空中的亿万水珠与细流,开始以某种玄妙莫测的轨迹旋转、组合,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以天地为炉、以造化之力为工,进行着最精妙的雕琢。它们逐渐凝结、塑形,最终化作一朵巨大无匹的、通体由最纯净的漳河水与天地水灵之气凝成的芙蓉!
那水芙蓉庞大无比,直径接近两丈,静静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得能看见内部缓缓流淌的、仿佛星河般的淡蓝色光带,在赤金光芒与天光映照下,流转着青蓝、淡金、浅紫交织的迷离光晕,瑰丽绝伦。
芙蓉中心,淡金色的、仿佛由最纯粹生命之光凝聚而成的花蕊轻轻摇曳,散发出柔和却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与造化之力。整朵水芙蓉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细腻的脉络与清晨露珠将滴未滴的剔透感,散发出一种圣洁、高贵、孕育新生的意境。
“水聚为形,灵生其中;芙蓉出水,涅盘重生”简雪脑海中再次闪过师父于吉当年讲述丹道时,偶然提及的只言片语,此刻亲眼见证,方知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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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水芙蓉完全成形后,并未停留,而是缓缓地、无比轻柔地下落,如同慈母拥抱初生的婴孩,又如天地呵护新绽的灵葩,将甄宓整个身体稳稳地托起,温柔地包裹在花心最核心的位置。
那些组成花瓣的水流与灵气开始以一种蕴含大道韵律的方式缓慢旋转,形成一个温和而神妙的水之漩涡。这漩涡并非为了洗涤污垢,而是在进行更深层次的净化与滋养——净化她体内残留的死气、郁结的悲苦、溺水的寒毒;滋养她干涸的生命本源、受损的经脉、沉寂的灵性。
与此同时,贴在甄宓胸口的那道“乾坤续命灵符”也开始发生本质的变化。符箓散发出的赤金色造化之光渐渐内敛,不再那么耀目,却变得更加醇厚温暖,如同实质的光液包裹着甄宓的全身。
那张看似粗糙的淡黄色符纸,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金色光尘,如同星辰湮灭时最后的绚烂。但这些光尘并未消散在空气中,而是仿佛受到了甄宓体内某种新生的吸引,丝丝缕缕地、无比精纯地融入她的眉心、口鼻、心口、以及四肢百骸的每一处窍穴。
符纸上那些繁复玄奥到极致的暗红符文,则彻底脱离了纸面的束缚,化作一道道赤金色、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玄妙流光,如同有生命的灵蛇,沿着甄宓奇经八脉、周身穴窍游走穿梭,最终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她眉心祖窍——灵台方寸之间,深深烙印其中,与她新生的灵魂本源融为一体。
就在符箓完全化作光尘、符文彻底没入甄宓眉心的刹那——
一直静静躺在甄宓身侧鹅卵石上的那柄团扇,突然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如同玉磬轻鸣的颤音!
那团扇是甄宓心爱之物,亦是大家闺秀的寻常物件。扇骨是上等的湘妃竹,天然生有紫褐色如泪痕般的斑纹,古朴雅致;扇面是江南贡品级的素白冰蚕丝绢,薄如蝉翼却柔韧异常,光洁如月华;扇面上用细如发丝、柔韧无比的金银双色丝线,绣着几枝姿态各异的芙蓉,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或半掩羞颜,花叶扶疏,间以细小的珍珠点缀为露珠,栩栩如生,尽显雅致脱俗。这本是闺阁女儿寄托情思、增添风韵的玩物,此刻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神采。
团扇先是轻微颤动,随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拾起,缓缓悬浮至半空,离地约三尺。它开始自行旋转,起初很慢,如同羞涩的少女初展舞姿,后来越转越快,带起四周空气形成微小的气旋,发出低低的嗡鸣。
随着旋转,那些包裹着、滋养着甄宓的芙蓉水流与造化灵气,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与吸引,化作无数道纤细晶莹、泛着各色光晕的水线灵气流,脱离芙蓉本体,如同百川归海,向着旋转的团扇疯狂汇聚而去!
不仅如此,甄宓身上、发间残留的河水,她肺腑深处、经脉之中呛入的漳河寒水与死气,甚至她长久以来郁结于心的悲苦哀伤所化的阴郁之气,都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黑色、淡蓝色气息,被强行抽离出来,汇入那庞大的、旋转的灵气漩涡之中。
更令人震惊的是,以旋转的团扇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天地水灵之气都开始躁动、欢呼、雀跃!河面上涌起更多波浪,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迅速凝结成浓密的雾霭,然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朝圣般涌入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的灵气漩涡。整个河湾,仿佛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水灵之气漏斗,而漏斗的中心,正是那柄看似普通的团扇!
团扇本身开始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起初是淡淡的、如水般的浅蓝,随着海量水灵之气的疯狂涌入,颜色迅速加深,转为深邃如湖泊的湛蓝,继而化为神秘如海洋的靛蓝,最终定格为一种高贵、纯净、蕴含着无尽水之奥秘的青蓝色!
扇面上原本用金银丝线绣成的芙蓉花纹,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生命与灵性,花瓣舒展,叶片轻摇,露珠滚动,整朵芙蓉似乎要从扇面上活过来,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整柄团扇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彻底蜕变成一件灵韵盎然、宝光隐隐、与甄宓生命气息紧密相连的本命法器!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淡黑色的郁结之气从甄宓眉心被抽出,当周遭天地间躁动的水灵之气渐渐恢复平静,那疯狂旋转、吞噬了无数灵气的团扇终于缓缓停了下来,静静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着,悬浮在甄宓额头正上方约一尺处,如同守卫,又如同伴侣。
此刻的团扇,通体流转着水波般柔和却凝实的光晕,青蓝色的光芒内蕴其中,仿佛蕴藏着一片微缩的海洋,扇面上的芙蓉花纹晶莹剔透,美得令人窒息,又散发着令人心静的清凉气息。
就在这时,甄宓的眉心处——正是之前所有赤金色符文流光最终没入、交汇的位置——一点纯净到极致、灵动到极致的青蓝色光芒,骤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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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初时如米粒,却无比纯粹、凝练,如同从无尽深海之底提取出的最本源的一点水之精华,又像是雨后天际最澄澈无暇的一抹天青。光芒迅速稳定、扩散、凝实,最终化作一个清晰无比、浑然天成的印记——正是一朵微缩的、含苞待放、却又灵韵十足的芙蓉!
其形态神韵,与空中那朵巨大的水芙蓉、与团扇上那获得新生的芙蓉,一般无二,只是更加精致,更加充满灵性,仿佛蕴含着水之法则的某种真意。
这朵青蓝色芙蓉印记在甄宓光洁如玉的眉心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圈青蓝色的、柔和而充满生机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融入她苍白却迅速恢复血色的肌肤,深入她的四肢百骸,滋养着她重获新生的生命本源,改造着她的体质。
肉眼可见的、奇迹般的变化,在甄宓身上发生了。
那令人揪心的、死寂般的青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带着淡淡红晕的肤色,如同初春时节浸润了雨露的桃花,娇嫩而充满生机。冰冷僵硬的肢体重新变得柔软温暖,甚至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湿透的衣衫上升腾起袅袅的白汽,那是寒气被驱散、生机回归的迹象。最令人欣喜若狂的是,她那平坦的胸膛开始了明显而规律的起伏——悠长、平稳、有力的自主呼吸!虽然还有些微弱,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如同冰封大地下顽强钻出的第一株嫩芽,带着无法摧毁的坚韧与生命力。
“活了夫人真的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小菱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和绝望深渊中挣扎出来,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虔诚,伸到甄宓鼻端。
当感受到那温热湿润、带着生命气息的气流轻轻拂过指尖时,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对简雪、对那神符、对天地无尽的感激。
“夫人!夫人!您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呜呜”她泣不成声,想要触碰甄宓,又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只能跪在一旁,双手合十,不住地向天地、向简雪的方向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沙也浑然不觉。
张宁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她胸腔里所有的紧张、恐惧、期盼都吐了出来。她整个人几乎虚脱,软软地坐在了冰冷潮湿的鹅卵石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但她苍白的小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看向简雪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敬佩、感激与震撼。她知道阿雪姐姐身负绝学,有保命手段,却从未想过是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神迹!
陶升和众亲卫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同目睹开天辟地般的神迹所带来的震撼与茫然。他们跟随简雪时间不短,亲眼见过她操控元素力退敌、身法如电、剑术超群,早已视之为天人。
但眼前这起死回生、芙蓉护体、宝扇认主、眉心烙印的种种异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力量”乃至对“世界”的认知范畴,进入了神话传说中仙神手段的领域。一时间,众人看向简雪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看向甄宓的目光,则带上了几分看待“神选之人”的惊奇与尊重。
简雪依旧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被水芙蓉柔和光芒包裹的甄宓。她的感知远比旁人敏锐无数倍,她能清晰地“看”到,甄宓体内原本微弱到几近熄灭、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此刻不仅被重新点燃,而且燃烧得比之前更加旺盛、更加纯净、更加稳定!
那火焰的核心,不再是凡俗的生机,而是隐隐带着水之温润、包容、滋养万物的特性,仿佛她的生命本源已经与水之法则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更让她惊讶的是,甄宓的身体仿佛经过了一次彻底的、由内而外的淬炼和改造,从血肉骨骼到经脉窍穴,都变得更加通透、纯净,与周遭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水灵之气产生了天然的亲和与吸引。
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自然而然地牵引着空气中的水元素轻微波动、汇聚,仿佛她本身就成了水元素的君王,成了它们天然的核心与归宿。
“师父的‘乾坤续命灵符’竟有如此逆天之能!”简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不仅强行逆转阴阳,将她从必死之境拉回,重塑肉身,涤荡神魂,竟然还引动天地水灵,为她重塑根基,赋予了她如此纯粹、强大、近乎本源的水元素亲和体质!”
她一直知道三位师父深不可测,尤其于吉师父精研丹鼎符箓、造化之道,早已超凡入圣,但随手给出的保命灵符就有这般改天换地、重塑根基的伟力,还是远远超出了她最夸张的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救命”,而是“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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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之际,甄宓那纤长浓密、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带着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试探,仿佛在确认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近乎凝固的注视下,那双紧闭的、曾让无数文人墨客倾倒咏叹的绝美眼眸,缓缓地、带着迷茫与恍惚,如同晨曦初露时慢慢绽放的幽兰,睁开了。
起初,那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河水中飘荡了太久,未能完全回归这具温暖起来的躯壳。她瞳孔中倒映着漳河上空灰蒙蒙的、却透出夕阳金边的天空,倒映着岸边大片枯黄摇曳、发出沙沙声响的芦苇,也倒映着围在她身边、一张张写满关切、紧张、震撼、期待与狂喜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这是”甄宓的声音很轻,带着溺水后的沙哑与虚弱,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玉石轻叩冰面,空灵而带着一丝迷茫的回响,“解脱了吗”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带着初醒的迟钝,掠过小菱那张泪痕斑驳、此刻却绽放出狂喜与泪水的小脸,掠过张宁苍白却带着欣慰灿烂笑容的俏脸,最终,定格在离她最近、正紧紧握住她一只手的简雪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简雪从她那双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残留着深重哀伤的眼眸中,看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正被一丝深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困惑所取代。
“感觉好轻松”甄宓继续喃喃自语,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品味着这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她尝试着动了动被简雪温暖手掌包裹的手指,当感受到指尖传来真实的、温暖的触感,感受到肌肉微微收缩时带来的力量反馈时,眼中那丝困惑更浓了。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解脱”之后,还会有如此真实的、属于肉身的、甚至带着暖意的感知。
简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甄宓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不是感激救命之恩,而是困惑于为何没有如她所愿般得到“解脱”。
这说明,求死之念在她心中扎根太深,如同附骨之疽,即使身体被逆天手段强行救回,甚至脱胎换骨,但心若死了,一切仍是镜花水月,她很可能再次寻短见。
“甄夫人!”简雪猛地收紧手掌,将甄宓那只冰冷纤细、却正在迅速恢复温度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坚定意志与生命热度传递过去。
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沉稳与不容置疑:“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你看清楚,这里不是阴曹地府,不是忘川河畔,这里是漳河边,是阳世!你刚才不慎落水,幸得我们及时赶到,将你救了回来!”
甄宓怔怔地看着简雪,又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迟钝的茫然,转头看了看四周。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依旧奔流不息、泛着灰绿色波光却多了几分灵动的漳河,扫过身下粗糙冰凉却真实的鹅卵石河滩,扫过远处地平线上邺城那巍峨绵延、在暮色中宛如巨兽蛰伏的城墙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在冷酷而真实地告诉她:这里确实是阳世,是她不久前纵身跃下、意图终结一切痛苦的地方。
然而,确认了这一点后,甄宓眼中非但没有浮现出任何生还的喜悦或庆幸,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近乎绝望的阴霾。那阴霾如此浓重,甚至让她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又重新变得苍白起来,眉心那朵青蓝色的芙蓉印记也似乎黯淡了一瞬。
“为什么”她低声说,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哀伤与不解,“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甄夫人,你别这么说!”简雪急声道,脑子飞快转动,她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道德的指责、甚至现实的利害分析,在此刻的甄宓面前都苍白无力。必须给她一个全新的、强大的、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只属于她甄宓自己的、充满希望与可能的未来!
她目光扫过甄宓眉心那朵缓缓旋转的芙蓉印记,扫过悬浮在她额前、灵光湛湛的团扇,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彻底成形。
“你以为,”简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中却蕴含着一种洞悉奥秘的力量,她松开紧握甄宓的手,但不是放弃,而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水芙蓉中心、依旧被淡淡青蓝光芒笼罩的甄宓,一字一句地问道,同时伸手指向那团扇,指向她眉心的印记,“刚才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溺水,然后被寻常地救起吗?”
甄宓止住近乎哽咽的低语,抬起泪眼,困惑而不解地望着简雪,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简雪的手指移动,落在了自己额前悬浮的团扇上,又感受到眉心那奇异的、清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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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感觉一下,”简雪伸出一根纤长如玉的手指,虚点向甄宓的心口位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引导力量,“你的身体里面,和以前相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比如,多了一股清凉的、流动的力量?或者,对周围的水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甄宓被她的话引导,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刚才情绪过于激动,加之刚刚苏醒,感官还未完全恢复,未曾留意。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感知体内,一股陌生而奇妙的感觉顿时如同潺潺溪流,涌上心头。
身体里似乎真的多了一股清凉的、流动的力量。
那力量如同山间最清澈甘冽的泉水,温润地流淌在她的四肢百骸、经脉穴窍之中。它不霸道,不汹涌,却温柔而坚韧,带着无限的生机与包容,所过之处,溺水带来的肺部灼痛、河水浸泡的冰冷麻痹、长久郁结于心导致的滞涩沉闷、甚至灵魂深处的疲惫与伤痛,都在被缓缓抚平、驱散。
更神奇的是,这股力量仿佛与她的呼吸、心跳、甚至灵魂波动融为一体,随着她的生命韵律而自然流转,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轻灵、仿佛与天地共鸣的感觉。
“这是”甄宓眼中闪过惊疑不定,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感觉陌生又令人安心。
“再看看你的手,”简雪继续引导,声音平和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不要用眼睛看,闭上眼睛,放松心神,尝试去感受感受你周围的空气,感受空气中的水灵之气。”
甄宓依言,带着几分迟疑和强烈的好奇,缓缓闭上了那双依旧盈满泪水却已恢复神采的眼眸。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伸向前方的虚空。起初,只有河风吹过指尖的凉意,只有身下鹅卵石的坚硬触感。但当她按照简雪所说,努力摒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感受”上时——
奇迹,或者说,她新生的天赋,展现了。
她“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种更内在、更直接、仿佛灵魂延伸般的感知。在她的意念“视野”中,周遭的世界呈现出一片绚丽而灵动的景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到极致、却灵动无比的水蓝色光点,它们如同顽皮的精灵,欢快地跳跃、飞舞、嬉戏,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她身下的鹅卵石缝隙中,残留的湿润水汽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微光;不远处,浩瀚的漳河不再是灰绿色的水面,而是变成了一片涌动着深蓝、靛蓝、浅蓝、淡青等各色光芒的、浩瀚无边的生命之海!无数或明亮或暗淡、或活跃或沉静的水蓝色光点在其中畅游、汇聚、分散,仿佛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与韵律!
更让她心神剧震、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些无处不在的、灵动的水蓝色光点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般的亲密联系与掌控感。仿佛只要她心念微微一动,一个轻轻的念头,就能与它们沟通、交流,甚至指挥它们,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凝聚、流动、变化!
“我”甄宓猛地睁开眼睛,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此刻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声音都在颤抖,“我我能感觉到水?很多很多的水它们好像在和我说话?”她无法准确描述那种奇妙的联系,只能用最朴素的词语。
“不只是感觉,”简雪趁热打铁,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与肯定,她伸手指向悬浮的团扇,指向甄宓眉心的印记,也指向那朵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回归天地的巨大水芙蓉,“甄夫人,你可能因为昏迷,没有亲眼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就在你生命垂危、踏入幽冥的那一刻,天地交感,异象纷呈!河水倒卷,在空中凝结成这朵巨大的芙蓉将你托起护住,滋养生机。你那柄从不离身的团扇,得天地造化,自行飞起,主动吸纳了难以计量的水之精华,已然脱胎换骨。而你眉心的这个印记——”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甄宓:“便是天地间水之法则认可你、与你融合的象征!是造化赐予你的新生印记!这不是我的臆测,是在场所有人亲眼目睹的、无可辩驳的奇迹!”
小菱此刻也完全从狂喜中清醒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那面随身携带、为甄宓整理妆容用的小巧铜镜——黄铜镜面打磨得十分光亮——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递到甄宓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夫人您看您快看看”
铜镜清晰地映出了甄宓此刻的模样: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却已恢复红润生机的脸颊两侧,眼眸红肿含泪,模样依旧有些狼狈。
但在她光洁如玉的眉心正中,一朵青蓝色的、含苞待放、灵韵十足的芙蓉印记,正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清凉而神秘的青蓝色光晕,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水中诞生的精灵,既熟悉,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超凡脱俗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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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有些迟疑地接过冰凉的铜镜,看向镜中的自己。当视线落在那枚眉心印记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为之一窒。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轻轻抚上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热,那芙蓉印记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在她触碰的瞬间,流转的青蓝色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瞬,一股清凉温润、仿佛能涤荡心神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纷乱的心绪都为之一清。
“这是”她喃喃自语,镜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容颜,陌生的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灵秀之气,以及眉心那朵仿佛天生地长、蕴含着无尽奥秘的印记。
“水之灵印,”简雪缓缓说道,语气郑重而严肃,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事实,“如果我没有看错,甄夫人,你因缘际会,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激发出灵魂深处潜藏的莫大潜能,得到了天地间水之法则的认可与眷顾。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凡俗女子,而是拥有了操控水元素、亲近水之大道潜力的特殊天赋者。这是造化之功,亦是你的机缘。”
“水元素之力?水之大道?”甄宓重复着这些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充满无限诱惑力的词语,眼中的茫然与震惊交织。她当然听说过“元素力”、“道法”这些词汇,那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志怪话本、和极少数天赋异禀、被称为“异人”、“方士”的神秘人物身上的力量。
她的兄长甄俨在时,曾不止一次带着羡慕乃至敬畏的语气提起,当朝丞相简宇麾下就有几位能操控火焰、狂风、大地、甚至雷电的猛将,在战场之上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引动天象,改变战局,堪称人形天灾。
但那对她而言,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是英雄豪杰、传奇人物、甚至陆地神仙的领域。她是中山无极甄氏之女,是袁熙之妻,是深闺女子,从小学习的是《女诫》《列女传》,是琴棋书画、女红中馈,是如何成为一个符合礼教规范的世家主母。
元素力?道法?那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与她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
可现在,简雪告诉她,她可能拥有了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力量。而且,是以如此惊天动地、异象纷呈的方式获得。
“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甄宓喃喃道,下意识地摇头,拒绝相信如此离奇、如此颠覆认知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的身体,她的感知,眉心的清凉与悸动,悬浮团扇传来的亲切呼唤,周围所有人见证的、震撼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抬起了手,不是去触摸眉心,而是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一丝对未知的恐惧与向往,再次尝试去“呼唤”那些她刚刚“看”到的、欢快跃动的蓝色光点。
心念微动。
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更如臂使指的共鸣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惊人的一幕,再次上演。
以甄宓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湿润粘稠起来,甚至隐隐泛起了淡蓝色的、肉眼可见的灵光微晕。无数细微的水珠从河面、从鹅卵石滩的缝隙、从空气中凭空凝结析出,如同受到至高君王召唤的忠诚臣民,带着欢欣雀跃的“情绪”,向着她摊开的、白皙柔嫩的掌心疯狂汇聚而去!
起初只是薄薄的、泛着蓝光的水雾,但转瞬之间,水雾便凝聚成潺潺细流,细流又汇聚成旋转的水涡,在她掌心上空飞速旋转、压缩、凝实,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水晶、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散发着柔和湛蓝光芒的水球!
那水球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散发出纯净的水灵之气,倒映着甄宓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绝美脸庞,也倒映着周围陶升、张宁、亲卫们那写满难以置信、如同目睹神迹的表情。
“真真的”甄宓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她怔怔地看着掌心上方悬浮的、完全由自己意念凝聚操控的水球,看着水球中自己那清晰却带着陌生神采的倒影,看着倒影中眉心那朵散发微光、仿佛活过来的青蓝色芙蓉。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几乎已经被她遗忘在漫长悲伤岁月深处的情绪,如同被巨石压住千年的种子终于破开岩层,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不是麻木。
是好奇!对未知世界、对自身潜能爆炸般的好奇!
是探索的渴望!想要了解这神奇力量、了解这个全新自我的渴望!
是发现自身潜能的、纯粹的惊喜!
甚至是一丝微弱但无比真实、带着鲜活生命力与无限可能的喜悦与激动!
“我我真的能控制水?像像那些传说中的异人一样?”甄宓猛地抬起头,看向简雪,那双曾盛满绝望泪水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除死寂之外的光芒,那光芒虽然还带着泪水的湿润,却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充满了希望与探寻,“雪姐姐,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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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见,”简雪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对于一个失去一切、心如死灰、视生命为负担的人来说,一个全新的、神奇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一个将她从“依附者”、“未亡人”的被动身份中解放出来,转变为“掌控者”、“探索者”的可能,或许才是真正能点燃她生命之火、让她重新找到存在意义的东西。
她微笑着,语气充满鼓励与肯定:“不信的话,你可以尝试一下更进一步的,比如与那条养育了无数生灵、刚才却差点吞噬你的漳河,打个招呼,看看它是否回应你。”
甄宓咬了咬下唇,原本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一丝鲜艳的血色。她眼中闪过挣扎,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光芒。求死的意念暂时被这新奇而强大的体验、被这掌控自身命运的可能压制了下去。
她握紧了手中的团扇——那柄团扇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回她手中,触手温凉如玉,与她的心神产生着奇妙共鸣,仿佛是她肢体的延伸,又像是灵魂的伴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天地间所有的勇气与灵机,然后,向着不远处奔流不息、见证了她生死轮回的漳河,将团扇朝着河面,轻轻一挥。
这一次,动作依旧生疏,甚至带着大家闺秀的矜持与小心翼翼,但那挥动的轨迹,却隐约暗合了某种自然的韵律。
起初,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漳河水哗哗流淌,似乎无视了她的“招呼”。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自嘲,果然刚才只是巧合吧?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命运多舛的女子,怎么配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临死前的幻梦
但就在她手臂微沉,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时,异变陡生!
平静的漳河河面,距离岸边约十丈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并非风起,而是从河底深处涌起一股磅礴的力量!水面迅速隆起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丈的水包!那水包以惊人的速度升高、扩大,瞬间便化作一道足有两丈高、七八丈宽的蔚蓝色巨大水墙!水墙通体湛蓝,内部波涛汹涌,浪花翻滚,仿佛蕴含着移山倒海的巨力,在夕阳最后的金辉映照下,折射出万道璀璨夺目的金鳞,壮观无比,令人望之生畏!
“小心!”陶升大惊失色,本能地就要带人冲上前护住简雪和张宁。如此巨大的水墙若是失控拍打下来,威力不亚于千军万马的冲击!
但简雪再次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紧紧锁定那道水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水墙虽然声势骇人,但其“意念”的源头——甄宓——并没有任何恶意或失控的迹象,反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控制欲,甚至带着一丝初试身手的雀跃与紧张。
果然,那巨大的、仿佛能摧毁一切的蔚蓝色水墙,在距离河岸还有三丈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稳稳托住,骤然停住!纹丝不动!紧接着,在甄宓惊讶、茫然、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的注视下,巨大的水墙开始变形、蠕动、凝聚!
它不再是一堵呆板的水墙,而是如同最柔韧的丝绸,又像是最灵巧的工匠手中的活泥,随着甄宓那尚显稚嫩却纯净的心念,缓缓变幻着形状。龙头、龙角、龙须、龙身、龙爪、龙尾栩栩如生,纤毫毕现!龙睛处甚至隐隐有灵光闪烁!
转眼之间,一条完全由漳河水凝聚而成、活灵活现、神骏非凡的青色水龙,出现在河面之上!那水龙并不狰狞可怖,反而有种优雅流畅、充满力量的美感,它仰首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咆哮,虽然无声,但那磅礴的水势涌动,却让所有人仿佛听到了低沉的龙吟,在河面上空盘旋一周,带起阵阵湿润的清风和细密的水雾。
然后,在甄宓心念微动间,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细密温润的、闪烁着虹光的春雨,飘飘洒洒地落在河滩上,落在众人身上,也落在甄宓仰起的、写满不可思议的绝美脸庞上。
细雨纷飞,在夕阳最后的金辉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七彩光芒。甄宓怔怔地站在细雨中,仰起脸,任由那清凉温润、带着河水气息却无比亲切的水珠落在她的额头、脸颊、睫毛上。
那些水珠触及她的皮肤,不仅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寒冷或不适,反而有种如臂使指般的亲切与温暖,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颗水珠的“情绪”——欢快、跃动、自由、还有对她这个“创造者”与“指挥者”的亲近、依恋与臣服。
“我我真的做到了我真的能控制水”甄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白皙如玉的双手,看着手中那柄光华内敛、却与她心神紧密相连、仿佛有生命般的团扇。忽然,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与之前凄美绝望的笑容截然不同。
虽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虽然眼中仍有悲伤沉淀后的余韵,但那份发自内心的、不可思议的、带着孩童般纯净探索欲与成就感的喜悦,如同穿透厚重乌云、驱散一切阴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整张脸庞,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生机与灵性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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