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双峰口嶙峋的山岩之上。谷地里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卷起尘土,掠过倒伏的旌旗和不再动弹的躯体。
袁术站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组成的、摇摇欲坠的圆阵中央,金色的战袍被血污浸染成晦暗的褐色,左肩的箭创在每一次急促呼吸时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那张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陈登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清朗,平静,却带着判决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结束了。四世三公的荣耀,称霸淮南的迷梦,睥睨天下的野心……一切都将在此终结。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不是投降,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整理最后仪容的姿态。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必然的结局——无论是冰冷的枪尖,还是沉重的枷锁。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或屠戮并未到来。
相反,一种截然不同的、狂暴的喧嚣,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他身后、从陈登军阵的后方炸开!那是战鼓的轰鸣,是兵刃猝然交击的锐响,是无数人汇集而成的、充满决死意味的喊杀声!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瞬间撕裂了谷地中凝滞的绝望。
袁术霍然睁眼!
他看见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陈”字帅旗微微晃动,看见原本严整的徐州军后阵,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混乱的涟漪!紧接着,一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袁”字大纛,在一面“杨”字将旗的拱卫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狠狠撞入了那片涟漪的中心!
是寿春的旗号!是杨弘?!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垮了他心中刚刚筑起的绝望堤坝。那是一种溺水者即将窒息时,忽然触到坚实河岸的颤栗;是坠入无底深渊时,骤然被兜住的虚脱与庆幸。他苍白的脸颊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
“主……主公!是援兵!是杨长史!杨长史来了!” 身旁,满脸血污、左颊伤口深可见骨的老兵王虎,最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用那柄卷刃的环首刀勉强支撑着身体,嘶声吼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像破风箱在拉扯。
这一声吼,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原本围拢在袁术身边、眼神已然死寂的亲兵们,像是被集体注入了某种狂暴的药剂,求生的本能、绝地反击的疯狂、以及对眼前这难以置信转机的巨大冲击,让他们原本疲软的身体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杀出去!跟杨长史汇合!”
混乱的、充满狂喜的吼叫声从这小小的圆阵中迸发。他们不再结阵死守,而是如同受伤的狼群,朝着徐州军包围圈因后方受袭而略显松动的一角,发起了不顾一切的反扑!刀光剑影再次闪耀,这一次,却带着迥异于之前的、近乎癫狂的生机。
袁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着,踉跄向前。他看着徐州兵在他那些“复活”的亲兵拼死冲击下略显忙乱的格挡,看着山坡上陈登那袭白袍似乎凝滞了一瞬,心中那死灰复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天不亡我袁公路!哈哈哈!” 他终于嘶喊出声,笑声嘶哑干裂,却尽泄胸中块垒。
陈登立在坡上,山风拂动他三缕长髯与素白战袍。他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迅速扫过后方混乱的烟尘与前方谷底那突然爆发的、微小的反冲锋。形势瞬息万变。
杨弘的出现,时机拿捏得刁钻无比,正在他即将收网的刹那。寿春兵马是生力军,士气正锐;己方虽精,但鏖战半日,又遭背后突袭,军心已现浮动。而袁术残部这垂死反扑,虽不过是强弩之末,却恰好与杨弘的冲击形成了微妙而不稳的呼应。
电光石火间,陈登已然权衡清楚。他的目标本是擒拿或击杀袁术,击溃其最后抵抗意志。如今变故突生,若强行下令前军固守擒敌,恐后阵被杨弘彻底冲垮,导致前后难以兼顾,甚至为敌所趁。袁术虽得喘息,然其势已颓,精锐尽丧,仅凭杨弘这支偏师,难道还能逆转乾坤不成?
“传令。”陈登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地下达指令,“中军向东北缓坡梯次转移,弓弩手交替掩护,前军脱离接触,不得恋战。全军重整阵型。”
“将军,那袁术……”身旁副将急问。
“穷寇且暂纵之,以待后图。”陈登淡淡道,目光再次掠过谷底那个在亲兵簇拥下、疯狂向山口移动的身影,“鸣金。”
“铛——铛——铛——”
清越而带着某种节奏的金锣声在山谷中响起,与震天的喊杀声形成奇异的对比。训练有素的徐州军闻令,前阵枪戟如林,稳步后撤;弓手射出最后一轮箭雨阻滞;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紧密的、收缩的刺猬,开始有条不紊地向陈登指示的方向移动,虽退不乱,更无溃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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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拼死前突的袁术,立刻感受到了压力骤减。他喘息着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迅速让开的通道,又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面正在缓缓后移的“陈”字旗,狂喜之中,一丝残存的理智浮上心头。
“主公,陈登退了!追不追?”王虎喘着粗气,眼中杀意未消。
袁术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摇了摇头,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发颤:“不……陈元龙是主动退兵,非战之败。其部阵型未乱,追之无益,反恐有诈。快,趁此机会,速与杨长史汇合,退出此地,回寿春!”
“诺!”
残存的袁军闻言,再无恋战之心,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口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杨”字旗方向涌去。当袁术在亲兵半扶半架下,终于踏出双峰口那狭窄如咽喉的死亡谷地,重新见到相对开阔的、暮色沉沉的荒野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恰好沉入远山。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员文士打扮的将领,正急匆匆向他奔来,正是杨弘。
“主公!主公!您可安好?臣护驾来迟,万死!万死!”杨弘奔至近前,未及细看袁术形容,便已扑跪于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哽咽。他身上的文士袍多处破损,沾满尘土草屑,发髻散乱,脸上带着烟熏与焦急的痕迹,手中的长剑剑锋犹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方才的冲锋并非虚张声势。
袁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跪在面前的杨弘,一时间竟喉头哽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抢前一步,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一把紧紧攥住杨弘的手臂,用力将他拽起。那手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尖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文敬……文敬!”袁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蓄积的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尘土,留下道道浊痕,“是你……果真是你!若非文敬……我……我此刻已为陈登所虏矣!何言来迟?你这是救我于必死,是再造之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死死握着杨弘的手臂,目光又扫向杨弘身后那些虽带疲色、却阵容尚存、兵甲相对齐整的寿春兵马,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文敬,你竟能带来这许多兵马……寿春……寿春如何?你……你是如何……”
杨弘就着袁术的搀扶站起,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冰冷与颤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连忙道:“主公切莫如此,折煞臣下了!寿春暂安,臣离城时已嘱托仲应(舒邵)小心守御。臣在寿春闻听前线……前线不利,心急如焚,恐主公有失,故未得钧命,便擅作主张,尽点城中可战之兵,一路寻访踪迹而来,天幸……天幸让臣赶上了!”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浓,说到后怕处,眼圈亦是发红。
“好!好!好!”袁术连道三声好,用力拍着杨弘的手臂。虽然不慎牵动左肩伤口,疼得眉头一拧,却浑不在意,“文敬真乃我之萧何,国之柱石!患难见忠良,板荡识诚臣!我袁公路得文敬,何其幸也!此处非叙话之地,陈登虽退,未必远遁。文敬,速速护送我回寿春!”
“臣遵命!”杨弘恭声应下,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整队,将袁术及其残部牢牢护在核心,派出斥候前后警戒,大队人马向着寿春方向,在渐浓的夜色中急速行去。
一路上,马蹄声碎,火把在黑暗中拉出摇曳的光带。袁术坐在亲兵寻来的一辆简陋马车上,裹着杨弘递来的斗篷,身体的疲惫与伤处的疼痛阵阵袭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虚脱交织的状态。他时而紧紧抓着车栏,指甲几乎嵌进木头,时而向后张望,唯恐那袭白袍再度出现。杨弘骑马护在车旁,沉默而警惕,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夜渐深,寿春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城头火炬通明,人影幢幢,戒备森严。看到“杨”字旗和队伍归来,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名身着文士服、面容清癯却带着深重忧色的中年官员,领着数名属吏快步迎出,正是被杨弘留下镇守的舒邵。
“主公!杨长史!”舒邵抢到近前,借着火光看到袁术那副形容枯槁、血色尽失、衣衫褴褛的模样,又瞥见他身后那稀稀拉拉、丢盔弃甲、如同惊弓之鸟的残兵,喉头一哽,声音便带上了颤意,“您……您回来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哇!”
袁术在亲兵搀扶下,艰难地挪下马车。当他的双脚踏上寿春城门前熟悉的、坚实的土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这里是他的“国都”,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他妄图号令天下的起点。可如今归来,没有凯旋的荣耀,没有臣民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狼狈,和那挥之不去的、大厦将倾的窒息感。城门洞内的阴影,仿佛巨兽之口。
“仲应……”袁术看着舒邵,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辛苦你了。城内……情形如何?”
舒邵连忙上前搀住袁术另一侧,低声道:“主公放心,城内尚算平静,只是流言颇多,人心惶惶。臣已竭力弹压安抚。主公伤势要紧,快请入城,医官早已候着了。”
一行人拥着袁术入城。街道被兵士肃清,显得空旷而死寂。但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后,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窥视着这支归来的败军。那目光中有恐惧,有茫然,有冷漠,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绝望。往日或许还残存着一丝繁华影子的寿春街道,此刻弥漫着的,是一种末日将至的、令人心悸的沉寂。只有马蹄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格外刺耳。
回到袁术那座奢华恢弘、象征着“仲氏”威严的宫殿,明亮的灯火驱散了殿外的黑暗,却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医官早已等候多时,小心翼翼地为袁术褪下与血污黏连的袍服,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左肩那可怖的箭创。
整个过程,袁术紧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如同糊窗的宣纸。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后,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杨弘与舒邵二人。
巨大的宫殿此刻显得空阔而冰冷。鎏金的铜柱,繁复的藻井,锦绣的帷幕,一切依旧华丽,却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像一座精美而庞大的坟墓。兽头灯盏吐出的昏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光洁如镜却冰冷似铁的金砖地面上。
袁术没有去坐他那张位于丹陛之上、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御座”,而是随意瘫坐在丹陛下首一张宽大的座椅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他怔怔地望着大殿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虚空,看到昔日的景象——那时,这里冠盖云集,文臣武将分列左右,建言献策,意气风发。纪灵、张勋、桥蕤、李丰、乐就……一张张或刚毅、或剽悍、或恭谨的面孔,还有那山呼“主公”的声音,似乎还在殿梁间萦绕。
可如今,都化作了汝水河畔的枯骨,或是不知所踪的亡魂,甚至是可恨的叛徒。谋臣,除了眼前这两位,还有谁?阎象被他罢黜,其他……不提也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仲应,”袁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此处再无外人。你……你直言告诉我。以眼下之情势,这寿春,我们……还可守么?或者说,这天下……我还有机会么?”
舒邵站在下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抬起头,迎上袁术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惯常的骄横与不耐,也没有了方才绝处逢生时的癫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灰暗,以及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探询。舒邵知道,主公问的,不是一城一池的攻防,不是权宜的计策,而是在问他毕生野心的、最后的一点星火,是否还有可能复燃。
舒邵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他跟随袁术多年,知其非明主,亦曾苦苦劝谏,但终究有僚属之义,有知遇之情。如今局面,他比谁都清楚。可看着主公这副模样,那些冷静的、残酷的分析,竟如鲠在喉。
他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沉默了片刻,才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尽量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那沉痛到骨子里的颤意:“主公……臣……臣不敢妄言,亦不敢欺瞒。汝水一役,我军……精锐尽丧,上将凋零,士卒胆气已寒。简宇携大胜之威,其锋正锐,孙策、马超、黄忠皆万人敌,贾诩、刘晔、荀攸多谋善断,如臂使指。”
“而我军……” 他艰难地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兵不满万,且多疲敝伤患;将不过杨长史与臣等文吏;城虽坚固,然民心离散,仓储……此前为供大军,亦十去七八。内外交困,势若累卵……”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最终,那句判词还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轻,却如惊雷:“纵然……纵然是姜尚复生,张良再世,坐守此孤城,面对如此局势,只怕……只怕也是回天乏术,无力回天了啊!”
“无力回天……无力回天……”袁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那本就佝偻下去的身形,似乎又塌陷了几分。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靠进椅背深处,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入这片华丽的、冰冷的阴影之中。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三人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袁术才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那动作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仿佛连抬起手臂都耗费了莫大的心神,“你们……且下去吧。让我……独自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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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杨弘与舒邵同时开口,欲言又止。
“下去。”袁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枯槁的决绝。
杨弘与舒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与悲凉。他们不敢再言,默默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这座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哐当”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生与死,过去与未来。
殿内,只剩下袁术一人。昏黄摇曳的烛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放大,又缩小,变幻不定,如同他这一生飘摇的野心与命运。他维持着瘫坐的姿势,许久未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生命。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掠过穹顶那些繁复而暗淡的藻井彩画,掠过那些蟠龙金柱,掠过空荡荡的御阶和宝座……视线所及,尽是华丽,却尽是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干渴感灼烧着他的喉咙。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空旷的殿宇吩咐道:“来人。”
一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门外、鬓发斑白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躬身候命。
“蜜水。”袁术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甜。多加蜂蜜。”
老内侍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蜜水是主公多年来的嗜好,尤其在心情抑郁或思虑过度时,常以此舒缓。但自汝水兵败的消息传来,主公已有许久未曾提起了。此刻忽然索要……老内侍不敢深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恭敬应道:“老奴遵命。” 随即无声退下。
不多时,一名年轻侍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玉壶和一只同质的盏,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跪行至袁术座前。她小心翼翼地斟满一盏——那液体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浓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诱人的光泽,甜腻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殿内原本的陈腐气息和淡淡药味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颓靡的芬芳。
袁术伸出右手。那手枯瘦,指节突出,皮肤松弛,还带着未洗净的污迹和伤痕,微微颤抖着。他接过了琉璃盏。温热的触感从盏壁传来,透过掌心,却暖不透那冰凉的血液。
他凝视着盏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幽深,仿佛那不是蜜水,而是他四十七年人生的浓缩——少年的甘美,青年的野心,壮年的辉煌,以及此刻……无尽的苦涩。
他缓缓将盏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甜得发腻的浆液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乏拧绞的胃腹,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幻的暖意与抚慰。那过分的甜,甚至有些齁人,却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苦涩与胸口的钝痛。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又似解脱般的叹息。
“再满上。”他哑声道,将空盏递出。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又为他斟满。
第二盏,第三盏……
他不再停顿,一杯接着一杯,沉默地饮着。没有往日的品味与悠然,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机械式的吞咽。仿佛要借这极致的甜,去冲刷、去掩盖、去填满那充斥于五脏六腑、灵魂深处的无边苦涩与空洞。蜜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沾湿了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黏腻的痕迹,他也浑不在意。
泪水,不知何时,已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老憔悴、皱纹深刻的脸颊滚滚滑落,大颗大颗地坠入手中的琉璃盏,与那琥珀色的蜜水混合在一起,被他再次一饮而尽。
那泪水起初是无声的,静默地流淌,而后,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抽动。他一边灌着蜜水,一边任凭泪水横流,那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也悲凉孤寂到了极点。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殿内这令人心碎的、自饮自泣的死寂。
袁术沉浸在自我的悲苦中,恍若未闻。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杨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徘徊了许久,脸上的忧色比离开时更加深重。他看到殿内的景象——主公披发瘫坐,捧着琉璃盏无声垂泪,脚下玉壶已空了大半,甜腻的气味混合着一种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猛地一揪,如同被重锤击中,酸楚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权衡与思量。
他放轻脚步,走到袁术座前数步,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主公,臣杨弘,有要事禀奏。”
袁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涣散地落在杨弘身上,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水雾,辨认了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文敬啊……何事?” 那声音飘忽,似梦呓。
“主公,寿春防务,千头万绪,亟待主公定夺。”杨弘语速平稳,却条理分明,将亟待处理的事务一一道来,试图用现实的紧迫将主公从那自我沉沦的泥沼中拉出,“陈登虽退,简宇大军不日必至。城墙有几处老旧,需立即加固;守城器械,礌石滚木、火油箭矢,均需补充清点;粮草仓储,需精确核算,统一配给;城中士卒,新败之余,惊魂未定,需妥善抚慰,重编部伍,以固其心;还有城中百姓,流言四起,恐慌日增,需强力弹压,同时示以宽仁,方能安其心,为我所用……桩桩件件,皆关乎生死存亡,臣与仲应虽可暂理,然非主公明断不可。请主公示下,臣等也好即刻遵办。”
然而,袁术听着他这一番急切而现实的禀报,眼神却越发空洞,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摆了摆手,那动作无力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蝇。
“文敬,”袁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死水,“不必了……这些,都不必再操心了。”
杨弘愕然抬头,望向袁术:“主公,此言何意?寿春乃我等根本,岂能不守?臣等……”
“根本?”袁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泪意,“文敬,你是聪明人,仲应也是。事到如今,何必再骗我,又骗你们自己?”
他抬起泪眼,目光掠过杨弘,投向虚空,缓缓道:“仲应说得对,无力回天了……我袁公路,败了。一败涂地。这寿春,守不住的。就算城墙再高一丈,粮草再多一倍,又能如何?军心已散,民心已离,上将死,谋臣亡……简宇的大军,是携新胜之威的虎狼之师,我们……拿什么去挡?不过是让这城中,多添些无谓的尸骨,让这淮水,多染些鲜血罢了。”
他转回头,看着杨弘,目光奇异地柔和下来,那柔和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悲悯:“我这一生,眼高于顶,刚愎自用,奢靡无度,得罪了天下人,也辜负了你们这些真心跟随之臣……落到今日田地,是咎由自取,是天厌之,我不怨旁人。”
“主公……” 杨弘心头剧震,想要打断。
袁术却摇了摇头,继续用那平缓而绝望的语调说下去,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只是,我累及了你们。文敬,仲应,还有那些跟着我的、死在汝水、死在双峰口的将士……是我对不住你们。你们随我多年,未见多少荣华,如今却要陪我走上这断头绝路……”
“主公!臣等愿与主公共存亡!寿春……” 杨弘急声道,声音已然哽咽。
“听我说完,文敬。”袁术打断他,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等我死了……不,不必等我死。待简宇兵临城下,我便会在这殿中,举火自焚。这是我袁公路,身为袁氏子弟,最后的体面,也是我能给自己选的、最干净的结局。”
他看着杨弘瞬间瞪大的、充满震惊与痛楚的眼睛,声音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残忍:“至于你们……文敬,仲应,还有这寿春城中的文武官吏、兵卒百姓……不要抵抗。打开城门,投降吧。”
“主公!!!” 杨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呼。
袁术却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悠远:“简宇此人,虽出身非高门,然能驾驭群雄,扫荡群丑,必有过人之处,亦有容人之量。他欲定淮南,需安定地方,需人才治理。你们去投奔他,献上寿春,他不会为难你们。以你二人之才,在他那里,或许……还能真正做一番事业,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泪水再次无声滚落,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走吧……都走吧。不必为我这穷途末路之人陪葬……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说完这些,他似乎彻底耗尽了所有精神与生气,重新瘫软进座椅深处,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和那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的、冰冷的泪痕。他喃喃地重复着:“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静一静……” 那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叹息。
杨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浑身散发着浓重死意与无边凄惨的主公,耳中回荡着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熬,又似被万箭穿透!
是,他之前确有私心,有在忠义与现实间的艰难权衡,有为自己、为身后众人谋出路的种种思量。他冒险出兵救袁术,固然有感念知遇、全臣子之义的成分,又何尝没有增加自身筹码、以备将来的算计?
他预想过袁术穷途末路下的种种反应:暴怒癫狂,困兽犹斗,甚至哀求他们设法周旋……但他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前这般景象——如此平静地接受败亡,如此凄惨地规划自己的死亡,却又在最后,流着泪,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他们这些部下“去投奔简宇”,“不必陪葬”。
这份在彻底失败和死亡面前,所展现出的、对过往过错的隐约悔悟,以及对追随者那最后一点近乎卑微的、带着深切愧疚的关怀,像一道无比炽亮也无比尖锐的光,猛地刺穿了杨弘心中那层层包裹的理智甲胄、功利算计与自保之壳,狠狠扎进了那颗被乱世磨砺得有些冷硬、却终究未曾完全石化消亡的忠义之心与知遇之情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当年辗转投到袁术麾下时,这位四世三公的贵公子那份看似骄矜却也颇为真诚的礼遇与器重;想起了这些年来,袁术将后方民政、钱粮重任托付于他的那份信任;想起了自己许多建议虽未被采纳,但职位俸禄从未短缺,甚至多有赏赐;还想起了双峰口外,主公抓住他手臂时,那冰冷颤抖的指尖,和眼中劫后余生的、毫不作伪的感激泪光……
纵然主公万般不是,千般过错,对他杨弘,终究是有知遇之恩,有托付之信!而如今,这位曾给予他这一切、也曾让他失望、最终一败涂地、众叛亲离的主公,在生命的尽头,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强求部属殉葬,只是流着泪,让他们离开,去寻一条生路,甚至为他们指出了可能的去处。
“主公……” 杨弘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痛彻心扉的呜咽。这一次,不再是出于任何算计的表演,而是被这极致的凄惨、这最后的“仁慈”、这沉重的恩情与愧疚,彻底击穿了心防,引发的、最真实不过的悲恸与震撼!
一个炽热而清晰的念头,在他翻江倒海的心绪中,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骤然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最终化为不可动摇的磐石——
走?现在如何能走?!纵然天下大势已明,纵然简宇确是明主,纵然寿春确不可守,也绝不是现在!不是在主公说出这番话之后!不是在他打算自焚以全名节、却流着泪让他们去求生之后!
恩未报,义未尽,情未偿!若在此刻弃主而去,纵然他日能在简宇麾下位极人臣,又岂能心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自称“弃暗投明”?这“暗”,是主公以最后的温柔与愧疚,亲手为他们点亮的“生路”啊!
杨弘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中却已燃烧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纯净的火焰。他重重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决的叩响,然后直起身,不再躲避袁术那紧闭的泪眼,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在这空旷凄凉、弥漫着甜腻与绝望的宫殿中,铮然鸣响,荡开层层回音:
“主公!臣杨弘,一介寒微,蒙主公不弃,拔于尘埃,委以腹心,托以重任,恩同再造,纵九死亦难报万一!今日主公虽处倾危之际,然臣子事君,唯‘忠义’二字而已!主公不忍臣等殉葬,此乃仁主慈心,天地可鉴!然——”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力量:“然臣等既食袁氏之禄,身为淮南之臣,岂能在主忧臣辱、主危臣死之时,苟且偷生,弃主而去?!此与禽兽何异?!”
袁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仍未睁眼。
杨弘目光灼灼,继续朗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带着血性与热忱:“请主公放心!杨弘在此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必与寿春城共存亡!臣即刻便去整顿城防,清查粮械,抚慰士卒,安定民心!简宇纵有虎狼之师,孙策纵有霸王之勇,欲破此城,欲害我主,除非从我杨弘的尸身上踏过去!”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湛然坦荡,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此非为那已如云烟之帝业,非为苟延残喘之奢望,只为报主公知遇厚恩,全我杨弘为臣之节,守我心中一点未泯之道义!”
“纵使来日刀斧加身,城破玉碎,臣杨弘,亦必先主公一步赴死!黄泉路上,仍为君前驱!但教天下人知晓,淮南袁公路麾下,非尽是趋利避害、望风而降之徒!亦有知恩图报、舍生取义之臣!”
“此心此志,天地共鉴,神明可察!主公保重,臣——这便去准备守城事宜!”
言罢,杨弘不再多言,更不再看袁术反应,毅然起身,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被拉得笔直而修长,再无半分文士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慷慨赴死般的嶙峋风骨与决绝气概。脚步踏在光洁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行他方才的誓言。
殿门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带走的,是殿内甜腻的香气,留下的,是那番铮铮誓言无形的余韵,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空旷的大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是,那死寂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袁术依旧瘫坐在椅中,紧闭双眼,泪水早已流干,只在脸上留下干涸的泪痕。他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蜜水,微微晃动着,映出破碎的灯影。许久,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骄横、后来绝望、方才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空旷的大殿,也映着……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里,有震动,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中那盏凉透的、混合了泪水的蜜水,凑到唇边,一饮而尽。这一次,没有哽咽,没有颤抖。
然后,他松开了手。
琉璃盏坠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滚了几滚,停住。琥珀色的残液,缓缓渗入织锦的缝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甜腻的湿痕。
殿外,夜色如墨,寿春城头,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不安地跃动。杨弘离去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但一场注定惨烈、也注定无望的守城之战,却因他方才那番话,于这绝望的深渊之畔,正式拉开了序幕。
晨光刺破淮南平原上的薄雾,将雄踞淮水之滨的寿春城廓勾勒出一道沉重的剪影。然而这清晨的宁静,很快便被地平线上滚动的烟尘与沉闷如雷的蹄声所打破。
简宇军的先锋到了。
当先一骑,火红战袍,雪白骏马,正是孙策孙伯符。他端坐马背,霸王枪斜指地面,英俊的面庞上却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汝水畔纪灵拼死阻截、袁术从枪尖下溜走的情景,如同梦魇,时时啃噬着他的骄傲。
虽说大哥简宇并未责怪,反而因生擒纪灵大加赞赏,但于孙策而言,未能手刃仇敌、擒获敌酋,终究是泼天功劳从指尖滑落的遗憾。因此,当大军开拔指向寿春时,他第一个主动请缨为先锋,誓要弥补此憾。
与他并辔而行的,则是白袍银甲、面容清隽的陈登陈元龙。相较于孙策毫不掩饰的躁动,陈登神色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双峰口功败垂成,杨弘那支突然杀出的援兵,坏了他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虽然后撤井然,未损主力,但毕竟让袁术逃脱。向简宇复命时,他直言不讳,坦承失利,并伏地请罪。简宇当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地图上寿春的标记,缓缓道:“元龙用兵谨慎,杨弘出人意料,非战之罪。然军令既下,未能竟全功,亦需有所责处。便着你戴罪立功,与伯符同为先锋,先行至寿春,探敌虚实,相机而动,待我大军合围。”
陈登领命,心中明白,这是主公给他挽回颜面、弥补过失的机会,亦是信任。
此刻,两万先锋精锐列阵于寿春北门外,铠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反射出冷冽的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城头之上,“袁”字大旗依旧飘扬,但旗色黯淡,守军身影稀疏,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迷。
孙策策马出阵,霸王枪遥指城楼,声如雷霆:“城内鼠辈听着!我乃江东孙伯符!尔主袁术,逆天而行,今已穷途末路!速速开城纳降,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定叫尔等片甲不留!”
城头一片寂静。片刻,一员文官打扮、却披着甲胄的身影出现在女墙之后,正是杨弘。他面色沉静,并无惧色,朗声回道:“孙将军勇武,天下皆知。然我主坐镇寿春,臣子守土有责。淮南之地,非无忠义之士!若要破城,但请放马过来,我寿春军民,必奉陪到底!”
孙策闻言,勃然大怒:“好个牙尖嘴利的酸儒!看我踏平你这破城!” 他回头看向陈登,“元龙,还等什么?攻城!”
陈登却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寿春高大但明显年久失修的城墙,以及城头那些虽显紧张却并未溃乱的守军身影,低声道:“伯符少安毋躁。寿春乃袁术根本,城高池深,虽经新败,未必无备。杨弘此人,非匹夫之勇,敢出城接应袁术,必有所恃。我军长途奔袭,宜先探其虚实,不可浪战。”
孙策虽急,但也知陈登素有谋略,且临行前大哥亦有交代,遇事多与陈登商议。他强压火气,哼道:“那依先生之见?”
“先立寨栅,打造器械,遣精锐试探佯攻,观其守御强弱、兵力分布,再定方略。” 陈登道,“主公大军不日即至,待合围之势成,寿春便是瓮中之鳖。此刻强攻,若急切难下,反挫锐气。”
孙策虽觉憋闷,但也知有理,遂点头同意。于是两万大军并未立刻发动全面进攻,而是伐木立营,赶制云梯、冲车,同时派出数股精锐,轮番对寿春各门进行试探性攻击,箭矢如雨,喊杀震天,却多是虚张声势,意在疲敌察敌。
城头之上,杨弘与舒邵并肩而立。两人皆身着甲胄,文士之气未脱,眉宇间却满是决绝。看着城外井然有序、士气高昂的简宇先锋军,再对比城内心神不宁、面带菜色的守卒,舒邵忧心忡忡:“文敬,敌势浩大,军容严整,更兼孙策骁勇,陈登多谋,恐难久持。昨日主公之言……”
杨弘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坚毅,望着城外猎猎旌旗,缓缓道:“仲应,昨日大殿之中,弘已立誓。主公知遇之恩,不可不报;为臣之节,不可不守。纵使螳臂当车,亦当奋力一搏,方不负此生所学,不负主公最后那点……仁念。”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传令各部,依昨日所议,分段防守,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务必准备充足!敢有言降者、擅离职守者、动摇军心者——立斩!”
命令传下,寿春这座巨城,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开始绷紧最后的力量。杨弘与舒邵穿梭于城墙之上,亲自督战,鼓舞士气,修补防御薄弱之处。他们利用城中尚存的粮草,尽量保证守军伙食;将库存的军械全部搬上城头;甚至动员了部分青壮民夫协助守城。
在两人竭尽全力的组织下,原本涣散的军心竟被强行捏合起来,面对孙策、陈登的试探攻击,守军抵抗得异常顽强,箭矢、滚石倾泻而下,给攻城的简宇军造成了不少麻烦。
一连数日,孙策组织了数次规模较大的进攻,皆被依托城墙死守的袁军击退。孙策性急,几次欲亲冒矢石,强行登城,都被陈登以“主将不宜轻动”、“待主公大军合围方是万全”为由劝住。孙策眼见伤亡增加,城头守军却似乎越战越勇,不由得焦躁万分,在营中踱步如困兽,大骂杨弘、舒邵不识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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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登则始终保持着冷静。他仔细观察着每一次攻防的细节,从守军反击的强度、箭矢的密度、人员调动的规律,判断出寿春守军兵力有限,且困兽犹斗,难以持久。真正的强攻,需待主公主力抵达,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如此僵持了约几天时间,寿春城下,真正的雷霆,终于降临。
地平线上,烟尘弥天,旌旗蔽空。简宇亲率的主力大军,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浩浩荡荡,抵达寿春城外。军容之盛,士气之旺,与城头那面孤零零的“袁”字大旗形成鲜明对比。中军大纛之下,简宇一身玄甲,外罩大氅,立于战车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座曾经雄踞淮南的坚城。
孙策与陈登早已候在营外,见大军到来,急忙上前拜见。
“大哥!”孙策抢先抱拳,脸上带着几分愧色与急切,“小弟无能,连日攻城,未能破此坚城,反折损了些兵马,请大哥责罚!”
陈登亦躬身道:“登奉命与孙将军为先锋,未能速克寿春,反使丞相劳师远征,乃登之过。还请丞相治罪。”
简宇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孙策的急切与不甘,陈登的沉稳与请罪之诚,皆了然于心。他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伯符勇猛,连日猛攻,已挫敌锐气;元龙持重,立寨坚稳,探明敌情,何罪之有?袁术经营寿春多年,城坚粮足,杨弘、舒邵亦非庸才,岂能旦夕而下?如今我大军已至,合围之势成,破城只在指顾之间。二位辛苦,且先回营歇息,细说城中情形。”
孙策闻言,心中稍安,陈登亦感佩主公明察。二人随简宇入中军大帐,详细禀报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攻城所见,守军布防、士气、可能薄弱之处等。简宇则是仔细倾听,不时发问,待二人说完,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杨弘、舒邵这二人是铁了心要陪袁术殉葬了?”简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正是。”陈登点头,“据哨探回报及俘虏所言,杨弘回城后,便大力整饬防务,亲临城头,与士卒同甘共苦,誓言死守。舒邵则总理城内粮秣、安抚事宜。二人配合,竟将这士气濒临崩溃的孤城,守得颇有章法。”
简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淡淡的感慨:“倒是两个忠臣。只可惜,明珠暗投。不过,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寿春城轮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饱食战饭。明日拂晓,四面合围,全力攻城!我要在明日日落之前,看到寿春城头,换上我的旗帜!”
“诺!” 帐中诸将轰然应命,声震营盘。
翌日,天刚蒙蒙亮,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便撕裂了黎明的寂静。简宇军大营中,无数士兵如同苏醒的蚁群,迅速披甲执锐,列成森严的阵型。霹雳车、床弩、冲车、云梯等各色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土地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先前孙策、陈登两万人马的攻势不同,此次是简宇主力尽出,十数万大军将寿春围得水泄不通。旗帜如林,刀枪如雪,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清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中军令旗挥动。
“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擂响,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跳,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寿春守军的心头。紧接着,是无数弓弦拉动、巨石离巢、车轮碾地的轰鸣,汇聚成毁灭的浪潮,向着寿春城墙席卷而去!
“放!”
简宇军中,负责指挥远程器械的将领一声令下。数十架霹雳车同时发力,巨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如同陨石雨般砸向寿春城墙!
与此同时,数百架床弩齐齐发射,儿臂粗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长矛,密集地钉向城垛、箭楼!箭雨更是遮天蔽日,将城头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下。
“举盾!避石!” 城头,杨弘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与惨叫声中。
“轰!咔嚓!”
巨石砸中城墙,砖石崩裂,烟尘弥漫;砸中城楼,木屑纷飞,结构摇摇欲坠;落入城中,房倒屋塌,一片狼藉。弩箭穿透盾牌,将守军钉死在墙后;箭雨倾泻,无数守军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
这仅仅是开始。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推动着高大的冲车、架设着云梯,如同决堤的潮水,呐喊着冲向护城河!无数壕桥被迅速架设,简易的浮桥在箭雨和死伤中铺设,简宇军的先登死士,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跃过障碍,开始攀爬云梯!
“放滚木!倒金汁!” 舒邵在另一段城墙上指挥,嗓音已沙哑。守军冒着箭雨,将沉重的滚木礌石推下,将烧得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许多简宇军士兵被砸得骨断筋折,或被滚烫的金汁浇中,皮开肉绽,哀嚎着跌落下去。
然而,攻城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宇军的兵力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处被击退,立刻有更多的部队补上;一架云梯被推倒,立刻有新的云梯架上。弓箭手进行着持续不断的压制射击,床弩和投石车重点打击城墙的薄弱点和守军的密集处。
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正午。寿春守军凭借城墙和必死的决心,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给攻城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杨弘和舒邵身先士卒,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声音喊到嘶哑,挥剑的手臂早已酸痛麻木,却依旧在各个险段奔走,堵缺口,鼓舞士气。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守军的箭矢在迅速消耗,滚木礌石越用越少,金汁也渐渐告罄。更致命的是,守军的体力和意志,在如此高强度、无休止的攻势下,正在飞速流逝。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看着城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大人!东门箭楼被巨石击垮,缺口已现,敌军正猛攻那里!” 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跑来禀报。
杨弘心头一沉,嘶声道:“带我亲兵队,去东门!无论如何要堵住!”
他正要转身,又一骑飞马来报:“报!西门告急!冲车已连续撞击城门半个时辰,门闩恐将断裂!舒大人正在死守,请援兵!”
杨弘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兵力捉襟见肘,四处起火,他已无兵可派。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是简宇军的声音!
“城破了!北门破了!”
“杀进去!”
杨弘猛地扭头望去,只见北门方向烟尘大作,简宇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城头之上,并且越来越多!显然是某段城墙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打击,或者守军防线被彻底突破!
“完了……” 舒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脸色灰败,铠甲破损,肩头还插着一支断箭,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守不住了……北门一破,全线崩溃就在顷刻。”
杨弘死死咬着牙,嘴唇已咬出血来。他望着城外那如林般耸立的中军大纛,望着潮水般涌入北门的敌军,望着身边越来越少、且人人带伤、面露恐惧的士兵,知道舒邵说的是事实。
寿春,这座淮南的心脏,袁术最后的堡垒,在简宇大军雷霆万钧的攻势下,仅仅支撑了半日,便要陷落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照着城头的火光与血色,也映照出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他转向舒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惨淡而释然:“仲应,看来,你我今日,当同殉此城了。”
舒邵看着杨弘,又看了看手中卷刃的剑,也笑了笑,带着赴死的从容:“能与文敬兄并肩战至此时,邵,无憾矣。只恨……未能报答主公知遇之恩于万一。”
“主公……”杨弘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了城中那座最高大、最华丽的建筑——袁术的宫殿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愧疚,也有一丝解脱。“我们的羁绊,便到此为止吧。仲应,来世再会!”
话音未落,杨弘猛地横剑于颈,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划!
“文敬!”舒邵发出一声悲呼。
血光迸现。杨弘的身体晃了晃,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向后倒下,倒在满是血污与碎石的城头上。他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身旁,剑刃上沾染着他自己的热血。
周围残存的守军目睹此景,有的发出悲鸣,有的愣在当场,更多的,是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当啷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
“将军已死!降者不杀!”
“放下武器!”
简宇军士兵的呐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舒邵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杨弘,又看了看如狼似虎般涌来的敌军,仰天长叹一声:“主公,臣舒邵,无能,唯有一死以报!” 言罢,他也横剑颈间,用力一抹!
又一道血光溅起,舒邵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杨弘、舒邵相继自刎殉主,如同抽走了寿春守军最后的主心骨。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士卒们或跪地投降,或四散逃命。寿春北门、东门、西门相继被完全控制,城门洞开,简宇大军如同洪流,汹涌而入。
战斗迅速从城墙蔓延到街巷。但抵抗已经微乎其微,大部分袁军士卒选择投降,少数负隅顽抗者很快被肃清。简宇在中军护卫下,策马缓缓入城。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士兵和惊恐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尘味和焦糊味。
“丞相,杨弘、舒邵已在城头自刎殉死。” 一名将领上前禀报。
简宇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忠臣也。可惜了。厚葬之,勿要辱及尸身。”
“诺!”
“袁术何在?可曾擒获?” 简宇更关心这个。
将领迟疑了一下:“据降卒言,袁术一直在宫中,未曾露面。我军已包围宫城,但宫门紧闭……”
简宇眉头微蹙。袁术此人,骄横奢靡,贪生怕死,如今城破在即,他竟还躲在宫中?是妄图凭借宫墙做最后抵抗,还是另有打算?
“走,去宫城。” 简宇一夹马腹,在精锐护卫下,向着城中心那座最高大华丽的建筑群行去。
越靠近宫城,街道越显宽阔,建筑也越发精美,但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奔逃的宫人、散落的财物和零星抵抗后被击杀的侍卫尸体。简宇军已将宫城团团围住,但宫门紧闭,墙头也看不到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