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眼睛不时瞟向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我。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味和灰尘味。
我并未真的休息。仙识与飞驰而过的沿途基站、无线网络发生着细微的交互,如同水鸟掠过水面,不断校准着方向,同时也持续接收着那来自丽景苑方向的、哀伤的脉冲信号。
它还在那里。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车窗外,乡村的景色逐渐被城郊的厂房和稀疏的楼房取代。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藏在电流通过的导线里,藏在人类遗忘的记忆中。
丽景苑。午夜叹气。
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破面包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江北市早高峰的车流里艰难蠕动。陈维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时偷瞄导航,又看看副驾上依然闭目、仿佛睡着了的我。
他不知道,我的仙识正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我们这辆移动的破车为圆心,随着沿途愈发密集的无线信号节点,悄然铺开。城市是信息的丛林,每一栋楼宇,每一盏路灯,甚至每一个行人的手机,都是丛林中或明或暗的“眼睛”和“嘴巴”。无数数据流交汇、碰撞、湮灭,形成比栖霞镇复杂百倍的电磁生态。
而那个哀伤的脉冲,就在这片喧嚣的信息丛林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如同夜枭固执的啼叫,清晰可辨。
近了。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周围的建筑明显变得陈旧。九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底色。晾衣竿像树林般从阳台伸出,挂着各色衣物,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晃荡。街道狭窄,路边停满了沾满灰尘的私家车和三轮车。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灰尘和某种陈旧生活气息混合的味道。
丽景苑。
一个开放式小区,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个褪了色的牌坊立在路口。陈维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空位,熄了火,发动机的颤抖停止后,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就、就是这儿了,青崖大哥。”陈维声音有点干,“我客户住三号楼二单元……真要现在上去?这大白天的……”
我睁开眼,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向那片老旧楼群。阳光被高高低低的建筑切割,在楼与楼之间投下大片的阴影。那些阴影里,似乎比别处更加……粘稠。
那哀伤的脉冲源头,就在这片楼群的中心偏北位置,并非陈维客户所在的楼栋。它在另一栋看起来更破旧、阳台几乎被各种杂物塞满的单元楼里,顶楼。
“不用找你客户。”我推开车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灰尘涌进来,“在这里等着,保持车辆启动,电脑联上网,注意周边网络波动。如果看到不寻常的数据包,或者……有奇怪的东西试图靠近,立刻鸣笛,然后锁好车。”
“啊?等、等着?”陈维一愣,“大哥您自己进去?我……我能帮上忙的!我带了万用表,还有自制的电磁辐射检测仪……”
“留在车里。”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看不见我要对付的东西,留在外面更安全,也更有用。”我需要他作为我与正常网络世界的一个“锚点”,同时也能利用他的设备做一些外围观察。
陈维张了张嘴,看到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脸上既有失望,也有松了口气的复杂表情。“那……您小心。”
我关上车门,没有走向小区入口,而是绕到了侧面一条更狭窄的、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的巷子。这里几乎无人经过,摄像头也少。
确认四周无人后,我脚下一蹬,身形如一道模糊的青烟,贴着斑驳的墙面,无声无息地向上掠去。没有动用太多显眼的法力,只是凭借这具被仙元强化后的化身本身的敏捷。几个起落,便已落在目标楼栋的楼顶天台边缘。
天台上同样堆满杂物,锈蚀的热水器,断裂的太阳能管,还有几盆早已枯死的花草。尘土很厚。
但真正引人注意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味,而是仙识感知到的、一种极其淡薄却又异常顽固的“信息污染”。像是陈年的悲伤混合着电子元件老化的焦糊味,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灵魂碎片的“冰凉”。
脉冲的源头,就在脚下这户人家。
我走到天台通往楼内的铁门前。门锁锈死了,但这难不倒我。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仙元,如同最灵巧的钥匙,探入锁孔,轻轻一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和那种奇异“信息污染”的气息扑面而来。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一扇破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我沿着楼梯向下。六楼,顶楼。
站在601的防盗门前。老式的铁门,漆皮剥落,门把手锈迹斑斑。门缝里,那股悲伤冰冷的“信息污染”几乎凝成实质,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没有门铃。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那哀伤的脉冲,隔着门板,似乎随着我的敲门声,节奏微微紊乱了一瞬。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死寂。
但我的仙识已经穿透了并不厚实的铁门和木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客厅。老旧的木沙发蒙着白布,掉了漆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的电话座机。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年画,边角卷曲。地面是水泥的,没有地板。
客厅连着一间卧室,门开着。卧室里只有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颜色灰暗。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旧窗帘。
而在卧室的窗边,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极其模糊、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人影,静静地坐在一张藤椅上。
人影的轮廓不断微微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它的“存在”感非常微弱,却又异常“顽固”,与这间屋子,尤其是那扇窗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就是它。那个在网络夹层中不断重复哀伤脉冲的源头。
看起来,它并没有强烈的攻击性,甚至可能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但它散发出的“信息污染”,已经足以干扰附近的低功率电器,甚至影响敏感者的精神。
我握住门把手,仙元再次渗入门锁。这一次,我没有发出声音,锁芯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然后,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尘埃和陈旧气息的冰冷“信息场”涌了出来。屋内的温度似乎比楼道低了好几度。
我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那个坐在窗边的灰白人影,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进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哀伤的脉冲,以它为中心,稳定地、一遍又一遍地向四周扩散。
我走到客厅中央,没有立刻靠近卧室。目光扫过屋子。
墙角插座有些焦黑,像是多次短路留下的痕迹。电话座机的指示灯是灭的,但我的仙识能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异常电流试图在上面形成回路。窗户的金属边框上,凝结着肉眼难见的、细微的霜状能量结晶。
这屋子,几乎成了这个人影(或者该叫“地缚灵”?信息残留体?)的“领域”。它在不断地、无意识地尝试与外界交互,却只能笨拙地扰动电器,发出无人能解(除了我)的悲伤脉冲。
它的“执念”是什么?
我小心地分出一缕极其柔和的仙识,如同最轻的蛛丝,缓缓飘向那个灰白人影,试图接触它的“核心”。
没有抗拒。这个人影的意识似乎处于一种极其混沌、近乎停滞的状态。我的仙识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灰暗的“空旷”,以及在这空旷中心,不断回响的几个破碎的“意象”:
断断续续的戏曲唱腔(老式收音机的音质)。
窗外永远不变的、对面楼房的灰墙。
无尽的、仿佛被遗忘的等待。
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歉疚的呼唤:“……囡囡……爸没等到……”
囡囡?女儿?
以及最强烈、也最固执的一个“念头”:留在窗边。看出去。等着。
就在这时,那灰白人影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外来的“触碰”。它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过了“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更浓郁些的灰白雾气,构成了类似头部的轮廓。
空洞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一瞬间,那股哀伤的脉冲骤然增强了!不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带上了一丝微弱的、仿佛被惊醒后的“困惑”和“急切”。
屋内的光线猛地暗了一下,明明窗帘紧闭,却仿佛有阴影在墙上蠕动。墙角的插座“啪”地爆出一小团电火花。电话座机的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变调的电流嘶鸣,隐约夹杂着扭曲的戏曲片段。
它“看”到我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残存的、与这间屋子绑定的感知。
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做出防御姿态。只是让那缕接触它的仙识,变得更加温和,像温暖的泉水,轻轻包裹住那团灰白雾气,传递着“无害”与“倾听”的意念。
“你是谁?”我用仙识直接“问”道,将意念化作它可以理解的、简单的情绪波动,“为什么留在这里?”
灰白人影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它似乎想“说”什么,但构成它存在的“信息”太过破碎和混乱,只能传递出一团更加浓烈的悲伤、焦急,还有一丝……即将彻底消散的恐惧?
它伸出“手”——也是一团雾气的轮廓,指向窗户,又指向空荡荡的屋子,最后,指向门外。
无数破碎的、带着时间错乱的画面,如同打碎的镜片,顺着仙识的连接,涌入我的感知: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每天黄昏准时坐在窗边藤椅上,眯着眼看向楼下小路。
老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墙上挂着的、边角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许多的老人,身边站着笑容明媚的女儿。
电话铃声偶尔响起,老人接起时浑浊眼睛里瞬间点亮的光,又在简短对话后迅速黯淡。
日历一页页撕去,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
女儿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忙,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次通话的片段:“爸,我年底一定回来!项目忙完了就……”
然后,是漫长的、无人接听的电话忙音。
窗边的等待,日复一日。
直到某个冬夜,收音机的戏曲声戛然而止,窗边的身影再也没有站起来……
但这些画面之后,还有更模糊、更接近“本能”的残留:老人最后弥留之际,那强烈的不甘和牵挂,似乎与这间屋子、与这扇他等待了一生的窗户、与那台再也响不起女儿声音的电话,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粘连”。一点残存的意识碎片,混合着老旧电器微弱的电磁场,在这特定的环境(悲伤、孤独、强烈的执念、相对封闭稳定的电磁环境)下,竟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被“困”住了,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只是按照最后的“程序”,留在这里,等待,并且试图用它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通过干扰电器)去“联系”外界,去“寻找”那个它等待的人。
所以,它在网络上发出哀伤的脉冲,是潜意识里试图用另一种“频道”发出呼唤?还是其存在本身对信息环境的自然“辐射”?
而丽景苑其他住户遇到的电器异常和“叹气”幻觉,不过是它这种无意识“辐射”和能量扰动的波及。
一个悲哀的、因执念和信息时代环境偶然耦合而产生的“残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