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眼看孙策追了过来,袁术也是急了。他胯下的骏马早已口吐白沫,汗水浸透了华丽的战袍。金色的头冠歪斜在额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骄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与恐惧。
可问题在于,孙策这种武艺高强之人,想要杀了他袁术,那可比喝水还简单。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每一声都震得袁术心脏狂跳。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道火红的身影正在溃兵中如入无人之境,霸王枪左右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一人能阻挡片刻。
而且自己的部下溃散,估摸着也是没指望了。四周尽是仓皇逃命的士卒,他们丢盔弃甲,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为了逃得更快些,连身上的皮甲都开始解下丢弃。曾经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的十五万大军,如今就像被暴雨冲刷过的沙堡,转瞬崩塌殆尽。
袁术能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中军的亲卫队长,此刻正被溃兵裹挟着向东逃窜,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袁术打算,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些尊严!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火苗,微弱却顽强。他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是曾经坐拥淮南、睥睨天下的诸侯,是差一点就可以争霸天下的人物!怎么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个后辈追得狼狈逃窜,最后在荒郊野岭被一枪捅死?
一股莫名的血气突然涌上心头。袁术猛地勒住缰绳,那匹疲惫不堪的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几乎将他甩下马背。他死死抓住缰绳,待马匹前蹄落地,喘着粗气停下来时,他已经调转了马头。
旷野上晨雾尚未散尽,东方的朝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溃兵如潮水般从他两侧涌过,却无人停留,甚至无人多看他一眼。而在三十步外,孙策也勒住了战马。
孙策的白马喷着白色的鼻息,马身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身上的火红战袍有几处被兵刃划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仇恨与战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霸王枪的枪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血槽一滴滴落下,在枯黄的草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孙策见他突然停下,十分惊奇,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抹不解。他原本以为袁术会一直逃到力竭,然后被自己从背后一枪刺穿。没想到这个贪生怕死、骄奢淫逸的诸侯,居然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袁公路,”孙策的声音清越中带着冰冷的杀意,“怎么不跑了?你的寿春离此地尚有二百里,这马怕是撑不到吧?”
袁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那是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剑柄镶嵌着玉石,剑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这柄剑更像是一件礼器而非兵器,自打造之日起,就从未真正饮过血。
剑身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袁术双手握剑,剑尖指向孙策,尽管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孙伯符,”袁术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袁公路今日难逃一死,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仍在奔逃的溃兵,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远处汝水上还在燃烧的浮桥残骸。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是啊,败了,彻底败了。但至少,他可以选择如何结束。
“那还不如死得有排面一点!”袁术猛地提高了音量,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当年酸枣会盟,我扣下供应给你父亲的粮草,此事我认了!是我袁公路心胸狭窄,忌惮孙文台功高震主!是我对不起你们孙家!”
这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溃逃的士兵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脚步丝毫未停。只有几个落在最后的伤兵,拖着残躯靠坐在路旁的土坡下,木然地看着这一幕。
孙策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父亲孙坚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张坚毅、豪迈、永远充满斗志的脸,最后却在襄阳城下永远闭上了眼睛。虽然父亲的死并非直接源于袁术那一次的粮草不济,但若非袁术从中作梗,父亲当初在汜水关战斗时或许不必如此艰难
“既然如此,”袁术将剑握得更紧,尽管他知道这柄华而不实的剑在孙策的霸王枪面前不堪一击,“我的人头就在这里!你孙伯符来取吧!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袁公路就算死,也是站着死的!”
他挺直了腰背,努力让那个曾经骄横的淮南霸主重新附体。金色的战袍虽然沾满尘土,虽然衣襟敞开狼狈不堪,但当他昂起头时,竟真的显出了几分昔日的威严。
孙策一听,顿时有一点佩服袁术。这倒是出乎意料。在他印象中,袁术就是个贪图享乐、色厉内荏的小人,没想到在生死关头,居然还能有这般气概。
晨风吹过,卷起战场上的血腥味和烟尘。孙策的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而他端坐马上,仔细打量着三十步外的袁术。那张脸上有恐惧——手指的颤抖出卖了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骄横,不再有疯狂,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孙策缓缓开口,声音中的杀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复杂,“袁公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骨气。”
但是该打还是要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今日若放走袁术,无异于纵虎归山。
于是他缓缓举起了霸王枪。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在晨光中泛起幽暗的金属光泽。枪尖微微颤动,指向袁术的咽喉。
“那我就成全你!”孙策暴喝一声,声如雷霆,“让你死得像个诸侯!”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冲袁术!火红的战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真正的火焰在燃烧。
三十步的距离,对冲锋的战马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袁术瞳孔紧缩,他能看到孙策眼中冰冷的杀意,能看到霸王枪刺破空气时那一点寒芒在迅速放大。求生的本能几乎要让他拔马再逃,但最后那点尊严死死拽住了他。
“来啊!”袁术嘶声大吼,双手握剑,用尽平生力气向前劈砍!
双方枪剑相交。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旷野。
只是这一个回合。
袁术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柄华美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乱石中。
而霸王枪的攻势丝毫未减。孙策手腕一翻,枪尖由直刺变横扫,重重拍在袁术的左肩上!
“噗嗤!”
枪尖撕裂锦袍,刺穿皮肉,深入骨骼。
“呃啊——!”袁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枯黄的草地上。左肩处,鲜血迅速晕开,染红了金色的战袍。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每一口呼吸都扯动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勉强用右手撑地,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马上的孙策。
孙策策马上前几步,白马停在了袁术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淮南霸主,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面前。霸王枪的枪尖缓缓下移,指向袁术的咽喉。
“袁公路,”孙策的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遗言?”
袁术大口喘着气,鲜血从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他看着那距离自己咽喉不过三尺的枪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
“遗言?”他咳嗽两声,“告诉我那儿子不,告诉天下人我袁公路是站着死的”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耳边是风声,是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这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洛阳的锦衣玉食,四世三公的荣耀,称霸淮南时的意气风发,还有最后的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孙策眼中寒光一闪,双手握紧枪杆,就要一枪刺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从东南方向炸响!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力在呐喊。
而后,只见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柄三尖两刃刀,刀身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旋转着,呼啸着,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直取孙策的咽喉!
孙策脸色骤变。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进攻的路线。若他执意要杀袁术,自己必被这一刀穿喉!
电光石火之间,孙策展现出了绝世武将的本能。他猛地向后仰身,整个上半身几乎平贴在马背上。那柄三尖两刃刀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颊生疼!
“嗤”的一声,三尖两刃刀深深扎进了孙策身后三丈处的一棵枯树树干,刀身没入过半,尾端的红缨仍在剧烈颤动。
孙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直起身,策马后退数步,霸王枪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飞刀来的方向。
这时,只见一队骑兵从东南方的土坡后狂奔而来,约有两三百骑,虽然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冲锋的阵型依然严整。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色苍白如纸,正是纪灵!
纪灵身上那套曾经锃亮的明光铠此刻布满刀痕箭孔,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在铠甲缝隙中透出刺目的暗红。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用右手握着另一柄三尖两刃刀——显然刚才飞掷而来的是他的备用兵器。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而微微摇晃,显然伤势极重,全靠一股意志在强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孙策,如同护犊的猛虎。
“休伤吾主!!!”
纪灵再次暴喝,声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依然洪亮。他率军冲到近前,竟不减速,直接从马背上飞跃而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还是强撑着冲到袁术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孙策的枪尖。
“主公!”纪灵单膝跪地,急切地看向袁术,见他肩头鲜血淋漓,脸色更加苍白,“末将来迟了!”
袁术本来都准备迎接死亡了,结果睁眼一看,发现纪灵居然来救自己。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几乎让他忘记了肩上的剧痛。
“纪灵!你”袁术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激动。
但是他看着纪灵略显苍白的脸色——那不是普通的苍白,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的死白。还有他身上那被铠甲遮掩、但仍然看得见的绷带,左肩处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渍,在晨光下触目惊心。
他反而更加担心了。
袁术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抓住纪灵的手臂,入手处只觉得纪灵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冰凉得不似活人。
“你你都伤得这么重了,还强撑着!”袁术嘶声道,眼眶突然一热,“谁让你来的?!我不是让你留守大营吗?!你自己看看你这样子!”
他想到了慎县大营中,纪灵肩裹绷带、脸色苍白的模样。想到了昨夜军议时,纪灵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叹息的提醒。想到了自己将他留在中军时,他垂下眼帘掩去的无奈与忧色。
这样的伤势,本该卧床静养,可纪灵却硬是骑着马,带着伤,穿越了溃败的乱军,找到了这里
“我自己肯定跑不了了,”袁术的声音哽咽了,“你快走!不要犯傻!你不是孙策的对手啊!”
他知道纪灵的武艺。若是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与孙策周旋数十回合。但此刻纪灵重伤至此,能骑马赶来已是奇迹,如何还能与正值巅峰、杀气腾腾的孙策交手?
这无异于送死!
不曾想,纪灵根本没有这个打算。相反,他还一脸歉意。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在袁术记忆中,这位沉默寡言、严肃刚毅的将领,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主公,”纪灵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冒犯了。”
而后,在袁术还没反应过来时,纪灵突然动了!
他右手猛地发力,竟将半跪在地的袁术整个提起!动作之快、力量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爆发。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袁术惊怒交加,拼命挣扎。但他右肩受伤,左手根本无法用力,纪灵又是拼死发力,竟一时挣脱不得。
纪灵一言不发,几步冲到袁术那匹正在不远处喘息的战马旁,竟单臂将袁术托起,稳稳安放在马背上!
“纪灵!你放肆!”袁术在马背上挣扎着要下来,但纪灵已经一把抓住缰绳,猛地一抽——
“驾!”
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而后撒开四蹄,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不——!纪灵!你给我回来!”袁术在马背上回头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拼命想要勒住缰绳,但战马受惊,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跑得更快。
而原地,纪灵在做完这一切后,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他单膝跪地,用三尖两刃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肩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铠甲一滴滴落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已经策马上前的孙策。
纪灵的部下们——那两三百骑伤痕累累的骑兵——此刻已经列阵在纪灵身后。他们没有跟着袁术逃走,而是全部下马,在纪灵身后摆开了防御阵型。尽管人人带伤,尽管面对的是威震天下的孙策,但没有一人脸上有惧色。
“将军!”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嘶声道,“您也上马走吧!这里我们挡着!”
“是啊将军!您的伤不能再战了!”
“快走啊!”
纪灵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王老三,家在汝南,有个刚满月的儿子;李狗儿,孤儿,是自己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赵大眼,箭术最好,总吹嘘要当神射手
“这是命令。”纪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护送主公回寿春。我,断后。”
“将军!!!”
“执行命令!”纪灵猛地提高音量,因为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但他还是站稳了,握紧了三尖两刃刀,转向孙策。
孙策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趁机进攻,没有追击袁术。他只是端坐马上,霸王枪斜指地面,目光复杂地看着纪灵。
“值得吗?”孙策忽然开口,“为了那样一个主子。”
纪灵笑了,笑容惨淡却坦然:“孙将军,您不会懂的。有些事,与值不值得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每吸一口都扯得左肩剧痛:“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纪灵一介武夫,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拜为大将。这些年来,荣华富贵,皆主公所赐。”
“今日主公兵败,是我纪灵无能,前番大战败于麴义,已是大罪。此番又未能劝阻主公贸然渡河,更是罪上加罪。”纪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这条命,早就是主公的了。如今,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晨曦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旷野,照亮了纪灵苍白如纸的脸,照亮了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敬你是条汉子。”孙策缓缓道,握紧了霸王枪,“所以,我会用全力。”
“多谢。”纪灵微微颔首,摆开了架势。尽管他只能单手执刀,尽管他站都站不稳,但那气势,竟丝毫不弱。
而此刻,袁术正在狂奔的战马上拼命挣扎。
“停下!给我停下!”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右手死死拽着缰绳,想要让战马停下来。但那匹马被纪灵狠狠抽了一鞭,此刻正惊惶狂奔,根本不听指挥。
他回头望去,只见纪灵那魁梧却摇摇欲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而孙策那火红的身影,正缓缓策马上前。
袁术顿时猜到纪灵是打算牺牲自己为他断后!这个认知如同重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几乎窒息。
“回去!回去啊!”袁术疯了似的拉扯缰绳,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但他不管不顾,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
“主公!不可!”身边的骑兵们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那是纪灵留下的二百余骑亲兵,他们奉命护送袁术,此刻见袁术要往回冲,连忙上前阻拦。
“滚开!”袁术眼睛赤红,状若疯魔,“让我回去!纪灵还在那里!他在送死!你们没看到吗?!”
他挥动还能动的右手,想要打马冲出包围,但这些亲兵已经堵住了去路。
“主公!”为首的亲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伤疤。他此刻虎目含泪,嘶声道:“纪将军有令!无论如何,都要送您回去!”
“什么狗屁命令!”袁术咆哮,“我是主公!我命令你们,跟我回去救纪灵!现在!立刻!”
可是这些部下却一动不动。他们围成一个圈,将袁术困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老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却清晰:“纪将军说了,若是若是他来不及救下主公,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您走。若是他救下了主公,就让我们立刻护送您回寿春,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顿了顿,泪水终于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滚落:“纪将军还说如果他没能跟上,那就是他选择了断后。让我们不必等他。”
原来,当纪灵在后方大营得知前军溃败、袁术中军危在旦夕时,就立刻不顾军医劝阻,强行披甲上马。他点齐了营中还能作战的亲兵,一共三百余骑,就要杀入乱军中去救袁术。
临行前,他将亲兵队长叫到面前,做了最坏的打算。
“听着,”纪灵当时脸色苍白如纸,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但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我救不出主公那你们不必管我,自己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如果我有幸救出主公,”纪灵按住亲兵队长的肩膀,手指冰凉,“你们立刻护送主公回寿春。不要回头,不要等我。这是军令!”
亲兵队长当时就哭了:“将军!可是……您的伤”
“这是军令!”纪灵厉声道,随即声音又软了下来,露出一丝苦笑,“我这条命,早就该死在慎县了。是主公不杀之恩,让我多活了这些日子。如今,是还债的时候了。”
他翻身上马,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牙挺住,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溃兵如潮。
“记住,”纪灵最后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主公活着回到寿春。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所以,当纪灵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袁术,将他送上战马,狠狠抽了一鞭时,亲兵们就都明白了。
将军选择了断后。
所以他们没有犹豫,立刻围拢上来,护着袁术的马,强行带着他向东南方向奔驰。袁术要回头,他们就堵住去路;袁术要下马,他们就按住马鞍;袁术怒吼咆哮,他们就低头不语,但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
袁术眼看如此,知道这些部下是铁了心要执行纪灵的命令。他大怒,声音都嘶哑了:“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我是你们的主公!我命令你们,跟我回去救纪灵!听到没有?!”
他试图用马鞭抽打挡在前面的亲兵,但右手因为肩伤无力,马鞭软绵绵地落下,毫无威慑。
“主公恕罪!”那老兵队长泪流满面,却依然挡在袁术马前,“纪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今日就算主公杀了我们,我们也绝不会让主公回去!”
“你你们”袁术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绝望。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此刻却“违抗”自己命令的部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违抗他。
他们是在用生命执行纪灵最后的命令。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成全纪灵的忠义。
袁术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再挣扎,不再怒吼,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任由亲兵们牵着马,向东南方向走去。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地平线上,那个小黑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朝阳的金光洒满旷野,洒在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上。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来隐约的金铁交鸣声,带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纪灵。
袁术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金色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卖艺的汉子。那人使一柄三尖两刃刀,刀法精熟,却穷困潦倒。是他袁公路路过,见其武艺不凡,上前询问。
“壮士,如何称呼?”
“草民纪灵,青州人士。”
“可愿随我建功立业乎?”
“蒙明公不弃,灵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时起,纪灵就跟在了他身边。从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一步步做到统军大将。纪灵话不多,但做事沉稳,打仗勇猛,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何时何地,,纪灵都只是沉默着,然后默默地整军备战,准备为他抵挡四方之敌。
哪怕在慎县大败,肩胛中箭,纪灵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愧疚地请罪。
哪怕在昨晚的军议上,所有人都主战,只有纪灵虚弱地提醒“简宇军确非易与之辈”,却被他和其他将领无视。
哪怕在最后,他袁术一意孤行,导致全军溃败,纪灵依然拖着重伤之躯,穿越乱军,来救他。
哪怕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纪灵还是选择了让他先走。
“袁术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亲兵们围着他,沉默地赶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没有人哭出声。他们只是握紧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用身体为袁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袁术趴在马背上,视线所及只有战马颈项上那一片被汗水浸湿、又被尘土染污的鬃毛。每一阵颠簸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不能昏。
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撕心裂肺的耻辱,记住这锥心刺骨的愧疚,记住纪灵最后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远方战场模糊的回声。金铁交鸣,喊杀阵阵,时断时续,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袁术努力抬起头,想要望向西北方向,但视线却被身边亲兵们高大的背影挡住。
“让开!”袁术嘶哑地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亲兵们没有让开。他们沉默地骑行在袁术四周,形成一个紧密的保护圈。最前面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队长,他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尽管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极力压抑的悲愤。
“王虎!”袁术叫出了老兵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个普通亲兵队长的名字,“让开!我要看”
“主公,”王虎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纪将军有令,让我们护送您回寿春。这条路,您不能回头。”
“我是主公!”袁术的怒火再次燃起,尽管那火焰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我命令你们”
“主公,”王虎终于微微侧过脸,那张被刀疤破坏的脸上,泪水在深深的皱纹沟壑中蜿蜒,“今日,就让我们违抗您一次吧。”
他的声音颤抖着:“纪将军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打庐江,我中了三箭,是纪将军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说,王虎,你小子命硬,阎王不敢收。”
王虎深吸一口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今天,将军把您托付给我们。他说,王虎,我把主公交给你了。你们就是死绝了,也得把主公送回寿春。”
“我答应了。”王虎转回头,直视前方,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答应了将军。所以主公,您要杀要剐,等回到寿春,我王虎把命给您。但现在,不行。”
周围的亲兵们都没有说话,但每一张年轻的、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决绝。他们握缰的手青筋暴起,他们挺直的脊背如同即将折断的弓,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让开。
袁术看着这些曾被他视为蝼蚁、视为工具、视为数字的士卒,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试图看向西北。
东南方,寿春的方向,还有二百里。
而西北方,纪灵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他最后只是无力地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载着他,朝着东南方,朝着未知的命运,缓缓行去。
风更大了,卷起旷野上的沙尘,模糊了来路,也模糊了归途。
在那片逐渐远去的战场上,最后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纪灵眼看袁术被部下们簇拥着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烟尘渐起,那抹金色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丘陵的转角处。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主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如释重负,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沉重——那是一种使命完成后的虚无,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不得不面对的平静。纪灵缓缓转过身,面对那道停在三十步外的火红身影。晨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左肩的剧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站得很直,用三尖两刃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努力不让孙策看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他要为自家主公争取更多的时间。能多一刻,是一刻。
孙策端坐马上,霸王枪斜指地面,枪尖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他没有立刻追击,反而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纪灵。那目光中有战意,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敬佩的审视。
“纪将军,”孙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袁术已逃远,你不必在此死战。”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劝告:“我敬你是条汉子。你现在让开道路,我放你离去。你重伤在身,不必在此送了性命。”
纪灵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缓缓摇头,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孙将军美意,灵心领了。”纪灵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但主公尚未脱险,我身为部将,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他握紧了三尖两刃刀的刀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今日,此路不通。”
孙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东南方向,袁术逃走的那条土路上,烟尘正在渐渐消散。若此刻追击,以白马的脚力,或许还能追上。但眼前这个重伤的汉子,显然不会让他轻易通过。
“纪灵,”孙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自寻死路。”
“或许吧。”纪灵笑了,笑容惨淡却坦然,“但军人的死法,本就不该是病榻之上。”
孙策沉默了。他端详着纪灵——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那身被鲜血浸透的铠甲,那双颤抖却依然握紧兵器的手。他能看出,纪灵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连十个回合都撑不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让孙策不敢有丝毫轻视。
那是一个战士最后的尊严,是一个忠臣最后的执念。
“好。”孙策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举起霸王枪,枪尖指向纪灵。白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纪灵也摆开了架势。尽管他只能单手执刀,尽管他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全身的伤口,但他还是将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远处,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刺耳的鸣叫。阳光越升越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策动了。
没有暴喝,没有疾冲,他只是策马缓缓向前。白马的蹄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旷野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但纪灵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那是顶级武将才有的气势,如同山岳般沉重,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测。
十步,五步,三步。
霸王枪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枪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纪灵咽喉!这一枪快如电光石火,却又精准无比,封死了纪灵所有闪避的空间。
纪灵瞳孔骤缩。他早已料到孙策的强悍,但真正面对时,才明白“江东小霸王”的名号绝非虚传。这一枪的速度、力量、角度,都堪称完美,若非生死之间磨炼出的本能,他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铛——!”
三尖两刃刀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枪尖。两件兵器碰撞的瞬间,纪灵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迸溅。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崩开,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呃”纪灵闷哼一声,用刀杆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孙策的身影在视线中出现了重影。
但他不能倒。
“再来!”纪灵嘶声吼道,强行挺直了脊背。
孙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这一枪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道,寻常武将硬接这一枪,兵器脱手都是轻的。纪灵重伤至此,竟还能接下,不愧是袁术麾下第一大将。
“好!”孙策眼中战意更盛,霸王枪一抖,化作漫天枪影,如狂风暴雨般向纪灵袭来。
纪灵咬牙迎战。他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招式,只用最基础、最直接的劈、砍、扫、挡,将三尖两刃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在旷野上炸响,如同密集的鼓点。火星四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轨迹。
第二合,纪灵挡开横扫,虎口再次崩裂。
第三合,他勉强架住直刺,被震得单膝跪地。
第四合,他侧身避开劈砸,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注。
第五合
第六合
纪灵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合了。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手臂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鲜血从体内流逝,能感觉到力量正迅速从四肢百骸抽离。
但他还在战。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每一刀。
孙策越打越是心惊。他能看出纪灵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勉强,每一次闪躲都比上一次更迟缓。但这个汉子就是不倒,就是不让开。那双眼睛里的火焰,非但没有因为伤势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是一种怎样的执念?
第九合。
霸王枪化作一道黑虹,直刺纪灵胸口。这一枪,孙策用了九成力道。
纪灵想要格挡,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将刀杆横在胸前。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木杆断裂的脆响。那柄跟随纪灵征战多年的三尖两刃刀,竟被这一枪硬生生震断!断刃旋转着飞出,深深扎进三丈外的泥土中。
而霸王枪的攻势丝毫未减。
枪尖刺穿了残存的刀杆,重重撞在纪灵胸前。
“噗——!”
纪灵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草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骨剧痛,左肩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几片白云缓缓飘过,阳光有些刺眼。
结束了。
第十合。
孙策策马上前,霸王枪的枪尖抵在纪灵咽喉。只需轻轻一送,这个忠勇的汉子就会命丧当场。
但孙策没有刺下去。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纪灵。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胸前满是鲜血,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眼神中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使命完成后的释然,是再无牵挂的解脱。
“你本可不用死。”孙策缓缓道。
纪灵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孙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最后,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孙策沉默了片刻,收回霸王枪。他翻身下马,走到纪灵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纪灵的伤势。
左肩的箭创已经完全崩开,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涌出。胸前的铠甲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胸骨也受了伤。但最致命的还是失血过多——纪灵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能说话吗?”孙策问。
纪灵艰难地点头。
孙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这是简宇军中特制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他掰开纪灵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咽下去,能止血。”孙策道,又撕下自己披风的一角,粗略地为纪灵包扎了左肩的伤口。
纪灵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孙策,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不杀我?”纪灵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微弱如蚊蚋。
孙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里,烟尘早已散尽,袁术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以袁术那仓皇逃窜的速度,此刻恐怕已在二十里外,再追也已来不及了。
“袁术跑了。”孙策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他重新上马,对身后跟上来的亲兵道:“将纪将军扶上马,小心些,他伤得很重。”
“将军,不追了?”一个亲兵问道。
孙策摇头:“追不上了。带纪将军回大营,交给兄长发落。”
几个亲兵下马,小心地将纪灵扶起。纪灵想要挣扎,但失血过多让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他被扶上一匹战马,用布条固定在马背上,以免坠马。
“孙将军”纪灵艰难开口,“为何”
“我说了,我敬你是条汉子。”孙策打断了他,勒转马头,“至于如何处置你,由我兄长定夺。”
他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朝着西北方向——简宇大营的方向缓缓行去。亲兵们簇拥着马背上的纪灵,跟在孙策身后。
纪灵趴在马背上,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孙策那火红的背影。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未能战死沙场的遗憾,有对袁术安危的担忧,也有对未知命运的迷茫。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主公,应该已经逃远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松,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另一边,汝水西岸,简宇大营。
朝阳已升到半空,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的营寨上,将黑色的军旗染上一层暖色。营中忙碌而有序——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烟尘味,还有一种胜利后特有的亢奋气息。
中军大帐前,一块空地上堆满了缴获的旗帜、兵器和铠甲,如同一座座小山。文吏们正在紧张地清点、记录,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简宇站在大帐前,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思的神情。贾诩、刘晔、荀攸等谋士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平静。
“初步清点完毕,”刘晔拿着一卷竹简,上前禀报,“此战,我军阵斩袁军将领梁纲、黄猗、惠衢、袁胤等人。袁术十五万大军,逃散者约五万,被斩、俘、降者十万有余。”
他顿了顿,继续道:“缴获粮草十五万石,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无算。我军伤亡约八千,多为轻伤。”
以八千伤亡,击溃十五万大军,斩将八员,俘获四万——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大胜。
但简宇关注的不是这些数字。
“袁术人呢?”他问,声音平静。
刘晔摇头:“尚未有消息。孙将军已率部追击,马超、黄忠二位将军也各率轻骑在周边搜捕溃兵,或许”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从营门疾驰而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丞相!孙将军回来了!”
简宇眼睛一亮:“伯符回来了?可曾擒获袁术?”
斥候迟疑了一下:“孙将军只带回一员被俘敌将,未见袁术。”
简宇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来。他摆了摆手:“知道了。让伯符来见我。”
“诺!”
不多时,孙策那火红的身影出现在营门。他大步走来,甲胄上满是尘土和血污,但步履依然矫健。只是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郁闷,剑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大哥!”孙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沮丧。
简宇上前一步,拍了拍孙策的肩膀,温声道:“伯符辛苦了。怎么这副表情?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孙策抬起头,眼中满是懊恼:“大哥,我我对不住你。”
“哦?”简宇挑眉,“何出此言?”
“我本已追上袁术,”孙策咬牙道,“那老贼都已下马等死,我正要取他性命,却被他的部将纪灵拦住。我与纪灵交战,虽然十个回合就将他擒下,但但袁术已被他的亲兵护送逃走,不见踪影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掌心:“都怪我!若我能更快些拿下纪灵,若我能绕过去袁术就跑不了!”
简宇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孙策说“十个回合就将他擒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化为释然。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这样。
“伯符,”简宇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宽慰,“我当是什么。不过是让袁术多活几日罢了,何须如此自责?”
孙策一愣:“可是大哥,袁术他”
“袁术手下,最强的就是纪灵了。”简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笃定,“如今纪灵已被你擒获,袁术麾下,还有谁能用?张勋、桥蕤、李丰、乐就、刘勋、梁纲、黄猗、惠衢、袁胤不是战死,就是投降。袁公路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带着些残兵败将逃回寿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拍了拍孙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倒是你,伯符,此战你追击袁术,又独战纪灵并将其生擒——这功劳,已远超诸将了。”
孙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张原本写满郁闷的脸,如同乌云散尽的天空,瞬间阳光灿烂。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得意:“真真的吗?大哥你真这么觉得?”
“自然。”简宇含笑点头,“我可是你大哥,何时骗过你?”
“嘿嘿”孙策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威严,“我就说嘛!我孙伯符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虽然让袁术跑了有点可惜,但抓了纪灵,也不错!”
这变脸速度,让一旁的贾诩都忍不住嘴角微抽。刘晔则是摇头失笑,显然对孙策这性子早已习惯。
简宇看着孙策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可惜了,伯符不是益州人啊”
“嗯?大哥你说什么?”孙策没听清。
“没什么,”简宇摆摆手,笑道,“我说,你先去洗漱休息,这一夜厮杀也累了。等回师之后,我必有重赏。”
孙策一听“重赏”,眼睛更亮了。他本就不是纠结之人,此刻心结已解,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那大哥我先去了!”孙策抱拳,转身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哥,纪灵那家伙伤得不轻,我给他服了伤药,但也得赶紧让军医看看。这人是条汉子。”
简宇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孙策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那火红的背影在阳光下跳跃,仿佛真的燃着一团火。
简宇看着他远去,摇了摇头,对身旁的贾诩道:“文和,你看到了吗?这变脸的速度,若是去益州学变脸戏法,定然是宗师级别。”
贾诩嘴角又抽了一下,低眉垂目:“主公说笑了。”
简宇也不再多言,收敛笑容,对亲兵道:“将纪灵带上来。顺便,唤军医过来。”
“诺!”
中军大帐内,简宇已坐回主位。帐中焚着淡淡的檀香,冲淡了从帐外飘来的血腥味。贾诩、刘晔、荀攸等谋士分坐两侧,典韦、许褚按剑立于简宇身后。
帐帘掀开,四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纪灵紧闭双目,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胸前的铠甲凹陷下去一块,显然受伤极重。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孙策那粒伤药起了作用。
军医上前检查,片刻后回禀:“丞相,纪将军左肩箭创崩裂,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胸前受钝器重击,胸骨有裂,但未伤及脏腑。需静养数月,方可痊愈。”
“尽力医治。”简宇道。
“诺。”
军医取来热水、伤药、干净布条,开始为纪灵重新处理伤口。当解开左肩那被血浸透的绷带时,帐中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显然不是新伤,而是旧创崩裂。
“这是”刘晔低声道,“慎县之战的箭伤?”
简宇点头。他想起了战报中的记载——数日前,纪灵在慎县被麴义以“先登死士”击溃,肩胛中箭,大败而回。这样的伤势,本该卧床静养,但纪灵却硬是披甲上阵,还在重伤之下与孙策交战十个回合
是条汉子。
军医的动作很轻,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过程仍然痛苦。纪灵在昏迷中闷哼几声,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没有醒来。
处理完伤口,军医退下。亲兵们拿来一张胡床,铺上厚厚的毛毯,将纪灵小心地扶坐在上面,用布条固定,以免他倒下。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昏迷中的纪灵,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的将军。
约莫一刻钟后,纪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迷茫而涣散,似乎在适应帐内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主位上的简宇,看到了两侧的谋士,看到了按剑而立的典韦、许褚。
他的眼神瞬间清明,随即变得锐利而警惕。他想要站起来,但身上的布条和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无用,便不再徒劳,只是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向简宇。
尽管他坐在胡床上,尽管他重伤虚弱,尽管他是俘虏,但那姿态,依然是一个将军的姿态。
简宇看着纪灵。这张脸棱角分明,浓眉虎目,颌下短须,虽因失血而苍白,却自有一股刚毅之气。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眼神中有警惕,有敌意,但更多的是坦然——那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纪将军,”简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伤势如何?”
纪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简宇,看了很久,仿佛在审视这个名震天下的对手。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丞相若是想招降纪某,那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帐中众人神色各异。贾诩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刘晔捻须不语;荀攸微微皱眉;典韦、许褚则是面露怒色——这俘虏好生无礼!
但简宇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笑容。
“纪将军多虑了,”简宇淡淡道,“我请将军来,只是想与将军聊聊。至于招降我何时说过要招降将军?”
纪灵一愣。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威逼、利诱、劝降、甚至直接处斩。但他没想到,简宇会说“只是想聊聊”。
“聊聊?”纪灵皱眉,眼中警惕更甚,“丞相想聊什么?”
“聊忠义,聊时势,聊将军的未来。”简宇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纪灵的眼睛,“我不否认将军对袁公路的忠义。乱世之中,能对主上如此忠心不二者,寥寥无几。纪将军,是条汉子。”
纪灵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无论如何,被人认可忠诚,总是一种安慰。
“但是,”简宇话锋一转,“我也没说,要让将军背叛袁公路。”
这下,纪灵彻底困惑了。不招降,也不杀,那抓我来做什么?难道是要关押起来,作为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