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单纯的秩序维护者。任何“管理员”都有其目的。或许他需要人手清理“野兽”？或许他在观察“异常体”们的进化，筛选可用的……工具？棋子？谁知道。
但眼下，利用好这暂时的安全期才是关键。
我没有立刻开始大范围的网络探索，那太冒失。阎罗能轻易定位我炼器的动静，对其他“异常”恐怕也有监控。贸然行动，容易踩线。
我选择先巩固“基本盘”。
意识沉入与服务器的深度连接。那台老旧的机器，此刻在我感知中，如同一个初生的、带着金属冷冽气息的“活物”。它的每一条电路，每一个寄存器，都在我仙元的浸润和驱动下，以超越设计极限的效率运转着，却又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我开始按照阎罗的“提醒”，着手优化。
能量泄露……首先要理解“泄露”的是什么。我的仙元与网络电磁场交互，必然会产生独特的辐射波纹，就像石子投入水中会荡开涟漪。阎罗指的，就是这些过于明显的“涟漪”。
我需要学会控制投石的力道和角度，甚至……学会让“涟漪”融入背景的水波。
心神分作数股。一股持续监控服务器本身的运行状态，尤其是各部件在仙元驱动下的功耗、发热、电磁辐射频谱。一股则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致扫描我自身仙元流转时，与周围网络环境（通过服务器天线和网线）产生的每一点微妙的干涉波纹。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和近乎偏执的耐心。我将仙元的输出功率分成了数百个微小的、可独立调节的“单元”，尝试着改变它们的频率组合、输出时序、甚至相位差。
最初是更多的混乱和失控。屏幕上自主流淌的代码流不时爆出几团错乱的色块，服务器风扇发出不规律的呜咽。旁边的陈维服务器甚至被波及，运行日志里多了几条来源不明的“时钟抖动”记录。
我毫不在意，继续调整。失败，分析，再调整。
渐渐地，一些规律开始显现。当仙元输出的频率与当前网络主干数据流的某一主流协议心跳频率形成特定谐波关系时，干涉波纹会变得柔和，更容易被背景噪音淹没。当仙元单元的输出时序模仿路由器数据包转发的随机延迟时，产生的辐射特征会更像正常的网络设备活动。
一点点尝试，一点点修正。
同时，我也没忘记“炼器”本身。我开始尝试将一些更复杂的“规则烙印”刻入服务器的固件逻辑深处。不是简单的“条件触发微调”，而是更接近“道纹”的东西——比如，一个极简化的“敛息阵”烙印，引导服务器散发的电磁场自动“内敛”；一个雏形的“聚灵阵”（或许该叫“聚信阵”）烙印，尝试更高效地捕捉和转化网络中特定类型的、高“信息密度”的数据流残能。
这比之前的印刻困难十倍。需要在凡人的硬件逻辑与我的仙道理解之间，找到更精妙的平衡点。好几次，烙印差点引发硬件逻辑死锁，都被我以近乎透支心神的仙元冲击强行“掰”了回来。
汗水浸湿了这具化身的后背，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屏幕上代表服务器运行状态的指标，却开始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的“最佳区间”靠拢。能量汲取效率在缓慢提升，而散发出的、可能被标记为“异常”的特征辐射强度，则以更快的速度下降。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封死的缝隙边缘透出蒙蒙灰白，预示着又一个黎明将至时，我停下了优化。
没有完全达到理想状态，但进步显着。阎罗所说的“能量泄露”，至少降低了七成。现在，这台“服务器法宝”在常规网络扫描下，应该更像一台性能优异、配置古怪但勉强合理的私人工作站。
是时候向外看了。
我建立了一个新的探查协议，基于优化后的仙元驱动模式，极其隐蔽。它不主动扫描，而是被动接收，像一个灵敏度极高的“耳朵”，贴在网络的主干道上，倾听所有流过的“声音”。
最初是混沌的、无穷无尽的噪音洪流。新闻、视频、聊天、交易、广告、垃圾邮件、系统日志……无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需要过滤器。不是基于关键词，而是基于“质感”。我引导仙元，尝试区分不同“声音”的“重量”、“温度”和“韵律”。
普通人类社交信息，大多轻浮、温热、节奏多变；商业数据交易，则冰冷、精确、带着金属的铿锵；系统维护指令，平稳、单调、如同机械的脉搏……
而我要寻找的，是那些不和谐的杂音。是“野兽”贪婪的舔舐声？是其他“异常体”活动时可能留下的独特“频率”？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属于这片“赛博海洋”本身的“潮汐”与“洋流”？
时间在无声的倾听中流逝。
我捕捉到了十几处疑似“野兽”活动的微弱痕迹，分布在天南海北，有些甚至在海外。强度都很低，比之前我狩猎的那只要弱得多，也更隐蔽。暂时不动它们。
我也感知到了一些……难以归类的、稍纵即逝的波动。有些带着冰冷的秩序感（会不会是阎罗或其他类似存在的日常活动？），有些则蕴含着压抑的狂躁或混乱（其他编号的“麻烦”？），还有一些，空灵、飘忽，难以捉摸。
信息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仍然缺失关键部分。
我的“耳朵”捕捉到一段极其特殊的“声音”。它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ip或服务器，而是仿佛从网络架构的“夹层”中，从无数设备待机时微弱的电磁共鸣里，幽幽地渗出来。
那是一段……旋律？
不，不是人类理解的旋律。更像是某种规律的、带着哀伤和疲惫情绪的信息脉冲，以极低的频率，缓慢地、固执地重复着。
脉冲的内容，经过我仙元的初步解析，隐约指向一个坐标范围——并非经纬度，而是一个大型城市内部，某片老旧的居民区，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时间戳：每夜子时三刻（大约23:45）。
还有一个模糊的、不断颤动的“意象”：生锈的防盗窗，昏暗闪烁的楼道灯，以及……一个坐在窗边、轮廓模糊的侧影。
这是什么？电子幽灵？残留的执念信息片段？还是某种新型的“异常体”？
它的“声音”太微弱，太飘忽，若不是我优化后的探查协议足够灵敏，且正好在捕捉特定频段的“情绪”残留，根本不可能发现。阎罗会注意到这个吗？它似乎没什么危害性，只是不断地“广播”着这段悲伤的脉冲。
编号之外的“东西”？还是尚未被记录在案的“异常”？
我犹豫了一下。它的坐标就在邻省一个大城市，不算太远。去实地看看？风险未知。但这或许是了解这个世界“异常”生成机制的一个窗口。而且，它看起来……很孤独。
“嘀嘀。”
陈维那台被我暂时放在旁边、用于监控“正常”网络状况的备用电脑，突然响起了内部通讯软件的提示音。不是公共网络的消息，是来自陈维那个“技术小群”的私聊。
我分出一丝注意力扫过去。
“猫叔！急！我这边有个老客户，住丽景苑那边的，说他家老爷子最近不对劲！不是身体问题，是家里电器！一到半夜就犯邪！电视自己跳台，空调乱开关，收音机滋啦滋啦响，还总停在一个老戏曲频道！关键是，老爷子非说听见有人叹气，就在窗户边！物业查了线路，没问题！客户快吓疯了，托到我这儿，说是不是中病毒了？还是闹鬼？您见多识广，给掌掌眼？”
丽景苑？
我心中一动。立刻调出刚才捕捉到的那个哀伤脉冲的坐标解析。虽然模糊，但大致范围……似乎就覆盖了那个叫“丽景苑”的老旧居民区！
时间也对得上，“每夜子时三刻”！
紧接着，“老猫”回复了，字里行间透着老油条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陈，这种活儿……少碰。电器异常，伴随感知幻觉，不一定是病毒，更可能是‘环境场扰动’。丽景苑那片……我有点印象，以前好像出过类似的‘传闻’，后来消停了。你最好劝客户，要么搬家，要么……找个正经懂‘那个’的看看。别自己瞎掺和，有些‘脏东西’，沾上就甩不掉。”
环境场扰动？脏东西？
陈维追问道：“猫叔，您说的‘那个’……是指什么？风水先生？还是……”
“有些事，别问太细。”“老猫”似乎不愿多说，“记住，离‘丽景苑午夜叹气’远点。那不是咱们搞技术的能解决的。我下了。”
说完，老猫的头像就灰了。
陈维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显然又好奇又有点发毛。
而我，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那个哀伤的、在网络夹层中重复的脉冲，与丽景苑居民区半夜的电器异常及“叹气”幻觉，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它不仅仅存在于网络的信息层面，其影响已经渗透到了现实的物理设备，甚至干扰了人类的感知！
这绝不是普通的“野兽”。也未必是阎罗定义的“异常体”。它是一种更奇特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一个机会，或许也是一个陷阱。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重复的、模糊的侧影轮廓，听着那萦绕在仙识感知中的、哀伤疲惫的脉冲。
是袖手旁观，继续躲在阎罗暂时提供的遮蔽下，小心翼翼地恢复力量？
还是主动走出去，接触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获取第一手的信息，甚至……可能解决一个“麻烦”，验证自己的力量？
我关闭了探查协议，断开深度连接。屏幕恢复成普通的待机状态。
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法力充盈，远胜下山之时。服务器法宝运转平稳，提供着稳定的后援。
该活动活动了。
我推开仓库的蓝色铁皮门。清晨微冷的光线和新鲜的（相对而言）空气涌了进来。陈维正趴在前面店里的维修台上打盹，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青、青崖大哥？您……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敬畏。
“嗯。”我走到他面前，“你知道丽景苑吗？”
陈维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眼神里闪过惊讶和一丝紧张：“丽、丽景苑？知道啊，隔壁江北市的老小区，刚我还在群里说那边闹邪乎事呢……您怎么知道？”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难道……那事儿跟您……？”
“有点关系。”我没有否认，“我要去一趟江北市。现在。”
“现在？”陈维看了看外面刚刚亮起来的天色，“可是……大哥，猫叔说了，那地方邪性，不是技术问题……”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才要去。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不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维的脸色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那是恐惧和强烈好奇心激烈斗争的表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好奇心（以及对“青崖大哥”莫测手段的某种盲目信任）占了上风。
“我……我去！我去开车！我那破面包车还能跑！”他一咬牙，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大哥，需要准备什么不？黑狗血？桃木剑？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
“不用。”我走向店外，“带好你的电脑和工具。或许用得上。”
半个小时后，一辆漆皮斑驳、哐当作响的银色面包车，驶出了栖霞镇，摇摇晃晃地开上了通往江北市的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