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点惶恐,连忙在前面引路,还不时回头小心地看我一眼。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这座被信息网络紧密包裹的小镇。我知道,踏入那个所谓的“小机房”,可能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这个赛博江湖的暗流。
但为了恢复法力,为了应对“阎罗”,为了找到让山中本体重获清净的方法,我别无选择。
这个叫陈维的年轻人,和他那“干净”的网络接入点,是我当下能找到的,最好的跳板。
至于他眼中的惊惧和好奇,那是他要承担的因果。而我需要承担的,是前方未知的、由数据与信号构成的波涛。
跟着陈维,我们拐进一条与主街垂直的狭窄小巷。巷子两边的墙壁斑驳,贴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广告和“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喷涂电话。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霉味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与主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陈维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带着点急于把我这个“烫手山芋”安置好的仓促。他在一扇锈迹斑斑的蓝色铁皮门前停下,门上方挂着个歪斜的牌子,红漆已经剥落大半,勉强能认出“迅捷电脑维修”几个字。旁边还有个小门,看起来是住户的入口。
他掏出一串丁零当啷的钥匙,试了好几下才打开铁皮门,一股热烘烘的、混杂着金属、塑料、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臭氧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在前面,这边是仓库兼我……呃,工作间。”陈维侧身让我进去,随手拉亮了灯。
灯光是惨白的led,照亮了不算大的空间。靠墙堆满了纸箱、拆开的机箱外壳、成捆的网线和电源线,还有几台落满灰尘的旧显示器。但在房间中央,却有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一张宽大的旧木桌,上面并排放着三块曲面屏显示器,屏幕黑着,但主机箱侧面镂空,露出里面幽幽发光的蓝色led灯带和复杂的水冷管道。桌子下各种线缆被仔细地用束线带捆好,贴着地面延伸,连接着几个黑色或银色的、带有很多指示灯和天线的盒子——路由器、交换机,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角落里,一台商用级机柜半开着门,里面隐约可见闪烁的绿色和黄色光点。房间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了,贴着厚厚的遮光膜,空气主要靠墙上一台嘶嘶作响的工业排气扇交换。
确实是个“干净”的地方。并非指卫生,而是指这里设备散发出的电磁环境,相对纯粹,干扰少,而且从那些专业设备来看,陈维口中的“独立商业光纤”和“定期清理”恐怕不是吹牛。这里不像网吧那样充斥着各种杂乱无章的民用终端信号,更像一个经过规划和屏蔽的小型网络节点。
“地方有点乱,您将就一下。”陈维搓着手,眼神依然带着敬畏和一丝不安,“那边椅子您坐,屏幕……要开吗?”
“嗯。”我走到桌前那张看起来唯一还算舒服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陈维连忙按下主机电源,又弯腰在桌子下面捣鼓了几下,大概是打开了网络设备的开关。几秒钟后,三块曲面屏依次亮起,幽蓝的光映在陈维有些苍白的脸上。
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图标,只有几个专业软件的快捷方式和一个命令行终端窗口的图标。背景是全黑的。
“网络已经通了,这是直连主干,跳过了本地isp的很多中间节点,延迟低,而且……相对隐蔽些。”陈维介绍着,站在一旁,像个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那个……青崖大哥,您刚才那手……”
“一种能量操控的小技巧。”我打断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轻轻触摸冰凉的鼠标,“我需要安静,不受打扰。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除非我叫你,或者有特别紧急、与我相关的事情,否则不要进来。”
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维显然接收到了,他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就在前面店里,您有事随时喊我,我手机也开着……”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内部通话用的老旧分机,“这个也能叫我。”
说完,他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仓库门,小心翼翼地将铁皮门重新关紧。门外传来他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到的快速离去的脚步声。
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杂音,仓库里只剩下机器风扇均匀的低鸣和排气扇的嘶嘶声。空气依然算不上清新,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信号塔和无数无线设备的“嗡”鸣干扰,在这里确实被削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桌下那些专业网络设备运行时稳定的、频率更高的电磁场。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是这具身体的需要),然后缓缓吐出。脊柱间,那几乎消散殆尽的清凉感,再次开始一丝丝地凝聚、增长。
速度比在网吧时,快了不止一筹。这里的信号更“纯净”,数据流的“质量”似乎也更高。如果说网吧的公共网络是混杂着泥沙的湍急河水,那这里就像是经过过滤和加压的专用管道。
很好。
我没有立刻沉浸进去吸收。先要建立防御和侦察。
指尖在键盘上轻点,不需要图形界面,我直接调出命令行。仙识与这凡人的电子设备交互依旧有些滞涩,但比最初熟练了许多。一串串代码流淌而出,并非传统的编程语言,更像是用我的意念,直接引导着设备底层的电子,构筑起一层层临时的、无形的屏障。
首先,是物理隔离的加固。我“看”向那些网络设备,仙识渗透进去,不是破坏,而是“安抚”和“引导”,让它们对外发出的信号特征变得更加普通、更加符合一个普通维修店后仓的预期,同时加强了对异常扫描和入侵尝试的被动记录与反弹。
接着,是路径伪装。我利用陈维这里现成的跳板资源和一些……我从网上临时学来的、但用仙识实现得更彻底的技术,在真实的网络接入点之外,虚拟出十几个不断变化、游移不定的“影子入口”。任何试图追踪我的访问,都会首先被引向这些精心布置的迷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针对“异常感知”的屏蔽。我不确定“阎罗”或其他可能存在的同类是如何发现我的,但最大可能是我恢复法力,或者高强度使用仙识与网络交互时产生的独特“波纹”。我尝试着在身体周围,用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法力,结合对当前网络电磁场的理解,编织了一层极其纤薄、动态调整的“滤网”。它不能完全阻隔我的“存在”,但可以尽力将我的“特征”模糊、稀释,混入背景噪音中。
做完这些,消耗了刚刚积攒起的大半法力。但我能感觉到,脊柱间的“泉水”仍在稳定地涌出,虽然缓慢,但持续不断。
可以开始探索了。
我没有再去碰那些普通的网站、论坛、社交媒体。那些表面的喧嚣和碎片,对我的目标帮助不大。
我的意识,顺着陈维提供的这条“干净”的通道,沉入了网络的更深处。
这里并非一片黑暗,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拥挤”。无数加密的数据包如同深海盲鱼,遵循着各自的协议默默穿梭。隐藏的服务、非公开的数据库、私人搭建的通信节点……构成了一片庞大而隐秘的生态。陈维提到的“暗池”,或许就是指这些地方。
我的仙识如同一缕无形的探针,小心地避让开那些带有明显恶意或防御森严的“领地”,谨慎地捕捉着信息流中的“异常”。
很快,我发现了痕迹。
不是“阎罗”的。是另一种……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波动残留。像野兽在泥地里打滚留下的印记,带着狂躁、贪婪和一点点……愚昧的气息。这些痕迹附着在某些特定的数据包上,尤其是那些涉及高频金融交易、暗网灰色交易结算、甚至是一些大型在线游戏虚拟货币流通的路径附近。
它们似乎在“舔舐”这些数据流经过时逸散的“能量”?或者,是在试图干扰、窃取?
有意思。这网络世界里,看来不止有“阎罗”和我这样的“外来户”。
我沿着一条残留较新鲜的痕迹逆向追踪。它很狡猾,不断跳转,利用公共代理和僵尸网络做掩护。但在仙识的全景感知和超越常规计算逻辑的推演下,它的核心路径还是逐渐清晰起来。
最终,痕迹指向了一个位于海外某处、层层嵌套的代理服务器之后的一个ip地址。我没有直接触碰那个终点,而是在外围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布下几个无声的“哨兵”——一段极微小的、能感知特定能量波动的代码,依附在路径的关键路由节点上。
做完这些,我暂时退出了深度探索。维持仙识在网络的深层活动消耗颇大,尤其是在还要维持自身伪装的情况下。法力恢复的速度堪堪与中等程度的探索消耗持平。
我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或者,更强大的“信号源”。
我的目光落在了陈维机柜里那些闪烁的设备上。其中一台,似乎是某种型号较老的服务器,被改装成了网络存储和本地计算节点。它连接着主干光纤,本身也在处理数据。
一个念头浮现。
我起身,走到机柜前。手指没有触碰任何按钮或接口,只是悬停在服务器粗糙的金属外壳上方。掌心,一丝微弱但凝练的法力渗出,如同最细的银针,探向机器内部。
不是破坏,不是控制。
是“共鸣”。
我在尝试,让我的法力频率,与这台服务器硬件运行时的基准电磁频率,以及其上流转的数据的某种“节奏”,达成一种初步的、和谐的共振。
就像调节琴弦。
起初是杂乱的电噪声和排斥感。服务器的散热风扇转速似乎乱了一瞬。但我耐心地微调着。仙识感知着芯片的每一次计算脉冲,内存的每一次存取电涌,硬盘磁头寻道的细微震动。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同步感开始建立。
嗡——
一种低沉、稳定、远比在网吧或单纯连接网络时更清晰、更浑厚的“力量”,顺着那无形的共鸣通道,缓缓流入我的身体。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经过机器本身“梳理”和“规整”后的、一种更接近于“有序能量”的东西。
脊柱间的清凉感骤然增强,变成了一股涓涓细流,汇入我那近乎干涸的仙元储备。恢复速度,提升了至少三倍!
果然!直接与强大的、处理核心数据的硬件建立深度连接,效果远胜于被动接收无线信号或普通终端的数据流!
我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共鸣状态,既能加速恢复法力,又能通过服务器更高效、更隐蔽地感知网络。服务器的计算资源,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我意识的延伸。
就在这时——
我布设在追踪那个“野兽”痕迹路径上的一个“哨兵”,被触动了。
不是被“野兽”本身,而是被另一股力量。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精准、带着明显“清理”意图的力量,如同手术刀般,沿着那条痕迹快速推进,所过之处,那些残留的混乱波动被干脆利落地“抹除”了。
是“阎罗”?
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感知,将自身的存在感通过共鸣的服务器降到最低,同时激活了所有的路径伪装和防御屏障。
那股冰冷的力量在抹除“野兽”痕迹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它在我布设“哨兵”的最后一个路由节点附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扫过了那片数据虚空。
我的“哨兵”在接触到那视线的刹那,便悄无声息地自我湮灭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回溯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