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训练并未因日食的异象而长久中断,求生的本能在短暂的恐慌后,化作了更用力挥动的武器和更专注的聆听。
日蚀在不知不觉间结束,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可人们的心都专注在眼前的训练上,大伙知道,太阳依然在,可妖物也即将向上津城进攻,哪一个更重要大伙心里都明白。
裴玄素几人巡视一圈,见秩序渐稳,便留下海县尉继续主持,转而前往城东北角另一处更大的集结地。
这里是与时间赛跑的另一个战场——工匠坊。
各种粗细不一的原木、加工好的木料堆积如山,牛车马车还在不断将新的石料运进场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匠人们正按照玄阳子留下的简图和口述,紧张地赶制着守城所需的各类器械:加固的盾牌、投石机骨架、以及大量用于投掷的、内嵌碎铁片的陶罐。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景象却截然不同。这里相对安静,地上铺开了一大片楮皮纸,旁边堆放着不少碗口粗的竹子。四五个老匠人正手持利刃,专注地劈削着竹篾。但与寻常制作灯笼或风筝的竹篾不同,他们手下的竹条明显更长、更宽、也更厚实。
另外一边的十几位匠人正在紧张有序的制作着孔明灯的骨架,还有十几个匠人正在往骨架上贴纸。
这是孔明灯——或者说,是经过马十三郎要求特制加大的孔明灯。
裴玄素与崔台硕对此皆是门外汉,冯泰虽通晓战阵,对这等精巧的匠作也不甚了了。于是,裴玄素便成了马十三郎的“传声筒”。马十三郎静立一旁,目光如炬,灵识则仔细扫过每一道工序。每当发现竹条弧度不对、篾片厚薄不均,或是绑扎的绳结不够牢固时,他便通过灵识告知裴玄素,由裴玄素上前向匠人们指出并纠正。
匠人们起初对这几个“外行”的指点将信将疑,但按照修正后的方法一试,发现制成的灯架果然更加稳固匀称,不由信服,愈发认真地按照要求制作。
这般细致的指导与调整,又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随后,几人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关键地点——城内粮仓。
粮仓区已被划定为最大的百姓聚集点之一。此刻,这里人头攒动,却并非混乱,而是在官吏的组织下,进行着有条不紊的“生产”。凡有行动能力者,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动员起来,围坐成一个个圆圈,按照发放下来的简易说明和配方,赶制着一种特殊的“武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又略带辛辣的混合气味。地上分门别类堆放着原料:晒干磨碎的干姜末、鲜艳的朱砂粉、橙红色的雄黄粉、气味独特的艾草灰,以及炒得焦香却已碾成粉末的糯米粉。最显眼的,则是一小堆闪烁着微弱金红色光泽的细粉——阳燧晶粉,这是玄阳子特别交代、由城中的官仓提供的的关键材料。
按照玄阳子留下的配方,将这些材料按特定比例混合,再加入公鸡血或黑狗血调和成糊状,装入巴掌大的粗陶罐中封好。使用时只需投掷出去,罐体碎裂,内里的混合物接触空气便会剧烈反应,虽不能直接杀死赤骸妖,却能产生强烈的腐蚀性与灼烧效果,并能显着迟滞妖物的行动速度,是为数不多能对赤骸妖造成有效困扰的“土制腐蚀弹”。
几人刚到粮仓大院,便见严县令急得团团转,额头上都是汗。一见他们,严县令如同见到救星般快步迎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院子角落堆积如小山般的公鸡和黑狗尸体,焦声道:“你们可来了!瞧见没有?全城的公鸡、黑狗,能找来的都在这儿了!可这才多少?根本不够啊!眼下才调配了不到一千罐,血就用得差不多了!这、这该如何是好?剩下的材料难道就这么废了?”
他又指向一边,地上只剩上百个陶罐,接着道:“全城所有这般大小的陶罐也都在这里,眼看就没有可用的陶罐,该如何是好?”
马十三郎闻言,目光扫过那堆动物尸体和陶罐,又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原材料和眼巴巴等待指令的百姓,略一沉吟,神识传音道:“严县令莫急。若鸡血、狗血不足,可用童子尿替代。”
“童子尿?”严县令一愣,随即苦笑,“这这倒是有的是,城中孩童不少。可童子尿能行吗?效用会不会大打折扣?”
马十三郎笃定回答:“效用相同,只是,单用童子尿不成,需得在其中加入海盐,以其咸涩燥烈之性,激发出配方中阳燧晶与雄黄、朱砂的阳性,方可替代血引之效。”
“海盐?!”严县令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这这上津身处内陆,江河之盐倒是有些,可这海盐一时半会儿,去哪里筹措这许多?”上津日常所用多是井盐或岩盐,海盐因运输不便,存量极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旁边一个正在指挥搬运材料的班头忽然眼睛一亮,插话道:“海盐?县令,有啊!约莫半个多月前,城东程大官人家不是从南边运来好大一批海货吗?里面就有不少上好的海盐!当时还在码头卸了好半天呢!后来城就封了,那批货定然还在陈家库房里,没运出去也没卖掉!”
严县令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阴转晴,喜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程启明家做南货生意,常有海盐入库!快!你,立刻带几个人去找程启明,就说官府征用,按市价补偿,务必把那批海盐悉数运来!要快!”
他随手指向刚才说话的班头。那班头连忙应声:“是!小的这就去!”转身点了几个衙役,急匆匆跑出去了。
严县令又立刻叫来另一个班头,急声吩咐:“你,带人去各聚集点,把所有十五岁以下的男童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是守城御妖之用,让他们咳,让他们多喝水!务必收集足够多的童子尿!用大缸盛好,立刻送到这里来!快去!”
那班头也领命而去。
马十三郎这才接着道:“至于罐子,没有就用粗布,内里装入石子增加重量,袋口捆成活口便可。”
严县令一听,还可这般使用。连忙吩咐身旁的县丞去办理此事。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裴玄素等人道:“幸亏有马十三郎指点,又有江班头提醒,不然可真要误了大事!这下原料算是勉强接续上了。”
他望向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和堆积的材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必须在天黑前,赶制出足够多的物件!越多越好!”
裴玄素几人点头,也加入了协调与督促的行列。粮仓大院中,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汗味的气息更加浓郁,叮叮当当封装陶罐的声音也愈发急促密集起来。时间,在一罐罐“土制腐蚀弹”的成型中,飞速流逝。
转眼已是黄昏,天际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惨淡的血红,又迅速褪为暗紫,最终沉入铅灰的暮色。
廖怀谦与常都尉已将军队重新整编布防完毕,各段城墙的守军、预备队、器械、物资皆已就位,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黑夜降临,射出那支不知能否命中靶心的箭。
裴玄素几人又回到城西南的训练广场上,坊民们经过大半日的紧张操练,已是筋疲力尽,汗透衣背。
海县尉抬头看了看天色,用力拍了拍手掌,嘶哑着嗓子喊道:“时辰不早了!都停下!吃饭!休息!吃饱了,歇足了,晚上才有力气跟那些妖孽拼!”
众人依言停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聚拢到分发饭食的地点。依旧是粗糙的粥饼,但分量似乎比午时足了些,还多了一小撮咸菜,除此之外,还送来了鸡汤。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每个人都默默地吃着,脸上写满了疲惫、茫然,以及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恐惧。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与这片沉默一起,构成一幅无比压抑的画面。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人们看着手中简陋的、贴着桃木片的盾牌和捆绑着黄符的武器,心中更是没底。
玄阳子道长的话早已传开:普通甲胄在面对妖物时,除了消耗体力,几乎毫无作用。这也是为何工匠们拼尽全力,将搜集来的所有桃木分割成薄片,尽可能多地贴合在盾牌上——只有这些桃木,能多抵挡一下妖物那足以撕裂铁甲的利爪。
沉默在蔓延,恐惧在滋长。许多人拿着饼子,却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突兀的、带着古怪腔调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冯泰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手拿着半块饼,一手挠着他的胡须,脸上努力憋着笑,却又似乎忍不住,表情古怪至极。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些,但眼角的笑纹却出卖了他,“那个看大伙儿吃得这么闷,我忽然想起件陈年糗事,说出来给大伙儿乐乐”
见众人都愣愣地看着他,冯泰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摆开架势,压低声音,用一种说书人般的口吻开了腔:
“那还是我头一回跟着师兄出任务,对付一只躲在荒宅里的‘油壁鬼’。那玩意儿滑不溜秋,最喜附在老旧墙壁上害人。我们蹲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等它现行,我立功心切啊,捏着师父给的符,一个猛子就扑上去了!”
他夸张地比划着扑击的动作。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油壁鬼’身子一滑,我没扑着它,反而‘咚’一声,结结实实一头撞在了那面老土墙上!”
“哎哟喂!”冯泰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额头,仿佛现在还疼,“撞得我眼冒金星,头上立马鼓起个大包!那‘油壁鬼’就贴在旁边墙上,也不动了,就那么那么‘看着’我(虽然它可能没眼睛),我都能感觉到它在‘笑’!我师兄在后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骂道:‘你个夯货!那是墙!不是妖!’”
他学着他师兄当时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语气,惟妙惟肖。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笑,随即,如同堤坝决口,压抑了许久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训练场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人们想象着年轻莽撞的冯泰一头撞在墙上的滑稽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镇灵使,强烈的反差让人忍俊不禁。
海县尉见状,也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接口道:“冯灵使这不算啥!我当年跟我师父学艺,头一回练射箭,师父让我射十五步外的靶子。我憋足了劲儿,拉满了弓,一箭出去——你们猜射哪儿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众人好奇的目光都投过来,才憋着笑道:“射中了师父刚晾在院子里的裤衩!正中心!给钉在远处的墙上了!师父气得抄起擀面杖追着我满院子跑!”
“哈哈哈!”
这下笑声更响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了冯泰和海县尉带头,气氛瞬间被点燃。几个胆子大些的老兵也站了起来。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咧嘴笑道:“我新兵那会儿站夜哨,迷迷糊糊看见个白影子飘过来,吓得我‘妈呀’一声,一矛就捅过去了!结果捅穿了一床不知道谁家晾在外面没收的被单!第二天被统领罚洗了全队一个月的臭袜子!”
“哈哈哈哈!”笑声几乎要掀翻广场。
又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脸站起来:“我我头回见血,不是敌人的,是杀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刀下去没砍中脖子,把鸡尾巴给削了半截,那鸡扑棱着满院子跑,血滴得到处都是”
“哈哈哈!你那是想当栉工呢!”
人群里越讲越开心,各种或尴尬、或滑稽、或令人捧腹的“第一次”、“糗事”被翻了出来。沉重的气氛被这阵阵笑声冲得七零八落。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僵硬的面部肌肉也舒展开来。
有人正仰头喝水,听到一个特别搞笑的段子,一时没忍住,“噗”地一声,满口水直接喷了出去,淋了旁边同伴一头一脸!
被喷的那人先是一愣,随即也不恼,抹了把脸,反而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让你笑我!遭报应了吧!”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见状,笑得更加厉害,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的互相拍打着肩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方才还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此刻已彻底转换。笑声、调侃声、互相打趣声充斥在暮色渐浓的广场上。疲惫依旧,恐惧犹存,但在这一阵阵发自肺腑的笑声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凝聚——那是一种同袍之间、患难与共的亲近感,是一种面对绝境时,用幽默和自嘲武装起来的、更加坚韧的勇气。
冯泰和海县尉相视一笑,默默坐了回去。他们知道,有时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提振士气,更能让这些临时拿起武器的平民,暂时忘记恐惧,记住彼此是并肩作战的“人”。
夜幕,在笑声中,悄然四合。而远处的山野,一片死寂,仿佛也在酝酿着什么。
坊民们在各级军官和胥吏的指挥下,按照预先分配好的路线,沉默而迅速地前往各自负责的城墙段和岗哨。
街道两旁,几乎所有临街的宅邸墙壁、门扉,乃至路旁的灯柱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贴上了镇煞符和雷霆符。符文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中好似隐隐泛着光,给这座即将迎来血战的小城增添了几分肃杀而神秘的气息。
裴玄素、冯泰、马十三郎及崔台硕等人,率领着一队精干的士兵与新加入的青壮,朝着西门方向行进。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一起,他们看到裴玄素一行经过,无不挺直腰板,或点头致意,或低声问候一句“辛苦”、“裴郎君”,眼神中带着敬畏、依赖,以及一种同舟共济的决绝。
行至西城门下,景象更为紧张有序。城门楼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上百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摆放的三架抛石机。
其中两架略显陈旧,木质框架颜色深暗,但关键部位都经过了加固修补,新换的木料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另一架则是全新的,虽然制作工艺略显粗糙,部件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毛刺,但巨大的杠杆和沉重的配重块显示着它不容小觑的力量。这便是工匠们赶工大半日的成果之一。
抛石机旁,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但这些石块并非实心,而是按照玄阳子留下的方法,被巧妙地掏空了。空腔内塞入用粗布包裹的、那混合了干姜、朱砂、雄黄等物的特殊“药糊”,中间还填压了火药压实,最后用黏土仔细封口,只留出一个小孔,用于插入引信。
届时,这些“特制炮弹”被抛射出去,落地碎裂,不仅能造成物理撞击,内部的混合物更会爆燃飞溅,对赤骸妖群造成持续的腐蚀与迟滞伤害。
其余聚集在此的百姓,则负责在战斗开始后,向城楼上紧急运送箭矢、滚木、热油、火把以及这些特制的“石块”。
马十三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人群和那几架抛石机,伸手从腰间布袋中拿出一个褐色的皮袋递给冯泰。神识之音在裴玄素和冯泰脑海中响起:“这些是树妖的种子,你将其分发给各处守军,待妖物攻到护城河时,将这些种子撒入河中即可。”
冯泰心想,这树妖的种子撒入河中,万一攻击城墙上的士兵该如何是好,可又想马十三郎绝不是随意胡来之辈,必然有其用意,便点头应下。
马十三郎神识再次传来话语:“此间布置已大致妥当,有冯灵使与裴郎君在此坐镇,我暂且安心。东门方向,尚需有人协调督战,我这便带人过去。西门,就拜托二位了。”
裴玄素与冯泰对视一眼,皆郑重颔首。冯泰沉声道:“马前辈放心,此门有我二人在,必不叫妖物越雷池一步!”
马十三郎不再多言,朝二人微微拱手,便带着分配给东门的一队人马,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通往东门的街巷阴影中。
常都尉和海县尉也向两人作别。随后,常都尉去了北门,海县尉去了南门。
目送三人离去,裴玄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西门城楼。一路走过人群,不断有人向他投来目光,或低声鼓励,或默默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心头沉甸甸的,既是责任,也是一种并肩而战的暖意。
登上高高的城门楼,夜风骤然凛冽。裴玄素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东方天际。
一轮清冷的月亮已经升起,高悬在墨蓝色的天际边缘。十五已过,月轮已过了最圆满的时刻,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谁轻轻咬去了一口的玉盘。月光洒落,为城墙、屋舍、远山镀上一层清辉,与往常的月夜似乎并无不同。
没有第二个月亮,也没有预想中的血色。
“裴郎君、冯灵使。”廖怀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按刀而立,见几人上来,便让出了垛口旁的位置。
裴玄素与冯泰走上前,与廖怀谦并肩而立,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
廖怀谦指着铁箍云峰隐约的轮廓,低声道:“如今已是酉时过半,按说那妖物若真要大举来攻,也该有些动静了。可铁箍云峰那边,至今毫无异状,着实让人心里没底。
裴玄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山在月光下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寂静得可怕。他收回目光,缓缓道:“廖都尉,家师与马前辈推断,那些妖物,或者说操控妖物之人,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辰——‘双月悬空,血月当空’之时。如今只见寻常月色,血月未现,那双月更是不知何在。或许,时辰未到。”
冯泰也接口道,声音沉稳,试图驱散一些不安:“不错。妖物行事,往往依循邪法异象。我们已做了能做的所有准备,加固城防,配置器械,分发黄符,动员百姓如今,箭已在弦,只等妖踪显现。静观其变,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廖怀谦点了点头,握紧了刀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也只能如此了。只盼玄阳子道长能尽快带回援军。”
他转身看了看三人,抬手指向城楼,“妖物随时出现,你们先去拿些装备。”
“好。”冯泰应下,带着裴玄素和崔台硕向城楼走去。
城楼内,火把插在墙缝中,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冯泰、崔台硕、裴玄素三人正在这里做最后的装备整理。玄阳子早已交代过,寻常甲胄面对赤骸妖无用,反而会消耗大量体力,因此三人都未披甲,只穿着便于活动的紧身劲装。
裴玄素将几罐特制的“药糊”陶罐小心地装入腰间皮囊,又检查了横刀挂扣是否稳当。他抬眼看向崔台硕,只见这位书生正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制式横刀,借着火光仔细查验刀刃的锋利程度,动作竟有几分娴熟。
裴玄素的目光落在崔台硕刚刚离开刀柄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他并未点破,只是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夜风拂过垛口:“崔兄怕吗?”
“怕!”崔台硕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涩意,却无半分遮掩:“面对即将出现的非人妖物,说真的,很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的夜色,又缓缓转回,落在冯泰和裴玄素脸上,眼神清亮,“可即便如此总得有人站出来,去面对它们,不是吗?不然,身后那些指望我们的人,又该如何?”
他反问道,语气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认清了恐惧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平静:“你们不怕吗?”
冯泰闻言,咧了咧嘴,笑容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沉重:“怕啊!怎么不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我以前对付的,顶多是三两只、七八只溜进村子的山精野怪,了不起十几只凑一堆的妖物。可眼前要面对的是妖物的汪洋大海!还有那三个不知名的萨满和赵半山,背后肯定有更难缠的玩意儿在使坏!说真的,老子现在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惊悸都吐出去。
裴玄素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在昏黄的光线下。手掌同样在微微颤抖,掌心的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
“经历过铁箍云峰那次我以为自己不会再这么怕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同伴倾诉,“可到了现在还是怕。”他缓缓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那颤抖,却收效甚微。“可就像崔兄说的,总要有人站出来。我们站在这儿,后面的人,或许就能少怕一点。”
短暂的沉默后,裴玄素注意到崔台硕正下意识地将那只颤抖的手在衣摆上用力擦拭,试图抹去掌心的冷汗。他心念一动,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一丝好奇:
“对了,方才看崔兄查验横刀、挽那记刀花,架势稳当,手法娴熟莫非崔兄平日里,除了读书,也习练过武艺刀法?”
这个问题巧妙地转移了注意力,也将三人之间那份因恐惧而产生的微妙共鸣,引向了一个更具象、更能体现个人特质的方向。
崔台硕微微一笑,应道:“文武兼备,方为我大唐读书人之道。裴兄不也如此?”
裴玄素只含笑不语。
“崔兄,”他又问道,“你的小书童呢?怎么不见他?”
崔台硕闻言,回答道:“我让他去粮仓那边的百姓聚集地了。他才十二岁,身形瘦小,留在前线也是拖累。在后方帮着递送些物资、照看下老弱,反倒能出些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冯泰在一旁正将几个封好的陶罐塞进一个特制的厚布褡裢里,闻言抬头,咧嘴笑道:“崔举子,你对你家那小书童倒是真不错。”
崔台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那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心头肉。只是家中实在贫苦,不得已才送到我身边,混口饭吃,识几个字。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我读圣贤书,岂能让他稚嫩的肩膀,来扛这妖物压城的生死重担?”话语间,既有主仆之情,更有一份读书人的仁厚与担当。
冯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裴玄素“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听崔兄所言,又知崔兄志在长安春闱,看来是心怀大抱负之人。”
崔台硕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望向门外那片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道:“崔某平生所愿,说来或许迂阔——但求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稚子皆可入塾读书,明理知义,谈古论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屋子里回荡,“唯有如此,人心向善,根基稳固,我大唐方能长享太平,国祚绵长。”
说到此,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裴玄素,眼中带着真诚的探询:“玄素兄气质不凡,见识广博,不知可也是要赴长安应试的同道之人?”
裴玄素手中正拿着一捆弩箭,闻言动作突然一顿。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此前我跟随家师,学的乃是医道。初衷便是为百姓祛除病痛,缓解伤患。”他顿了顿,将弩箭放入箭壶,手却无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锵”一声轻响,横刀出鞘半尺。昏黄的火光映在雪亮的刀身上,也映出他半明半暗、神色复杂的脸孔。
“我随师父来到这上津之地,一路所见所闻”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迷茫,“我突然发现,即便医术再高,救治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妖邪造成的伤亡。刀兵一起,尸横遍野,医者纵然有心,又能救得几人?而此刻,我手中拿着的,不是银针药囊,却是这刀,这箭。因为我明白了一个更残酷的道理——唯有消灭了制造伤亡的妖物邪祟,才能真正让百姓免于伤痛。”
他抬起头,目光一旁的墙壁,望向墙壁上那火光摇曳的火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与困惑:“医道,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用。如今前路茫茫,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该如何走下去。是继续悬壶济世,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冯泰默默走过来,厚重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裴玄素的肩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已是一种无言的理解与支持。
崔台硕却神情一肃,后退一步,对着裴玄素,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大礼。
裴玄素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崔兄这是为何?折煞裴某了!”
崔台硕却坚持行完了礼,这才直起身,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裴玄素,一字一句道:“裴兄,此礼,你当受得。”
他不待裴玄素再问,便清晰解释道:“其一,裴兄所学医道,无论太平盛世还是战乱之年,皆是活人性命、造福苍生的仁术。此乃大善。而崔某所读之书,若不能经世致用,于百姓而言,不过纸上空谈,并无寸功。”
“其二,”他指向门外,“面对今日妖氛压城、死生一线的局面,裴兄不曾退缩,反而挺身执锐,甘冒矢石,以血肉之躯为百姓搏一线生机。此乃大勇。”
“其三,”他目光灼灼,“以裴兄之才学心性,若他日有意仕途,必是心系黎民之良臣。届时,更能为天下百姓谋得更好的生路与福祉。此乃大义。”
“于私,你救治百姓于危难;于公,你为国为民不惜此身。集善、勇、义于一身,裴兄,难道还受不起崔某这一拜吗?”说罢,他竟又要再拜。
裴玄素听得心潮起伏,又是惭愧又是感动,连忙也躬身还了一个大礼,连声道:“崔兄言重了!言重了!裴某愧不敢当!你我皆是为护佑这一城百姓尽力而已,何分高下?崔兄心怀天下,志存高远,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
一旁的冯泰看着两个读书人你拜我、我拜你,絮絮叨叨讲着大道理,忍不住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伸出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按在两人的肩头,瓮声瓮气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读书人,道理一套一套的,拜来拜去也不嫌麻烦!在老子看来,管你是读医书的还是读圣贤书的,今夜敢站在这城墙上,敢拿起刀弩跟外面那些吃人的玩意儿拼命,就都是好样的!都是顶天立地的爷们!是英雄好汉!既然是并肩杀妖的兄弟,就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留着力气,待会儿多砍几个妖物才是正经!”
他这话说得粗豪直白,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豪气与真诚。
裴玄素与崔台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激赏。想想冯泰的话,虽不文雅,却直指本心。在这生死关头,什么抱负、什么前路、什么大道理,或许都比不上“并肩杀妖、护佑身后”这八个字来得实在。
“哈哈哈!”三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冲散了方才的凝重与迷惘,也冲淡了心头的恐惧。在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上,一份坦诚的认可与并肩的情谊,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给人以力量。
笑罢,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将所需装备整理妥当:冯泰背好装满陶罐的褡裢,握紧降魔杵;裴玄素与崔台硕各自选了一柄趁手的盾牌背在身后,又取了上好弦的弩和装满箭矢的箭壶。互相检查确认无误后,三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们转身,大步走出城楼,重新回到了廖怀谦和众多守军兄弟的身旁。
城楼上一片沉默。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走动时衣裳摩擦的轻响,以及城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私语声。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这座如临大敌的孤城,也照耀着城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
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静静地悬着,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染上血色,而它的“同伴”,又将从何处升起。
夜幕深沉,清冷的光辉洒在上津城斑驳的城墙上,却照不透城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守军紧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时间缓慢地爬过子时的刻度,换下的火把熄灭了一茬又一茬,可预想中的妖物狂潮,却迟迟未见踪影。
起初的惊恐,在漫无尽头的等待中,渐渐被一种焦躁的麻木所取代。城门楼下聚集的人群,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汉子等得有些不耐,低声嘟囔着。
“会不会会不会是弄错了?”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兴许那些高人推算有误,或者那些妖物只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铁箍云峰那动静,还能是假的?”也有人反驳,但语气也不那么坚定了。
“可这外面,确实安静得吓人啊要是真弄错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就不用拼命了!”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低,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逐渐嘈杂起来。不安的等待,转化为对不确定性的烦躁和质疑。连城墙上的士兵们,也开始忍不住交换眼色,低声猜测起来。紧绷的弓弦拉得太久,似乎都有些松了。
恰在此时,伙夫们抬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桶上来。浓郁的香气暂时压过了心头的焦躁,议论声被吞咽食物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取代。人们默默地吃着,但那种紧绷过后的松弛感,却让气氛显得有些怪异,甚至懒散。不少人干脆席地而坐,靠着冰冷的城墙,疲惫和等待消耗了太多精力。
子时已过,丑时伊始。
就在这份近乎懈怠的寂静中,一个坐在人群边缘、正抬头无意识望向夜空的中年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像是被烫到般,腾地跳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天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不、不好了!!!快看天上!!真的真的有两个月亮啊!!!”
“什么?!”
“在哪里?!”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所有人都猛地转身、抬头,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只有一轮清冷孤月的天穹上,在距离它不远处的稍低位置,赫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几乎同样大小的满月!
这个新出现的“月亮”,圆润无缺,皎洁明亮,但它散发的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非自然的冷硬感,与旁边那轮带着自然缺憾的月亮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两轮月亮一缺一圆,并悬于空,月光交叠,却没有让月光更亮一分!
“老天爷啊这这是什么妖法?!”
“双月悬空传言是真的!!!”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被这超越常识的恐怖天象扯紧到极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仰着头,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那轮多出来的、不祥的满月。
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但持续不断的震动!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震动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翻身!
与此同时,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嘶吼!
那声音初时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深处,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饥渴与疯狂。随即,嘶吼声开始放大,汇聚!如同无数恶鬼从沉睡中同时醒来,从四面八方发出嚎叫,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地面的震动也同步增强!从轻微的震颤,变成了清晰可感的、有节奏的隆隆声,仿佛无数沉重的脚步正踏着同一个死亡的鼓点,朝着城墙逼近!城头的火把火焰,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拉长!
裴玄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猛地扑到垛口,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砖石,瞪大眼睛,极力望向那被“双月”惨白光芒微微照亮了一点的城外旷野。
起初,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在那黑暗的深处,仿佛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开始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猩红如血的光点!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了无数只贪婪、疯狂、毫无生气的眼睛!这些红点起初稀疏,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密集,连成一片,汇成猩红的“浪潮”,在黑暗中无声地涌动、起伏!
它们没有发出更多叫声,但那无数双静止的、饥渴的猩红眼眸,在惨白月光下无声地凝视着城墙,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骨髓发寒!
那不只是数量,而是一种毁灭的意志,一种吞噬一切生机的冰冷存在感!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猩红的光点无边无际,仿佛已经将整座上津城彻底包围,那沉默的凝视,比冲锋更让人绝望。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方才的议论、质疑、侥幸,全部被这无声却无比真实的恐怖存在碾得粉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堵墙外,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某种超出想象极限的、冰冷而疯狂的“东西”,已经将这座孤城,彻底包围。
那无声的猩红注视,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能宣告——
它们来了。
此时此刻,廖怀谦站在西门城墙城头之上,放眼望去——城下士兵与青壮民众皆闻那自城外传来、非人非兽之嘶吼声,面庞上皆浮现出惊恐不安之色,有者甚至颤抖不止,连手中之物掉落地上也需试多次方能勉强拿起。
还有者一时之间茫然不知所措,只好来回张望寻找方向指引心灵归宿处所;更有者身体绷紧到了极点,将目光投向城楼上战士那里,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担忧。
廖怀谦知道,真正面对战争时所感受到那种极致的恐惧感,明知战争意味着死亡却必须投身其中,即便是为了守护后方家庭安全稳定,但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唯有面对,不能逃避。
于是,廖怀谦登上城门楼高处,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撞钟般在城墙上下震荡开来——
“父老乡亲们!兄弟们!听我廖怀谦说几句!”
他抬手,指向城外黑暗中涌动的猩红光点。
“看看城外那些红眼睛!它们要什么?要咱们的命!要咱们阿爷阿娘妻儿的命!要断了咱们老刘家、老王家、老张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香火!”
他猛地攥拳捶在胸口甲胄上,发出沉闷声响。
“咱们是谁?是码头上扛麻包的脚夫!是南街打铁的师傅!是西市摆摊卖蒸饼的老王!是东关种菜的张婶当家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划过城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三天前,咱们还隔着院门和邻居喊话,互相问家里米缸还剩多少!昨天晌午,李家嫂子还在巷口抹泪,说她家小子发烧找不着郎中!”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老农蹲在田埂上唠家常。
“可今儿夜里——咱们都站在这堵土墙后头。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人群,
“因为咱们家的米缸不能空!因为咱们家小子烧退了还得喝粥!因为咱们婆娘明天还要在院里浆洗衣裳!”
他突然振臂,声嘶力竭!
“那些红眼睛的畜生不懂这个!它们不知道一袋米要扛多少包才能换来!不知道孩子退烧时当阿爷阿娘的手有多抖!不知道浆洗的衣裳晒在竹竿上,是咱们过日子最基本的体面!”
他拳头砸向城墙垛口。
“可咱们知道!咱们的手,握过撑船的篙子!咱们的肩,挑过百十斤的货担!咱们的眼,看得清自家瓦檐下燕子哪天衔泥回巢!”
他的声音仿佛转为滚烫的熔铁。
“现在!那些妖物就有要闯进来——要喝咱们的血!要吃咱们的肉!要让咱们家屋檐底下再没有娃娃哭、没有婆娘笑!”
他猛地抽刀出鞘,刀锋在双月光下寒光凛冽。
“能让吗?!”
不待回答,刀尖直指苍穹。
“今天!咱们不说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城墙的楔子。
“我!廖!怀!谦!要守住我阿娘藏在床底下的那袋救急粮!”
“要守住我婆娘手腕上她阿娘留给她的那只旧铜镯!”
“要守住我儿子昨晚临睡前,趴在席子上描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字!”
刀锋转向城外猩红潮水,吼声炸裂夜空。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把那些东西杀回地府去!”
“让那些畜生明白——”
他喉结滚动,字字咬出血味。
“想动咱们家人的一根头发?得先问过咱手里的刀!”
“想断了咱们祖传的香火?得先把咱们三代人的血脉都吸干!”
“想毁掉咱们的家?得从咱们尸首上踏过去!”
他长刀破空一挥,嘶吼声贯通天地!
“今夜——”
“咱们不为别的!”
“就为自家活蹦乱跳的娃儿!”
“就为明天早晨——”
“阿娘还能从床底掏出那袋粮!”
“婆娘的铜镯还在手腕上叮当响!”
“弟兄们——”
他刀背猛击盾牌,轰鸣如惊雷!
“护着咱们的——家!咱们的家人!”
最后的呐喊撕裂夜幕,在每一双颤抖的手、每一颗狂跳的心里炸开火种。城上城下数百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恐惧渐渐烧成滚烫的决绝,不知谁先嘶声吼出:“护家!护家!”随即千百个声音汇成滔天巨浪,撞向城外无边无际的猩红黑暗——
随着“护家”的呐喊声浪在城头城下如烈火般席卷,声音越传越远,最后整个上津城都在呼喊着这句话。
裴玄素却猛地抬头,手指倏地指向夜空,声音因惊骇而紧绷:“快看天上!那‘月亮’——!”
众人的呼喊声为之一滞,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轮突兀出现的、皎洁圆满的“假月”,此刻正发生着骇人的变化——它的边缘,开始渗出一抹暗红,如同被无形的血笔勾勒。
那红色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活物般从月轮底部向上蔓延、侵蚀!洁白的月面被这猩红一点点吞噬、覆盖,仿佛有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色幕布,正从天际垂下,要将这轮妖异的月亮彻底染成地狱的颜色!
“血血月!血月开始了!”有人失声尖叫。
恐慌如同冰冷的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那轮月亮在众目睽睽之下,正不可逆转地转变为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凝固了无数亡魂的暗红血色!双月悬空,一缺一血,妖异的月光投洒下来,将城墙、人脸、乃至整个上津城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薄纱。
“看清楚了!”廖怀谦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色月光中,他猛地转身,面向城下因恐惧而微微骚动的人群,双目赤红,“那些妖魔鬼怪,就等着这血月完全现世!它们等的,就是咱们腿软、手抖、心里怕的这一刻!”
他将横刀雪亮的刀锋映着血月之光,也映着他狰狞而决绝的面容:
“弟兄们!保护咱们的阿爷阿娘、婆娘、娃娃的机会——不在明天,不在后天,就在现在!就在此刻!”
“拿起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盾就给老子立稳了!是刀就给老子攥紧了!是弓弩就给老子上好弦!”
“备——战——!”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咚!咚!咚!咚——!!!”
几乎在同一瞬间,城楼最高处的战鼓被鼓手抡圆了臂膀,狠狠擂响!沉重、急促、带着金铁杀伐之音的鼓点,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嘶吼,如同滚雷碾过城头,碾过每一个人的心脏!
一个传令兵矫健地跃上墙头最显眼处,双臂高举,将两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奋力交叉挥舞!明亮的火光在血色夜幕下划出醒目的轨迹。
信号传出!
仿佛星火燎原,寂静的上津城内,各处预先安排好的位置,次第亮起无数跃动的火光!紧接着,在无数双仰望的目光中,数百个特制的、异常巨大的孔明灯,从城中各个角落,被同时点燃、释放,缓缓升上夜空!
裴玄素就近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墙头,几个士兵正小心地控制着绳索。那孔明灯的灯罩以加厚的楮皮纸制成,异常坚韧,灯罩四面,都用浓墨朱砂绘制着巨大的、结构复杂的符咒。灯下的竹筐内,燃烧着特制的混合燃料,火光稳定而明亮。
孔明灯并未完全放飞,而是用浸过水的坚韧麻绳系住,升到离地十余丈的高度便悬停住,如同一颗颗被拴住的、发光的星辰。
片刻之间,数百个这样的符咒孔明灯遍布上津城上空!它们并非杂乱无章,靠近城中心的灯阵密度更大,悬停得也更高一些。
远远望去,仿佛给整座上津城罩上了一个由符咒明灯构成的、光华流转的巨型保护穹顶!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自上而下洒落,虽不能完全驱散血月的妖异,却带来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的暖意与希望。灯罩上的符咒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闪动,散发着无形的镇煞之力。
裴玄素与廖怀谦无暇多欣赏这奇景,两人迅速转身,伏在冰冷的城垛后,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城外。
血月的光芒让远处的黑暗不再那么纯粹。那片猩红“光点”的海洋,此刻看得更加清晰——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只赤骸妖饥渴的眼睛。
非人的嘶吼声汇成一片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狂潮,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它们焦躁地原地踏动着,利爪从指缝中伸出又缩回,摩擦着地面或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如同无数把出鞘的、渴望饮血的利刃,在黑暗中反复磨砺。
它们在等待。等待血月完全成型,等待那可能存在的“守护之力”被彻底压制或消散的瞬间。
就在这时,远处赤骸妖群的前方,两道格外醒目的光芒陡然跃出!
一道是幽冷狂暴的蓝色——正是那头曾在铁箍云峰出现过的蓝色巨狼!它昂首立在一处高坡上,周身蓝色毛发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口中喷吐着肉眼可见的冰寒白气。
另一道,则是炽烈灼目的赤红——那是一头身形毫不逊于蓝狼的红色巨狼!它通体仿佛由流动的火焰或熔岩构成,每一步踏下,周围的草木都在高温下瞬间焦枯冒烟,空气中传来噼啪的灼烧声。
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凶厉无比的气息,如同两把尖刀,抵在了上津城的咽喉。
“蓝狼和红狼。”裴玄素的心沉了下去,“看来,那三个回鹘萨满,都到了。”他的目光在红蓝光芒交织的边缘搜寻,果然,隐约看到另一团更为深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那是第三头,黑色腐尸巨狼。
三头巨狼成品字形而立,如同三尊来自地狱的魔神雕像。它们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赤骸妖狂潮。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来自城墙之外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怖压迫感。血月在一点点变得圆满、变得猩红刺目。孔明灯的光芒在头顶静静燃烧。
决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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