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具体章程尚未出台。”张明远含糊道，“但据家父推测，多半是官督商办。原有东家若愿意，可保留部分股份，但经营主导权，恐怕要交给朝廷委派的专员。”
“哦？”龙巧云挑眉，“也就是说，龙家若想保住矿场，需得让出经营权，只做分红股东？”
“这……恐怕是的。”赵启轩插话，“不仅矿场，船坞、茶园，但凡涉及‘国计民生重要产业’，可能都要照此办理。”
“原来如此。”龙巧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巧云再请教：若龙家主动配合朝廷新政，自愿将矿场、船坞等纳入官督商办体系，朝廷……或者说，负责此事的衙门，是否会给予一定的补偿？或是其他方面的……便利？”
她用了“配合”而非“被迫”，用了“自愿”而非“交出”，用了“纳入体系”而非“被夺走”。语言的微妙差异，传递出完全不同的姿态：她不是在防守，而是在探讨一种“合作方案”。
孙文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巧云妹妹的意思是？”
“巧云的意思是，”龙巧云放下银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龙家世代忠君爱国，若朝廷真有需要，龙家自当鼎力支持。只是，产业经营非儿戏，交接改制也需稳妥。若能在‘配合朝廷’与‘保全家族生计’之间寻得两全之法，岂不更好？”
她环视众人，声音清亮了些：“譬如，矿场交予官督商办，龙家保留三成股份，但要求朝廷委派的专员中，必须有一人出自龙家推荐的、熟悉矿务的专家；
又譬如，船坞改制后，龙家保留的股份虽只两成，但龙家原有的海外采购渠道、技师团队，可以‘租赁’或‘合作’形式继续为新船坞服务，收取合理费用；
再譬如，茶园绸庄受洋货冲击，龙家可主动寻求与江南制造总局（清末官办军工企业）合作，为其提供特种原料，转型为‘战略供应商’……”
她侃侃而谈，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得惊人的“合作方案”。每一条都看似在让步——让出控股权、让出经营权、让出部分利润，但每一条都暗藏钩子：保留核心人才、控制关键技术、绑定官方客户、转型高门槛领域。
这不是在“分割产业”，这是在“重组合作模式”。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们预想中的场景是：龙家小姐在压力下节节败退，不得不一点一点吐出产业份额，他们再各自瓜分。但眼前这位少女，却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改制方案”，将一场掠夺，包装成了“主动配合朝廷新政的爱国之举”，还在其中埋下了无数未来可能翻盘的伏笔。
这……这还怎么接？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巧云妹妹思虑周全，令人钦佩。不过这些具体方案，涉及甚广，恐怕不是我们在这里三言两语能定的。况且，朝廷新政细则未出，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吧？”
他在试图把话题拉回“瓜分”的轨道——别谈什么合作方案了，我们就简单点：你们龙家要交出哪些产业，我们各家怎么分。
龙巧云却微微一笑：“张世兄说得对，细则未出，现在谈具体方案确实过早。但正因如此，巧云才觉得，我们更应该未雨绸缪。”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家族代表：“诸位世兄世姐的家族，多多少少也有些产业会受新政影响吧？矿务、船坞、纺织、茶叶……今日在座的，哪一家没有涉足？朝廷此次整顿，范围广、力度大，恐怕不止龙家一家需要应对。”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渗入每个人心中，才继续道：“与其各家独自应对，被动等待朝廷刀斧落下，不如……我们几家联合起来，共同商讨一套‘应对之策’？”
“联合？”李婉轻声重复，眼神微动。
“正是。”龙巧云点头，“譬如，我们可以共同推举几位熟悉实务、在朝中有声望的长辈，联名向朝廷上书，陈明‘官督商办’可能遇到的问题，并提出更稳妥的改制建议；又譬如，我们可以私下约定，在产业改制过程中互相支持——比如龙家的矿场若需要保留技术团队，孙世兄家在津门海关的关系或许能帮上忙；
而孙家的船坞若需要引进西洋技师，龙家的海外渠道或可提供便利；张世兄家若想在新的矿务局中安排人手，我们几家可以共同推荐……”
她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将所有人都拉进来的利益共同体之网。不是“你们瓜分龙家”，而是“我们共同应对朝廷新政”。在这个框架下，龙家看似在出让利益，实则是在用这些利益换取其他家族的资源、人脉和支持，并将自己嵌入一个更庞大、更稳固的网络中。
更重要的是，她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通过“联合上书”、“共同推荐”等方式，这些年轻一代的家族代表，可以在这次朝廷整顿中扮演主动角色，为自己和家族争取政治资本——这远比单纯瓜分龙家产业更有吸引力。
张明远、赵启轩、孙文柏等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交换着眼神，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贪婪，而多了深思和算计。
龙巧云知道，第一局，她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她也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宴厅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张明远等人试图将话题拉回“具体产业分割”上，但龙巧云总能以“联合应对”、“长远合作”、“未雨绸缪”等更大框架将其化解。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不断抛出各种“合作可能性”，引导话题走向。
“说起矿场，”龙巧云在赵启轩又一次提及龙家直隶铁矿时，顺势接过话头，“巧云倒是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家兄收到一封德国矿务工程师的来信，提及一种新的铁矿精选技术，能将贫铁矿的利用率提高三成以上。
只是这项技术引进费用高昂，且需要配套的机械设备。龙家一家难以承担，但若我们几家联合出资引进，共享技术，不仅龙家的铁矿受益，诸位家中若有矿场，也同样能提升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