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惊疑,驻留于茶亭附近的人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约而同的朝着声音源头张望而去,纷纷锁定了一群年纪不大的稚嫩孩童。
下一刻,在人们相继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一个身着黑衣,面容俊美,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稚嫩少年自那座清雅茶亭内飞跃而出,灵动飘逸的身形如山中小鹿左右横跳,于虚空中几番蹦跶,而后稳稳停落在了演武场的边缘台阶下。
“这谁家的小孩?”
场间率先响起一个女子的质疑声,接着一发不可收拾。
“哪来的小娃娃,别在这捣乱,上一边玩去。”
“谁家大人还不出来管管,让一个小屁孩上演武场,没搞错吧?”
“现在的小孩真是无法无天了,大人不出来管一下吗?等会伤着了,可别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赶紧带回去!”
质疑、指责、劝告,各种声音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就把那个稚嫩的少年推上了风口浪尖。
从小远离热闹的苏诚哪里经受得起这种阵仗,缓缓止住脚步,一脸赧然的垂下了眼眸,感受着那一双双犀利的目光注视,只觉得浑身不适,好似火烧,心中更是万般忐忑,紧张不已,实在是没有想到,人们对他的意见竟然会这么大,以至于他根本都不敢抬头去看,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落荒而逃。直至激荡的心湖逐渐平静,那些朝思暮想的身影俱一浮现而出,小家伙终于重新鼓足勇气,双手攥拳,满眼坚定地向着前方大步登高。
场间顿时一片躁动,极个别觉察出些许端倪的人更是当即闪身上前,就要去将那小家伙给强行拉拽回来。这不是鬼扯,瞎胡闹吗?演武场乃道争法斗之地,拳脚无眼,危险重重,不是谁都能来的,这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上去和送死有何异?难不成他还真以为能与那唐元钟掰掰手腕不成,当自己是神王转世呢,还是神明后代,亦或神灵子嗣?简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神王和神明,放眼火城三十位神灵之中,就是连个姓苏的都没有,又从何而来的神灵子嗣?总不能是城外吧?
要说城外,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近来几日,火城可带回了不少自红云洲那边逃难而来的流民,说不定其中就有曾经的神国大族,且极可能就在现场,但若是如此,这小家伙为何只报名字,不说来头,也不见他身后之人出面解释一二?
再者,上面那座茶亭里也没瞧见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几个懵懂孩童,都是些呆头呆脑的熟面孔,就住在外边那莲芯街的附近,平日里三五成群,时常凑作一堆,没心没肺的,喜欢在大街小巷上四处瞎逛荡,总不能一个神族的后代,刚来火城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吧?好不荒唐。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看就是附近的谁家小孩背着大人偷溜出门,然后被那安易乐仙几个带着瞎跑到这来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想着上演武场问道。
虽然这小家伙先前一番凌空虚渡的确有点门道,但终究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微末伎俩,随便换个二境修士来都能做到,真放任这小家伙上去,还不得三两下就被那唐元钟打到屁滚尿流,哇哇大哭?实际都不用三两下,漏点气机就够了,搞不好还会因此吓破小家伙那颗幼小的道心,以至于往后的修道之路变得寸步难行,事后被他家里人所知晓,保准要过来哭着喊着大吵一通,不仅闹心,更扫兴。
与此同时,地字赌坊内的几位执事也面面相觑了起来,但得到的却是赌坊之主不以为意的一句“无妨”。
此外,随意落座于演武场周边始终不动声色的诸多大修行者亦是秉承着同样看法,尤其那些个凡道登顶的人间教主级人物,瞬间便觉察到了苏城的不俗,竟然无法洞悉那个小家伙的虚实,这说明什么?明显就是身后有了不得的高人坐镇啊,想来真是个举世罕见的修道胚子,若是如此,接下来估计就有好戏看咯。
“小弟弟,听姐姐的话,快点下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台阶下,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闪身而至,笑盈盈地看着那个黑衣小家伙,柔声劝阻。
就在女子伸手向前,打算强行将其带走之际,那座碧树相伴的清雅茶亭内突然传荡出一个龙吟虎啸般的洪亮之音。
“瞎了你们的狗眼,瞧不起谁呢!”
安易双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前倾,施展出了一门颇为不俗的音律神通,“这是我兄弟,道法高如天,一个神子算得了什么,只管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待会惊掉你们的下巴!”
一阵阵音波涟漪如潮水浩荡,顷刻间广盖天地,直击人心。
演武场上,那随意盘坐在地,仪态慵懒,满脸无精打采神色的唐元宗伸手打了个哈欠,抬眸望去,嗤笑一声,真是无趣啊。
趁着那女子回头张望的间隙,苏诚动作迅疾,身形一闪,快速冲进前面的道法光幕,随后转身看着那女子,赧颜一笑,小声道:“姐姐,我很厉害的。”
女子见状无奈一叹,罢了罢了,还是等他家大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她一个外人,也管不了那么多。
却在这时,演武场边缘的某处廊道上,一个身材魁梧的青衣男子大骂出声,“你这小兔崽子,有段时间没挨收拾,皮痒了是吧,学会带人来聚赌了。”
安易闻言一个激灵,循着声音的源头定睛看去,顿时惊慌失措,如耗子见到了猫,急匆匆缩回脑袋,往身后桌子下躲,“完了完了,三叔怎么在这,乐仙,你帮我应付一下。
那青衣男子冷哼一声,身形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了茶亭中,满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乐仙几个直打哆嗦,乌泱泱地退向了两边。青衣男子没有理会这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家伙,径直来到桌旁,伸手把藏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安易给揪了出来,然后抓住其后领,如拎小鸡崽一般将之高高提了起来,“小兔崽子,还想躲?”
安易满脸哀苦神色,“三叔,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
众人连连靠边,惹不起,惹不起啊
“喂,小屁孩,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不然怎么会想着上来找打?”唐元钟伸了个懒腰,手肘抵住膝盖,手掌扶脸,漫不经心看向那个已然登上演武场的小少年,觉得傻乎乎的。同时,他暗中催动通灵宝珠,埋怨道:“爹,你说说,你把我叫到这来,到底有何意图,不会就是让我来看小孩子玩过家家吧。”
不曾想,这回唐元钟竟真的得到了回应,通灵宝珠微微颤动,那头的声音格外严肃,“给我收敛点,马上你就有的苦头吃了,切记,一定要守住心境,这也许会是你更上一层楼的契机。”
唐元钟闻言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眸蕴精光,开始仔细打量那个傻乎乎的小屁孩,惊讶的发现,自己素来屡试不爽的天眼神通居然失效了,无法看出对方的深浅,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家伙,绝对不简单!
台阶处,那女子仍未离去,最后苦口婆心的劝告了一句,“小家伙,听姐姐一句劝,认输吧,你打不过他的,别一会让人家揍成了个小猪头,姐姐会心疼的。”
虽然只是初次相见,但女子对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着实有些喜爱,故此,当真不愿见他待会在这演武场上遭罪,毕竟,他的对手可是唐元钟,一位如假包换的神子级人物,莫说这小家伙,就算换做她自己来,也未必能有丝毫胜算,只会被碾压。
远处当即有人不满出声,“要打就赶紧的,磨磨唧唧。”
女子也不惯着,回头怼道:“你厉害你来啊。”
闻言,又有一人忍着火气催促,“那就让他弃权啊,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苏诚没有回应女子的话,亦不曾去理会远处那些显然是输了钱,故此情绪尤为不稳的人,只默默转身看向空中那份早已停止转动的金色罗盘,神念一动,与之共鸣。
金色罗盘顿时开始重新转动,符文流转,光华闪耀,快速映照出了苏诚的真名和形相。
场外人们一阵嗤笑,一个傻了吧唧的小屁孩,真是不自量力,谁会蠢到那个程度,给他押注?可惜,那唐元钟似乎依旧不愿选择赌武,如若不然,以往在此失去的,今日必要加倍夺回。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这样的美梦,似乎真的要实现了,只见那唐元钟站起身来,对着那地字赌坊所在的方向开口说道:“剑河山唐元钟,申请赌武。”
是了,城中所有赌坊皆有一个共同的规定,凡神灵后代上场赌武,都需提前得到赌坊的准允,而赌武场也将就此升级为神品擂台,同境之内,可以多人上场与之交战,但最多不能超过十位。此外赌武场升级为神品擂台后,胜负双方的输赢赌资也会跟着翻倍。
“准。”
一字落下,演武场上的金色罗盘再次光芒大盛,于疯狂转动间显化出了一道飘逸的身形,与那个黑衣小少年的形相产生对峙。
于此瞬间,演武场周边人声鼎沸,一片哗然,谁都没能想到,唐元钟竟会在此时选择申请赌武,并且,赌坊居然还准允了!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人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一个神灵后代,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知小童,按理来说,赌坊不应该准允才对,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果不其然,下一刻,赌坊便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奉劝你们一句,少押点,否则,后果自负。”
苏诚看着那个长相极为好看的飘逸少年,忍不住好奇,问道:“刚才你和那个叔叔比试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唐元钟彻底收敛玩笑心态,细细揣度着那个怎么看都傻乎乎的小屁孩,淡然道:“我在想,我爹为何会突然让我过来问道一场,但现在,我似乎已经得到答案了。”
苏诚笑眯起眼睛,“我会手下留情的。”之所以有此说,那是因为在小家伙看来,除却那些无法避免的祸害、敌人等,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一份应有的礼敬和尊重,这是为人最基本的道德与底线,先前对方在场上戏耍对手,毁人道心的行为显然有失准则,他觉得这样不对,若非对方最后的手下留情,以及那两张符箓,那么他可以保证,这个名为唐元钟的小哥哥,接下来的下场绝不会比那邢亭好到哪里去。
唐元钟眼神一凝,没觉得好笑,反倒心神沉重了起来,但表面依旧云淡风轻,“事先说好,演武场上术法无情,所有后果自己承担,别以为你是个小屁孩,我就会心慈手软,登台即问道,只分输赢,不分大小。”
苏诚仍是笑眯眯,“我知道的。”
唐元钟面色一沉,“你到底是谁?”
苏诚侧首向上看去,瞧见了那正在冲着自己挥手鼓励的乐仙与安易几个,淡淡一笑,早先在场外的忐忑与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他回眸正视唐元钟,满脸自豪地大声说道:“我叫苏诚,是我师父师娘的首席大弟子,要在此砥砺大道,给师父师娘争光!”
唐元钟微微皱眉,本想脱口而出一句,那你师父师娘还真是缺德,自己不出来,竟让一个弟子上场。只是话到嘴边,唐元钟又悄然咽了回去,心中莫名生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那双犀利的目光注视下,仿佛自己只要再多说一句,就得遭劫!
事实上,这是天上有人在对他进行无形的庇佑。
因为唐元钟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苏诚的心里,师父师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此乃不可触碰的逆鳞,谁敢逾越雷池分毫,即是与他苏诚为敌,还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永世之敌。而一旦唐元钟此刻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来,那么接下来,他就会面临一场天大的劫难,就算能够勉强保住自己的大道根基不散,也一定会被苏诚打出不可逆转的心理创伤,如此一来,这一生也就差不多半废了。
唐元钟神色一变,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倒要看看,你师父师娘的首席大弟子,到底有多大的本领。”
刹那之间,演武场上仿佛升起了一轮不灭大日,唐元钟身形缓缓腾向空中,长衣猎猎,发丝飞扬,通体于滚滚轰鸣间绽放出万丈霞光,那种威势之可怕,在三境当中,简直骇人所闻。
“怎么回事,唐元钟乃一代神子,面对一个小娃娃,岂会一上来就不留余力?”
“此等威势,纵使三境巅峰都得严正以待,那个小娃娃,竟能岿然不动!”
“我有预感,接下来,将是一场隶属于绝代天骄间的旷世对决!”
“哈哈哈,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瞧见了没有,那是我兄弟,道法通神,必将大胜,赶紧押注,给我兄弟捧场啊。”
此时此刻,四方上下可谓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与此同时,茶亭里的小家伙们也纷纷雀跃了起来,尤其是安易,借着人们对苏诚看法突然间态度大转变的势头,连连呼吁,不断吆喝,就好像场上站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激动的不行。
一旁的青衣男子见此情景无奈至极,事实上,先前若非有着宁小狐和乐仙的帮忙解释,以及任远和左书书几个的一同作证,他早就把安易这家伙拎回家去,丢给他娘亲品味美滋滋的竹鞭炒肉了。
忽地,一只纤纤素手从后面抓住了安易肩头,似笑非笑道:“怪不得花钱如流水,安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安易浑身一颤,差点没吓得直接跪倒下去。
青衣男子一笑,轻唤,“大嫂。”
众人也连连跟着行礼,“见过安夫人。”
演武场上,唐元钟居高临下,如神在世,“苏诚,竭尽你的所能,别让我失望。”
“会让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