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赵启轩：“赵世兄家在大同也有煤矿吧？这种精选技术稍加改良，也可用于煤矿。若我们合作，赵家煤矿的产出和品质，必能大幅提升。”
赵启轩心动了一瞬，但很快冷静：“技术引进固然好，但费用几何？如何分摊？技术共享又怎么算？”
“具体细节可以再议。”龙巧云微笑道，“但巧云以为，关键不在于‘怎么分’，而在于‘有没有’。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几家的矿场价值都能提升；没有，则可能在朝廷整顿中被划为‘技术陈旧、效益低下’之列，那时就不是我们想不想保留股份的问题，而是朝廷愿不愿意让我们保留了。”
她在用“共同增值”来替代“零和分割”。
孙文柏插话：“矿场之事暂且不提。巧云妹妹刚才说龙家有海外采购渠道，不知这渠道……可否单独合作？孙家在津门的船坞，确实急需一批美利坚造的蒸汽轮机。”
他试图单点突破，绕开“联合框架”，直接索要龙家的核心资源。
龙巧云却不接招：“海外采购渠道，牵涉甚广，不仅有货源，还有外汇结算、海运保险、海关通关等一系列环节。龙家经营多年，才勉强理顺。若是单独与孙家合作，恐怕难以复刻全部优势。
但若是我们几家联合成立一个‘采购联盟’，共同出资、共担风险、共享渠道，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以联盟名义与洋行谈判，争取更优价格；可以集中货量，降低海运成本；甚至可以在各国设立常驻代表，第一时间获取新技术信息。”
她又将“单独索要”升级成了“联盟共建”。
张明远眉头微皱。他意识到，龙巧云正在用一系列宏大而复杂的“合作方案”，将水搅浑，让简单的瓜分变得不可能。她不是在防守，而是在构筑一个更大的棋局，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包括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猎食者。
他必须破局。
“巧云妹妹的设想固然宏大，”张明远缓缓开口，语气加重了些，“但所谓‘联合’，总要有主次之分、先后之别。眼下最迫切的，是各家都要应对朝廷新政。而应对新政，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梳理清楚自家产业，该保留的保留，该舍弃的舍弃，该合作的合作。”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龙巧云：“龙家产业众多，但核心不过矿场、船坞、茶园绸庄几项。妹妹方才说了许多合作的可能，但归根结底，龙家在这几项产业上，到底愿意让出多少？又以何种形式让出？这才是我们今夜该谈清楚的。”
他在逼龙巧云亮底牌。
厅内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都看向龙巧云，等她回答。
龙巧云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张明远抓住了要害——无论她抛出多少合作方案，最终还是要落到“龙家愿意付出什么”这个现实问题上。她可以继续用宏大叙事拖延，但拖延太久，反而会显得心虚。
是时候给出一些具体的东西了——但必须是以她主导的方式。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张明远的视线：“张世兄说得是。合作不能空谈，总要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既然如此，巧云便代表龙家，先表个态。”
“第一，关于矿场。龙家愿意将直隶、山西两处铁矿，纳入未来的‘官督商办’体系，并只保留三成股份。但龙家要求：其一，改制后的矿务公司，必须聘请龙家原有的总工程师和技术团队，签订长期聘用合同，薪酬由公司承担；其二，龙家保留对矿场未来技术引进方向的建设权；其三，龙家现有的矿工子弟学堂，需由新公司继续承办，费用可从龙家分红中扣除。”
她在出让控股权和大部分分红权，但牢牢抓住了技术和人才——这才是矿场的真正核心。而且，用“矿工子弟学堂”这种看似慈善的条款，绑定了龙家在矿工群体中的影响力。
“第二，关于船坞。龙家愿将津门、上海两处船坞合并，与朝廷或其他有意者合办‘大清轮船制造公司’，龙家只占两成股份。
但龙家要求：其一，合办公司必须使用龙家现有的海外采购渠道，渠道使用费按年结算；其二，龙家保留对广州船坞的完全所有权，作为‘技术研发和人才培训基地’，为新公司提供技术支持和技师输送；其三，龙家在未来公司董事会中，需至少有一个席位。”
她放弃了两个主要船坞的控股权，但保留了最关键的广州船坞（规模最小但技术最先进），并通过对渠道、技术和董事席位的要求，确保了未来影响力。
“第三，关于茶园绸庄。”龙巧云顿了顿，这里是她最不愿让步的部分——茶叶和丝绸是龙家百年根基，情感意义重大，“龙家愿主动转型，将江南六处主要茶园、四处绸庄，整合为‘龙氏茶丝联合工场’，专攻高端定制和特种原料。
我们愿意让出三成股份，引入战略投资者，但要求投资者必须带来以下资源之一：要么是稳定的海外销售渠道（尤其是欧洲皇室和贵族市场），要么是先进的机械制茶、织绸技术，要么是能与江南制造总局等官办企业搭上关系的政治资源。”
她在用“高端定制”和“特种原料”来提高门槛，将简单的“分割茶园”变成了“战略引资”，并要求对方必须拿出对等甚至更有价值的资源来换。
三条表态，条条都在让步，但条条都暗藏机锋。她在用表面的退让，换取对核心要素的控制，并将单纯的“被分割”变成了“主动转型、战略合作”。
张明远等人沉默了。他们在心中快速计算着龙巧云方案的利弊。
从表面看，龙家让出了大量股份和控股权，似乎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