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乐欣得知休庭消息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百叶窗,在她苍白的脸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红痕。电话那头,父亲钱景尧的声音依然沉稳,却掩不住一丝无奈:“欣儿,情况有变,原告突发急症,昏睡不醒,法官宣布无限期休庭。”
“无限期?”钱乐欣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电视台的人已经撤了。谭笑七…今天不会出现在任何镜头里。”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钱乐欣缓缓放下手机,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北京秋天的天空是高远而湛蓝的,几朵云悠闲地飘过,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与它们无关。
这种无关刺痛了她。
回到北京已经四天,钱乐欣数着日子,每一天都像在数身上无形的伤口。她住进这家医院的高级病房,名义上是“调养身心”,实则是父亲钱景尧的保护措施。绑架案虽未公开,但钱家势力范围内已风声鹤唳。
病房宽敞得像酒店套房,却弥漫着消毒水与孤独混合的气息。钱乐欣起初整日蜷缩在靠窗的沙发里,望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玻璃罩中的标本。直到几天前,父亲告诉她谭笑七的官司即将开庭,电视台已经打点妥当。
“我要看到他。”当时钱乐欣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钱景尧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你会看到的。”
从那天起,时间突然有了意义。钱乐欣开始计算开庭前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她让护士撤掉了镇定药物,拒绝心理医生的例行访问,甚至开始正常进食。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重新在她体内流动,源头却是一个黑暗的秘密——她要看清谭笑七的脸。
在等待的时间,钱乐欣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谭笑七的面容。
深夜失眠时,她会打开床头灯,拿起素描本和铅笔。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也许是。深邃的眼睛?可能。薄唇还是厚唇?她不知道。每一次尝试都以纸页被撕碎告终,那些碎片像极了她在黑暗中拼凑不完整的记忆。
那七天没有视觉,只有触觉、嗅觉、听觉和一种令人恐惧的、被无限放大的感知。
她记得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指腹和掌心有粗糙的茧——是常年劳作还是特殊训练留下的?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平稳时如潮汐起伏,激烈时像风暴掠过海面。他身上有一种混合着汗水和某种木质香皂的味道,不讨厌,甚至…在某些被荷尔蒙淹没的瞬间,那种气息让她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最清晰的记忆是声音。他的声音低沉,在黑暗中震荡着她的鼓膜和胸腔。他不常说话,但每句话都简短有力,像钉子一样楔入她的意识。“喝水。”“转身。”“别动。”有时是命令,有时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尤其是在那些漫长的、身体纠缠的三个小时之后,他会用湿毛巾擦拭她汗湿的脊背,动作轻缓得与之前的猛烈判若两人。
钱乐欣痛恨自己记住了这些细节。每当这些记忆碎片浮上心头,她就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直到疼痛覆盖一切。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那些深夜里,她会突然醒来,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渴望,随即被汹涌的羞耻吞没。
“我只是想看清楚,”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低语,“看清楚那个毁了我的人。”
可惜第一次开庭的录像里,谭笑七只有一个模糊的蓝色影像。
开庭前,钱乐欣做了精心准备。
她让护士帮忙洗了头发,吹干后披散在肩头。她挑选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真丝吊带,都是父亲派人从她公寓取来的。镜中的自己依然苍白瘦削,但眼中有了光亮,那种几近狂热的光亮。
“很快,”她对镜中的自己说,“很快你就会看到。”
她甚至想象了看到谭笑七面孔后的各种可能:
如果他相貌猥琐,尖嘴猴腮,眼神闪烁不定——那将印证她最深的恐惧:自己被一个卑劣丑陋的人占有、玷污。那么她会请求父亲动用一切手段,让谭笑七消失。钱家有这样的能力,她知道。父亲虽然从未明说,但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沉默男人,那些偶尔响起的加密电话,都在暗示着钱景尧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但如,如果谭笑七仪表堂堂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思绪。如果他有坚毅的下颌线,深邃的眼睛,五官端正甚至英俊?钱乐欣不敢深入思考这个可能性,但潜意识里,这个念头像暗流般涌动。在那些最私密的幻想中,她绝不会承认那是幻想,谭笑七有着电影明星般的面容,他的暴力因此被蒙上一层浪漫的色彩,仿佛那些黑暗中的纠缠不是犯罪,而是某种扭曲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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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她斥责自己,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想法。
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那双有力的手,记得那种被完全掌控又奇异释放的感觉。二十二年来,钱乐欣的生活是精致而规范的:私立学校、艺术课程、海外留学、园艺实习。然后突然地,她被抛入七天赤裸的黑暗,体验了最原始的身体对话。
这种体验撕裂了她。一部分的她尖叫着要复仇,另一部分却隐秘地感到某种启蒙。这种分裂几乎令她疯狂。
第二次开庭日终于到来。
钱乐欣清晨五点就醒了,再也无法入睡。她让护士拉开所有窗帘,看着天色从深蓝渐变为鱼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红。时间慢得像在糖浆中流淌。
九点整,父亲打来电话:“摄像记者已经就位,两个机位,法庭允许的区域。只要谭笑七出现,一定会拍到正面。”
“他一定会出现,对吗?”钱乐欣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除非他放弃辩护。”钱景尧顿了顿,“欣儿,你确定要看吗?看了,就再也无法忘记那张脸了。”
“我已经无法忘记了,”钱乐欣苦涩地说,“只是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挂断电话后,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病号服的下摆被她无意识地揉搓得皱巴巴的。她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然后又关掉。打开,关掉。反复三次。
十点,庭审应该开始了。钱乐欣想象着法庭的场景:谭笑七坐在被告席上,也许穿着西装,也许只是简单的衬衫。他的姿势是怎样的?挺直还是慵懒?他会紧张吗?那个在黑暗中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是什么模样?
她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梳理头发,涂了一点唇膏。她要在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那一刻,保持仪态。她要直面他,用目光穿透屏幕,让他感受到——如果真有心灵感应的话——她的注视。
钱乐欣没有回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即将响起的电话上,那个告诉她可以打开电视的电话。
十一点零三分,电话终于响了。
钱乐欣深吸一口气,接起:“爸?”
然后,世界崩塌了。
“谭笑七的妈妈突发急症,昏睡不醒,所以法官宣布无限期休庭…”
这些词语像钝器一样击打她的耳膜。钱乐欣感到一阵眩晕,必须扶住窗台才能站稳。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那些悠闲的云朵此刻像是在嘲笑她的期待。
“欣儿?你在听吗?我马上就到医院”钱景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她没有回答,缓缓放下手机,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然后,她看到了梳妆台上那面精致的银边镜子,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大而空洞,唇上的那抹红此刻显得可笑而可悲。
第一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抓起镜子,用力砸向墙壁。
碎裂声清脆刺耳,千百片镜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她破碎的影像。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门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钱小姐?您没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钱乐欣已经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她没喝水壶,而是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松手。重力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水壶在地板上炸开,清水混合着玻璃碴四处流淌。
“出去。”她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
护士僵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说,出去!”
这一次是尖叫,歇斯底里,撕心裂肺。钱乐欣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仿佛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喉咙发声。护士慌忙退出去找医生。
接下来的十分钟,钱乐欣系统地摧毁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花瓶砸向电视机屏幕,花朵和电子元件一起迸裂。椅子被抡起来砸向衣柜门,木屑飞溅。她把抽屉整个抽出,将里面的物品——药瓶、杂志、充电器、一盒未开封的巧克力——像天女散花般抛向空中。药瓶撞到天花板又落下,药片洒了一地,像某种怪异的祭品。
最令她愤怒的是那些监测仪器,它们滴滴答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法忍受,像是在计数她崩溃的每一秒。她抓住输液架,那个已经陪伴她四天的金属伙伴,用尽全力砸向监测屏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屏幕变黑,塑料外壳破裂,电线裸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钱乐欣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超然。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动作,看着物品在空中飞行、碎裂,看着房间从整洁有序变为灾难现场。她感到一种释放,一种将内心混乱外化为物质混乱的快感。每一个破碎的物品都象征着某种破碎的期待:对正义的期待,对closure的期待,对一张脸孔的期待。
当输液架最终从她手中滑落时,挂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不偏不倚擦过她的左手腕。
一阵锐痛。
钱乐欣低头,看到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在渗血,先是几颗血珠,然后连成一条红线,沿着手腕流向掌心。鲜红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奇怪的是,疼痛让她平静下来。她盯着那道伤口,看着血液缓慢流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东西可以流出。
门被猛地推开,钱景尧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医生和两个护士。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风浪的中年男人也愣住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后落在女儿流血的手腕上。
“欣!”他的声音沙哑,伸出手想要靠近。
“别碰我。”钱乐欣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血液在她掌心晕开,温热黏稠。“他跑了…他又躲回黑暗里了…”
钱景尧向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和护士开始小心地清理地面,为钱乐欣处理伤口。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用纱布按压止血,消毒,包扎。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眼神涣散。
“换病房。”钱景尧简短地命令,“要隔音的。”
然后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你想让他付出代价,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不需要法庭,不需要电视镜头。”
钱乐欣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父亲:“你怎么做?”
“有很多方法。”钱景尧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寒光,“让他消失是最简单的。”虽然钱老明白,这种尝试他已经进行过四次,都是铩羽而归。
有那么一瞬,钱乐欣几乎要点头。让谭笑七消失,让这场噩梦彻底结束。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
“不?”
“我要看着他,”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要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然后我再决定。”
钱景尧凝视女儿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好。那就等下次开庭。”
“如果永远不开庭了呢?”钱乐欣问,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绝望。
“那就用别的方式。”钱景尧站起身,“现在你需要休息。”
医生适时上前:“钱小姐,我给您注射一剂镇静剂,帮助您入睡。”
钱乐欣没有反对。她任由护士引导到新病房,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当针尖刺入皮肤时,她感到一阵冰凉,随后是温热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画面不是谭笑七的脸——她仍然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而是黑暗本身,那个房间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种黑暗中,谭笑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存在,一种力量,一种将她从原有生活中连根拔起的飓风。
然后药物生效,她沉沉睡去。
在安眠针带来的无梦睡眠深处,钱乐欣的身体放松了,但潜意识仍在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被她砸碎的病房里,钱景尧正在仔细检查每一片狼藉。他小心地避开玻璃碴,目光锐利如鹰。最后,他在梳妆台的碎片中找到了一张素描纸的残片,上面是用铅笔草草勾勒的男人侧脸轮廓。
钱景尧捡起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电话说,“把我收集的谭笑七的所有资料,包括照片都送到医院。对,现在就要。”
对方有点为难,“领导,照片都是抓拍的,没有正脸的,那个人似乎有一种躲避偷拍相机镜头的本能!”
挂断电话后,他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女儿对那个男人的执着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超出了简单的恨意。作为一个父亲,他感到无力和愤怒;作为一个男人,他却隐约理解那种执念,有些伤口,必须亲眼见证才能开始愈合。
而此刻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钱乐欣,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清醒消逝前,模糊地想:也许我永远也看不到他的脸了。也许那张脸将永远是一个空白,一个问号,一个她必须在余生中自己填充的轮廓。
这个念头本该让她恐惧,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如果脸是空白的,那么她可以想象任何面容。如果脸是空白的,那么掌控权就在她手中。
在沉睡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甜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