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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恐惧的开始。(1 / 1)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又似铜钟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磅礴罡气,瞬间压过所有喧嚣,在城门洞内、在拥挤的人群上空轰然回荡!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大喊,而是蕴含某种震慑心神的法力,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一颤,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与叫喊。

原本沸腾喧嚣、如同滚油般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长安御常寺镇灵使查探案件!都把路让开!”

冯泰再次沉声喝道,声音虽不及方才那声暴喝震撼,却自有一股威势。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色冷峻的大汉,高举着一面闪烁符纹光泽的令牌,龙行虎步而来——正是冯泰!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裴玄素,以及气质沉静、灰袍飘飘的马十三郎。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与冯泰彪悍的气势所慑,原本激愤的情绪为之一滞,竟真的默默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仅容三人通过的缝隙。

冯泰大步流星穿过人群,裴玄素与马十三郎紧随其后。三人径直走到那排汗流浃背、苦苦支撑的士兵人墙前,转身,直面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百姓。

裴玄素目光一扫,很快注意到那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人眼神清亮,虽身处乱局,却并未像旁人那般惶恐失措,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思量。裴玄素心中微动,朝他微微颔首示意。那书生似乎有些意外,仔细打量了裴玄素一眼,也微微颔首回礼。

此时,城楼上的李统领也匆匆赶下来,挤到冯泰身边,低声道:“冯灵使,您可来了!百姓情绪激动,硬说城外无事,非要出城,卑职等人实在难以弹压”

冯泰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而面向人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传开:

“诸位上津乡亲!我乃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

他高举手中官凭,让更多人看清那独特纹饰,“奉皇命,查办各地妖邪异案!”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厚重包铁的城门,声音陡然转厉:“我与玄阳子道长等人,已亲自查明!如今上津城四周,早已被大量妖物邪祟重重围困!水路陆路,皆不通畅!此刻出城,绝非生路,而是自寻死路,十死无生!”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面前一张张或惊恐、或怀疑、或麻木的脸:“妖物凶残,非人力可敌!尔等手无寸铁,拖家带口,出去便是送与妖物果腹!速速回家,听从官府安排,协助守城,方是保命之道!”

然而,恐慌一旦被点燃,又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扑灭?

冯泰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

“我们不想死在这里才要出城啊!”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难道官府就眼睁睁看着妖物在外面害人,不管了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丈跺脚大声质问。

“我们出去是死是活,是我们自己的事!”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嚷着。

前排那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旁,一位身着锦缎华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他虽也紧张,语气却还算沉稳,向冯泰拱手问道:“这位冯灵使,您口口声声说城外全是妖物邪祟,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除了上津,周边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已没有活人了?为何我等从未听闻如此骇人消息?朝廷又为何没有大军前来清剿?”

他这话问得看似有理有据,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紧接着,一个穿粗布衣裳、身材结实的年轻人高声喊道:“就是!我看根本不是什么妖物!是官府在骗我们!还突然要每户出人加入军队?我看你们就是没安好心!是不是有人要谋反,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去当炮灰,给你们送死?!”

“谋反”二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人群更深的不安与猜忌!

“对啊!不然干嘛封城这么久还不让走?”

“说什么妖物,谁看见了?就是不想让我们走!”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路!”

人群再次向前涌动,质疑、谩骂、哀求混杂在一起,推挤的力量猛然加大。前方的士兵人墙猝不及防,竟被推得齐齐向后踉跄三四步!盾牌撞击,横刀晃动,阵型瞬间紊乱。

就在混乱加剧的关头,人群中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闪烁的汉子扯开嗓子,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嘈杂:

“乡亲们!看看!看看他们这些当官的!从来就知道让我们小老百姓去前面送死!这次一封城就是半个多月,粮食越吃越少,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猛地转身,面向更多人群,手臂挥舞,声音充满煽动性:“大家伙儿想想!要是外面真有那么多吃人的妖魔鬼怪,咱们上津早就被踏平了!还能等到现在?他们就是在吓唬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听话,给他们当牛做马,去填那不知道在哪儿的战场!”

黝黑汉子的话音未落,那粗布年起人目光忽然一转,直直指向冯泰身侧一直沉默的马十三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抓住把柄”的得意:

“大家看!看这个人!我认识他!他是从丰阳来的,这几天就住在悦来客栈!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环视人群,语气咄咄逼人:“你们说,要是外面真像这位冯灵使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妖物邪祟,他一个外地人,是怎么平平安安走到上津来的?!啊?!他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所以,”他斩钉截铁地总结,“外面有妖物,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他们这些人,就是不安好心,想把我们全都困死在这里,或者拉去给他们垫背!”

原本就疑虑重重、恐慌万分的百姓,顿时如同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和“合理”的解释。

“对啊!那个人就是从外面来的!”

“骗人!官府在骗我们!”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命!”

“冲出去!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被那华服男子、粗布青年和黝黑汉子三人一带,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且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决绝!无数双手向前推搡,无数个身体向前挤压,愤怒、恐惧、求生的欲望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那已摇摇欲坠的士兵人墙!

“后退!后退!”

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用肩膀、用盾牌死死抵住,脚在地上死死蹬着地面,却依旧被那股人力汇聚的狂潮推得连连后退,阵型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冯泰脸色铁青,裴玄素心急如焚,马十三郎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三个带头煽动的人身上,若有所思。

城门前的局势,瞬间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就在人群情绪彻底失控、士兵人墙即将被冲垮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清朗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大笑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喧嚣与推挤!

是裴玄素!

只见他越众而出,站在冯泰身侧,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城门洞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冯泰先是一愣,但他何等机敏,立刻明白裴玄素是在以笑声夺势,当即也跟着放声大笑。他的笑声更加豪迈洪亮,带着沙场悍将的粗犷与自信,瞬间压过裴玄素的笑声。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竟也毫不迟疑地跟着“哈哈哈”大笑出声。三人的笑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形成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合奏。

推挤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他们。

待笑声渐歇,裴玄素上前一步,抬手,径直指向身旁沉默的马十三郎,目光却如冷电般射向那个刚才煽动性极强的粗布年起人,脸色陡然一沉,厉声质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你亲眼看见这位,是几天前从丰阳来到上津,还住进了悦来客栈?”

那粗布年轻人被他气势所慑,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辩:“是是又怎样?我亲眼所见!”

“好一个‘亲眼所见’!”

裴玄素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我所知,自上津封城、邪气之症蔓延以来,官府三令五申,劝导百姓尽量闭门不出,减少走动,以防疫病妖氛!你是如何‘亲眼’看见一个陌生外地人进城、投宿的?你又是如何笃定地知道,他一定就是从丰阳而来?莫非你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说你早就认识他,或者,早就知道会有‘从丰阳来的人’在此刻出现?!”

这一连串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那年轻人,逻辑严密,直指要害!那年轻人被问得张口结舌,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裴玄素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人群,声音更加洪亮,带着揭露真相的激昂:“诸位乡亲父老!请仔细回想!在昨夜之前,在官府开始动员、宣讲之前,你们可曾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如此‘笃定’地宣扬‘城外没有妖物’、‘官府在欺骗大家’、‘要拉百姓去送死’这样的话?!”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响起。不少人皱眉回想。

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位郎君说得对之前确实没听过这种话。是昨晚这位穿粗布衣裳的郎君,在官府挨家挨户拍门,大伙聚集在街道之上时,告诉我们外面没事,是官府在吓唬人,让大家天亮了一起去城门问个清楚”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也点头附和:“对,昨晚就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他有亲戚在丰阳,亲眼看见外面太平得很,让我们别信官府的鬼话。”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带着怀疑,重新审视那个粗布年轻人。

那粗布年轻人见势不妙,急得跳脚,指着裴玄素大声道:“你你别想污蔑好人!我我也是昨晚被官兵叫出家门,才才有机会把这些实情告诉乡亲们的!要不是官府逼我们,我哪有机会说?我说的是实话!就是为了不让大伙被你们这些当官的骗了去送死!”

“实话?”

裴玄素冷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年轻人,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整个城门洞前的数百百姓,以无比清晰、无比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喝道: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心系乡亲的好人!他是混入上津城内,煽动恐慌、制造混乱、意图瓦解城防的——敌国奸细!”

“奸细”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骇然聚焦在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慌乱无比的粗布年轻人身上!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奸细?!”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像一块石子砸进原本就动荡不安的水面。

那粗布年轻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人墙挡住,退无可退。

裴玄素眼中寒光一闪。

“拿下!”

两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的铁砂,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猛虎般扑出。玄色劲装在狭窄的城门洞内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手一探,便扣住了那年轻人的肩头。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我不是奸细!我是好人!”

年轻人拼命挣扎,双臂乱挥,却被冯泰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钳住,肩膀一拧,整个人便被反剪着压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敢妄动,就地正法!”

冯泰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数丈内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这一动手,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们也回过神来,立刻有两名反应快的士卒上前,从腰间解下绳索,熟练地将那年轻人五花大绑。

“冯灵使,这这是不是弄错了?”

那锦服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他只是心直口快,或许是误会”

“误会?”

裴玄素冷笑一声,目光缓缓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那黝黑汉子身上,“刚才煽动最凶的,可不止他一个。”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锦服男子,朗声道:“你方才质问冯灵使,说若城外真有妖物,为何周边州府毫无消息,朝廷也无大军清剿——这话听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

他看向面前的人群,声音笃定,“上津封城已有半月,消息不通,本就是常理。朝廷大军调度,岂是一介布衣能随意揣测?此人却言之凿凿,仿佛对军情了如指掌——这等‘自信’,不觉得太过反常么?”

那锦服男子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裴玄素毫不留情地打断:

“还有你——”

他的手指一转,指向那黝黑汉子,“你说封城半月,粮食渐少,便一口咬定官府要拉百姓去当炮灰。可你既知粮少,又为何鼓动数百人出城送死?若城外真无妖物,你又怎知前路安全?你对城外的‘太平’,为何比官府还要清楚?”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如刀,将三人之前的“理直气壮”一点点削去,露出底下那层可疑的阴影。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原本投向冯泰等人的愤怒目光,渐渐转向了那三个被点名的人。

“对啊他怎么知道外面一定没事?”

“他说有亲戚在丰阳,可谁见过?”

“昨晚他告知我们,我还以为是好心提醒,现在想想”

质疑的声音,开始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深处翻涌上来。

那黝黑汉子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怒吼:“你胡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裴玄素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只是恰好与这位‘丰阳来的郎君’‘素不相识’,却又对他的来历了如指掌?只是恰好与这位‘心直口快’的粗布小哥、这位‘忧国忧民’的大官人,在官府夜晚动员大伙之际,不约而同地开始煽动众人出城?”

他冷笑一声,缓缓吐出四个字:“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这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多人的心头。

人群中,有人开始悄悄后退,与那三人拉开距离,仿佛生怕被牵连。

“冯冯灵使,这其中定有误会!”

那锦服男子强作镇定,向冯泰拱手,“在下只是一时心急,言语失当,还望上官明察——”

“明察?”

冯泰走近那锦服男子,抬手一拍对方肩头,声音更沉了几分:“你怂恿百姓出城送死,一句‘明察’就想轻易推脱?”说话间,拍在男子肩头的手已顺势在他天突穴上一点。男子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躯又被冯泰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李统领趁机上前,与兵士一同将那锦服男子拿下。另两名士兵也迅速冲上,将旁边那黝黑汉子当场制住。

冯泰走到人群前,目光如电扫过被缚的三人,沉声道:“上津封城,妖氛四起,正是敌国细作混迹之时。这三人一唱一和,挑拨官府与百姓,若城门一开,妖物涌入,你们的性命还有谁能保?”

他抬手一指城外,声调陡然提高:“城外的妖物,若非城门紧闭,尔等此刻早已沦为妖口之食!”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冯灵使”

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不能出城吗?”

冯泰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裴玄素却先一步上前,朗声道:

“诸位乡亲,方才冯灵使提到玄阳子道长,想必你们大多未曾见过其人。”

他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那我就再说一件你们或许已经隐约听过,却不敢相信的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顿道:

“两日前,仙关堡,已经被妖物邪祟突袭攻占!”

这一句话,仿佛在人群头顶炸响了一声闷雷。<

“那不是我们上津的屏障么?”

“被被占了?”

嘈杂声再次涌起,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惊慌与难以置信。

裴玄素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道:“仙关堡守军,皆是精锐,比上津驻军不知精锐多少。然而在有玄门军镇使相助的情况下,面对妖物邪祟,依旧伤亡惨重!”

他说到“伤亡惨重”四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众人耳中。

“诸位,若有父亲、兄弟、子侄在军中服役,可向他们打听——仙关堡被袭,是否属实!”

裴玄素环视一圈,声音斩钉截铁,“军中从无虚言,尤其是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更不可能凭空捏造!”

人群中,几个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微颤,却不敢出声。

裴玄素看在眼里,又道:“你们若不信官府,总该信自己的亲人吧?军队在有军镇使相助的情况下,尚且难以抵挡妖物邪祟,那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可回去问问,你们在仙关堡的亲人,玄阳子道长的能力,究竟如何!问问他们,若不是玄阳子道长与冯灵使等人及时赶到,仙关堡早已经全军覆没!”

这几句话,让不少原本半信半疑的人,心里开始动摇。

裴玄素见状,又换了一个角度,缓缓道:

“再说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扫了一圈城门洞前的人群,“在此处的,可都是上津城本地之人?可有外来的行脚客商、他乡旅客?”

人群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声。

“怎么?”裴玄素冷笑,“方才喊着要出城、说外面太平无事的人,现在怎么不说话了?若真有外来之人,你们大可问问他们,这一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妖物邪祟!”

依旧无人回应。

裴玄素轻轻点头,仿佛早已料到:“很好,既然此处并无外人,那你们总该知道——这段时日,上津周边村镇,有不少人感染邪气之症,拖家带口来到上津求医,可有此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有!我家隔壁就住着从西边来的一户人家,说是村子里好多人得了邪气病”

“我也见过,城南那边,来了好几个面色发青的外乡人,说也是中了邪气之病”

裴玄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会离乡背井,拖着重病之躯来到上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大可去问问他们——上津城外,是不是妖物邪祟横行!问问他们,他们的亲人,是如何染病、如何死去的!”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确确实听闻过”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没封城之前,我去药铺抓药,听见几个城外之人说,他们村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人,起初我们不信,只以为他们是因为得了邪气病,来上津看病呢”

“我也听过!”

另一个妇人接着道,“他们说镇上死去的人突然诈尸,变成了会扑人的僵尸”

“还有人说,河里漂着的尸体,会从河里爬上来,已经下葬的人,半夜竟然从坟里爬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那些曾经被当成“怪谈”的片段,在奸细被揭穿、仙关堡失守的消息冲击下,这些原本模糊的传闻,忽然变得清晰而残酷。

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问道:“既然周边州府都相继出了邪气之病,为何上津城却安然无恙呢?”

冯泰点了点头,回应道:“这便要感谢当年在此建城的先辈了。上津城所在之处,乃是风水吉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隔绝邪气侵扰。如今那些妖物邪祟,正是冲着这吉地而来——它们若占了上津,借此修炼,修为必然大涨。届时,这大唐天下被攻陷的便不止上津一城。到那时,诸位又能逃往何处?”

人群里一片寂静。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逆转。

“我我不走了”

一个中年汉子喃喃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身边的家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走”

“出城也是死,不如留下来拼一把”

犹豫、恐惧、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一种勉强却坚定的选择——留下。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向冯泰与裴玄素行了一礼,朗声道:“冯灵使、裴郎君,诸位乡亲!既然城外确有妖物,我等与其出城送死,不如协助官府守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铿锵:“上津是大伙的家!若城破,大伙又能逃到哪里去?即便侥幸逃出上津,这些妖物邪祟一旦向其它州府进攻,我们还要继续逃吗?到时候还能往哪里逃?眼下,不如大伙齐心协力,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心中一震。

“说得对!”

“上津是我们的家!”

“我愿意守城!”

零星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冯泰与裴玄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冯泰沉声道:“好!既然诸位愿意留下,上津便有救!”

他转身,对李统领下令:“李统领,即刻安排人手,将这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清其来历与同党,再行处置!”

“诺!”

李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命人上前,将那粗布年起人、锦服男子与黝黑汉子也一并押往城内。

城门洞前,人群的情绪终于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恐惧仍在,但那股盲目的愤怒,已经被理智与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冯泰再次转向众人,声音不再严厉,却多了一份恳切:“诸位乡亲,妖物虽凶,但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你们信官府、信御常寺、信玄阳子道长,我们便有机会守住上津!”

他顿了顿,缓缓道:“守住此城,便是守住你们自己的命,守住你们的家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我信”

“我也信”

“没错,家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我愿意信这一次。”

“自己的家,我们自己来守护!”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弱,渐渐变得坚定。

城门洞前的喧嚣,终于化作一股复杂却不再失控的沉默。

上津城,在这场险些爆发的内乱之后,勉强稳住了阵脚。

裴玄素看向李统领,眼神示意,李统领瞬间会意,和士兵们开始疏导百姓转身回家。

看着百姓在士兵和李统领的疏导、安抚下,虽仍有疑虑不安,但终究不再冲击城门,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众人的心这才算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实处。

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失控的场面,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有余悸。

一旁那位一直冷静观察、关键时刻也跟配合的书生,此时走上前来,朝着裴玄素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这位上官临危不乱,洞悉奸宄,以智破局,救民于激愤之下,当真是机智过人,胆识非凡,在下深感佩服!”

裴玄素连忙还礼,谦逊道:“兄台谬赞了。在下裴玄素,并非什么官身,不过是一介随师修行的布衣罢了。此番随家师玄阳子道长来上津,只为查办妖物邪祟之案,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实不敢当‘机智过人’四字。”

那书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能在混乱中精准抓住破绽、一举扭转局势的年轻人,竟无官职在身。随即,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感叹道:“原来是裴兄。失敬失敬。在下崔台硕,本是游学四方,欲前往长安参加来年春闱,途经此地,不想遭遇那诡异的‘邪气’之症,被困城中,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地看着裴玄素,继续道:“方才情势危急,百姓激愤,几近失控。若非裴兄当机立断,先以笑声扰乱其势,再以犀利言辞直指那煽动者言语中的破绽,最后当众揭穿其可能包藏的祸心,后果不堪设想。裴兄此举,非但阻了百姓出城送死,更稳住了城内人心,可谓一举两得。此等胆识与急智,着实令在下心折。”

裴玄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崔兄过誉了。方才我见崔兄一直立于百姓之前,神色镇定,甚至在混乱中试图出言劝阻,那份敢于直面汹汹人潮的勇气,才是真正的胆识过人。若换做我独自面对那般阵仗,只怕早已心慌意乱,未必敢如崔兄那般作为。崔兄才是令人敬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重,倒是颇为投契。

一旁的冯泰见两人相谈甚欢,便也走了过来,笑着插话道:“裴郎君,这位是?”

裴玄素这才恍然,一拍额头:“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引荐。”他连忙侧身,先向崔台硕介绍道:“崔兄,这位是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冯灵使,这位是马十三郎马前辈,皆是前来相助上津的高人。”

他又转向冯泰与马十三郎:“冯灵使,马前辈,这位是崔台硕,乃是一位赴京赶考的举子,因邪气之症被困于此。”

冯泰向崔台硕抱拳:“原来是崔举子,失敬。方才多谢崔举子仗义执言,相助稳定人心。”

马十三郎也微微颔首致意。

崔台硕连忙还礼:“冯灵使言重了,马前辈有礼。”

“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略尽本分罢了,当不得谢。”

寒暄几句后,崔台硕神色转为凝重,看向裴玄素问道:“裴兄,方才听那煽动者及部分百姓所言,似乎对城外妖物之事多有疑虑。但观诸位神色,以及冯灵使、马前辈在此,莫非城外真有妖物集结,意欲攻城之事,确凿无疑?”

裴玄素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崔兄所料不错,确有其事,且情势比预想的更为严峻。”他简略地将已知的赤骸妖群、可能的攻城时间,以及玄阳子已前往求援等情况告知,“那些妖物邪祟在周边州府制造‘邪气’之症,目的便是引发恐慌混乱,令各地自顾不暇,从而使上津彻底成为孤城。如今,我们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此城。”

崔台硕听罢,沉默片刻,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坚毅与担当。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裴玄素、冯泰等人,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在下虽只是一介书生,亦不会那驱邪捉妖的术法。然则,圣人教诲,当以天下为己任;百姓遭难,岂可独善其身?如今上津危在旦夕,满城百姓性命系于一线,在下既困于此地,便与上津共存亡。若有用的着在下之处——无论是协助安抚民心、誊写文书、筹集物资,乃至登城擂鼓、运送箭矢——在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心。

冯泰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用力拍了拍崔台硕的肩膀(后者被他拍得晃了晃):“好!崔举子有这份心,有这份胆气,便是好样的!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担当,便是真豪杰!”

裴玄素也深深看了崔台硕一眼,心中感慨。这位萍水相逢的书生,不仅明理,更有胆识,更难得的是这份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赤诚。他拱手道:“崔兄高义,裴某佩服。守城之事,千头万绪,正需崔兄这般明理果敢之士相助。待此间事了,定向崔兄多多请教。”

马十三郎虽未言语,但看向崔台硕的目光,也微微缓和了几分。

城门前的危机暂时化解,而守城的阵营里,似乎又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坚定的同行者。

裴玄素带着崔台硕及其书童,又匆匆赶往西城门查看。所幸西城门聚集的百姓相对较少,且情绪不如北门那般激烈,海县尉已凭着一口本地乡音和多年积威,连劝带吓,将大部分百姓劝导回了家中,只余少数仍在远处观望。

见裴玄素等人到来,海县尉简单交代了后续维持秩序的衙役几句,便与裴玄素一行汇合,马不停蹄又赶往南门。

南门处,严县令正带着几名属官和衙役,苦口婆心地向聚集的百姓解释。严县令虽不似武将那般威猛,但为官多年,自有几分官威和安抚百姓的手段,加上他承诺会妥善安排城内粮食分配和安全事宜,人群的情绪已渐趋平缓,正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众人赶到时,正好看到最后一拨百姓在衙役的引导下离开城门区域。严县令擦了擦额头的汗,见海县尉和裴玄素等人到来,连忙上前。

一名眼尖的衙役瞧见了跟在裴玄素身后的崔台硕,惊讶道:“咦?你不是前日来县衙,说要出城往长安赶考的那位书生吗?”

崔台硕坦然应道:“正是在下。不过,如今既知上津危在旦夕,身为大唐子民,岂能只顾自身前程?在下愿尽一份微薄之力,与上津共存亡。”

那衙役闻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不由朝着崔台硕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崔台硕也端正回礼,颔首示意。

严县令得知崔台硕主动留下相助,亦是动容,连声赞道:“好!崔举子深明大义,有古仁人之风!有崔举子这等读书人相助,安抚民心、整理文书必能事半功倍!”

稍作停留,严县令也加入了队伍,众人一同赶往最后一个城门——东门。

东门的情况出乎意料地平静。城门处已不见聚集的百姓,只有守城军士在岗哨上警惕地了望。一名队正向海县尉禀报:来东门的百姓,大多是想要乘船沿金钱河南下逃离。钱刺史亲自在此坐镇,他坦诚告知百姓,一月前邪气爆发时,上游便已无船敢来,下游更是情况不明,如今码头空荡,根本无船可用。随后,钱刺史又向百姓剖析利害,言明出城无水路可走的绝境,以及留在城中齐心协力或许还有生路的道理。百姓们见刺史亲至,言辞恳切,又确实看不到船只踪影,最终大多无奈叹息,返回家中。钱刺史处理完此地事宜,已带着随从返回县尉府。

于是,众人也不再耽搁,折返回到县尉府。

县尉府正堂内,钱刺史刚坐下喝了口茶,见众人归来,连忙起身。裴玄素将崔台硕引荐给钱刺史认识。钱刺史听闻崔台硕是主动留下的赴考举子,亦是感慨良多,连称“国难见忠良,板荡识诚臣”。

众人简单交流了各城门处理的情况。北门虽有波折,但最终平息;西、南两门相对顺利;东门因钱刺史亲自处置,也未见大乱。一场险些酿成民变的危机,总算是暂时压制了下去。

钱刺史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他问道:“廖都尉和常都尉现在何处?”

海县尉答道:“回刺史,廖都尉正在粮仓那边,整点仙关堡残部与我上津守军,重新编队分配防区,同时也在督促粮秣分配事宜。常都尉则去了东门外的兵营,一则查看兵营状况,二则顺道去查看城外那座备用粮仓的储粮情况,看看能否抢运一些进城。”

钱刺史点了点头,又问:“眼下局面暂时稳住,但妖物攻城在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需得有个章法。”

裴玄素略一思忖,开口道:“钱刺史,严县令,海县尉。如今城中人心初定,但恐慌并未根除,且时间紧迫。依在下浅见,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

他掰着手指道:“其一,海县尉当继续加紧训练已登记造册的丁壮百姓,不求他们能如正规军般厮杀,至少要熟悉基本号令、盾牌阵型、弩箭使用以及投掷等。每多一分训练,守城时便多一分力量,少一分伤亡。”

“其二,”他看向钱刺史和严县令,“请二位立刻着手,将城中散居的百姓,按坊里区域,有组织地聚集到几处较为坚固、易于防守的场所。此举一则可集中人力,加快制作守城器械和物件的速度;二则便于统一管理和保护,避免妖物万一破城后百姓四散奔逃,被各个击破;三则也能稳定人心,让大家看到官府有所作为,同舟共济。”

钱刺史与严县令对视一眼,都觉此议甚好。严县令补充道:“聚集之地,需考虑空间、水源、便于警戒等因素。粮仓、县尉府、县衙、以及几处兵营,围墙坚固,空间也够,或可作为首选。”

几人一番商议,很快定下方案:将城中百姓,分批聚集到城内粮仓、县尉府、县衙以及东、西两处较大的兵营。由钱刺史和严县令总领,各坊里胥吏配合,立刻开始动员转移,并安排专人负责各聚集点的秩序、饮食、卫生及简单防卫。

“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分头行动!”钱刺史拍板定案。

于是,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忙碌。钱刺史与严县令带着属官衙役,匆匆出门去组织百姓转移。

裴玄素则对海县尉道:“海县尉,训练百姓之事刻不容缓。我、马居士,还有崔兄及其书童,随你一同前去,看看能否帮上些忙。崔兄通文墨,或可协助记录名册、宣讲号令;马居士见识广博,或许对训练之法也有所助益。”

海县尉正愁人手不足,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有裴郎君、马居士和崔举子相助,定能事半功倍!请随我来!”

裴玄素、马十三郎、崔台硕及其背着书箱的小书童,便跟着海县尉,朝着城内临时划出的一片训练场地快步走去。街上,已能看到衙役和胥吏在奔走呼喝,组织坊民集结。一种大战将至、全民动员的紧张而悲壮的气氛,在这座小小的山城中,迅速弥漫开来。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为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决定生死存亡的一刻,做着最后的准备。

裴玄素和冯泰等人赶到城西南一处较大的空场时,这里已被划为临时的集结训练地。先期抵达的数百名坊民青壮,正按照海县尉和几名老兵的要求,乱哄哄地列着队,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紧张。

见到裴玄素等人到来,海县尉立刻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面对台下数百双充满不安与求知欲的眼睛,裴玄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始讲述。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从自己最初遭遇赤骸妖的恐惧与无措说起,讲到师父玄阳子所授黄符的妙用,讲到自己在和赤骸妖的战斗中,如何利用地形、火光、乃至手中仅有的横刀与赤骸妖周旋。他的语言朴实,甚至有些琐碎,却异常真实,仿佛将那段地狱般的经历掰开揉碎,将其中关乎生存的细节点滴分享出来。

“黄符贴身佩戴,且要可随时取用之处,关键时或可保你一命。”他拿起一张黄符示范,“切记,黄符要贴在隐蔽之处,莫要轻易撕下,更莫要沾水污损。”

冯泰接着他的话,开始讲解如何将黄符与即将分发的弩箭、刀盾之类兵器配合使用。他命人搬来几个草人靶子,亲自演示如何预判妖物扑击的路线,如何在盾牌掩护下用弩箭射击目标,头颅虽是要害,但要瞄准身躯,目标大易瞄准。

以及如何投掷物件制造障碍与杀伤。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讲解清晰明了,将御常寺对付邪祟的一些实用技巧,深入浅出地传授给这些毫无经验的平民。

“妖物看似凶悍,但并非全无弱点!它们行动虽快却轨迹单一!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和你身边的兄弟背靠背!盾牌要立稳,阵型不能乱!听号令,齐进退!”

台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不再是遥远的故事或空洞的警告,而是即将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其间不断有人举手发问,问题五花八门,从“被妖物咬到如何逃生”到“黄符用完了怎么办”,冯泰都耐心解答,遇到涉及更深层原理或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问题,他便看向马十三郎。

马十三郎微微点头,神识传音给裴玄素。裴玄素便朗声转述:“马前辈言道,赤骸妖乃死气怨念所聚,其性阴寒,最忌纯阳之物与震荡神魂之力。若黄符用尽,可尝试以鸡血或黑狗血涂抹兵刃,若没有物件可用,就远离战场越远越好。”

一旁的崔台硕和小书童也是凝神倾听,不敢有丝毫怠慢。崔台硕甚至拿出随身的炭笔和纸片,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小书童则瞪大了眼睛,努力将每一个演示动作记在心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赶来加入的坊间百姓越来越多。从十七八岁眼神稚嫩却紧握拳头的少年,到三四十岁面色黝黑、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人群如滚雪球般膨胀。空旷的场地渐渐被填满,从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上千人,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只有台上人的讲解声和台下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烈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时间在紧张的传授与学习中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海县尉命人抬来几大桶简单的粥食和胡饼,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吃着这顿午餐。没有人抱怨食物的粗糙,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咀嚼吞咽的声音汇成一片。

裴玄素也捧着一碗粥,刚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遭的光线似乎正在变暗?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原本高悬中天、明亮刺眼的太阳,其右侧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弧形缺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咬下了一小块!

“那是什么?”有人也发现了异常,指着天空,声音发颤。

裴玄素心中一凛,猛地站起!

日蚀!

是日蚀!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放下了碗筷,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轮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的太阳。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了!”有人颤声喊道,带着哭音。

“是妖法!是那些妖物的妖法!”更多的人惊恐地叫嚷起来。

裴玄素转身看着眼前的人群,心中冰凉一片。他想起在铁箍云峰洞窟中,玄阳子师父说过的话,想起那神秘石碑上的记载,想起师父临行前凝重的神色。

此前探查到、推测出的那一切,并非臆想,并非危言耸听。

已经开始发生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都显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都看见了吧?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转厉:

“天没有塌!日蚀而已!古人亦曾见过!但今晚,那些真正想要我们命的东西,才会真的到来!”

“害怕?谁都怕!但怕有用吗?天黑了,太阳在明日依然会升起!”

他指着正在渐渐变暗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吃完饭!继续练!练好你们手里的家伙,记牢刚才教你们的法子!想活命,今晚就跟着我们一起,守住这道墙!”

“别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后面等着你们!”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搏的狠厉,开始在许多人的眼中凝聚。他们默默地重新端起碗,更加用力地咀嚼着食物,仿佛要将恐惧也一并吞下。

黑色的缺口在缓缓扩大!如同墨滴在清水中晕染,又似夜幕悄然蚕食白昼。太阳的光芒正渐渐减弱。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仿佛凝固,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那轮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太阳。

裴玄素转向冯泰、马十三郎和崔台硕,低声道:“日食已现接下来,便是等待夜晚降临,等待那‘双月’升空了。”

三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吃着手中粗糙却关乎体能的饭食。只是那咀嚼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

裴玄素又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轮曾经照耀万物的太阳,此刻小半边已隐入深邃的黑暗,如同被巨兽噬咬后残留的、光芒渐熄的残骸,在铅灰色的天幕衬托下,显得无比孤寂与脆弱。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坐下,拿起剩下的半块饼,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广场上,训练声与讲解声并未因这天地异象而长久中断。最初的震撼与恐惧之后,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迫使人们重新集中精神。

海县尉粗哑的号令再次响起,老兵们开始督促新编的丁壮重新列队,练习举盾、突刺、协作。

冯泰也回到了台上,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反复强调着几个关键的要领。马十三郎虽仍少言语,但他的目光时刻关注着训练的细节,偶尔通过裴玄素转达一两条关键的提醒。

崔台硕放下了记录的纸笔,也跟随在一旁,模仿着士兵的动作,尽管生疏,却异常认真。他的小书童则跑去帮忙分发所剩不多的清水。

天空中的“吞噬”仍在继续。黑暗如同无可阻挡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太阳的光辉。那残缺的日轮,光芒愈发惨淡,将下方这片紧张操练的场地,笼罩在一片愈来愈浓的、非昼非夜的诡谲光影之中。

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那正在天穹上演的、预示着更大黑暗降临的异象赛跑。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手中的武器被握得死紧。

天光正不可逆转地走向晦暗,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当那黑色弧线彻底合拢,将整个太阳完全吞没的刹那——

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的绝对黑暗!只有地面上零散的火把和灶火,映照出的是一张张坚毅又充满决然的脸。

黑暗持续笼罩,整个上津城——无论是城门上紧绷的士兵、坊间集结的丁壮、还是正在赶往聚集地途中瑟瑟发抖的妇孺——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天空,无声地等待着,祈祷着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的那一刻。

然而,对于身处这片诡谲天象之下的人们而言,这分秒流逝的等待,却仿佛被恐惧和未知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永恒的煎熬。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丈量绝望的深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似乎要将一切希望都碾碎时——

太阳的左侧边缘,那被厚重黑暗死死咬住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挣脱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刺破了无边的墨色,像一把来自远古的、开天辟地的神剑,劈开了混沌!

光明,开始回归了。而属于这个城池的、真正的黑夜,正在步步逼近。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大可去问问他们——上津城外,是不是妖物邪祟横行!问问他们,他们的亲人,是如何染病、如何死去的!”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确确实听闻过”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没封城之前,我去药铺抓药,听见几个城外之人说,他们村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人,起初我们不信,只以为他们是因为得了邪气病,来上津看病呢”

“我也听过!”

另一个妇人接着道,“他们说镇上死去的人突然诈尸,变成了会扑人的僵尸”

“还有人说,河里漂着的尸体,会从河里爬上来,已经下葬的人,半夜竟然从坟里爬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那些曾经被当成“怪谈”的片段,在奸细被揭穿、仙关堡失守的消息冲击下,这些原本模糊的传闻,忽然变得清晰而残酷。

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问道:“既然周边州府都相继出了邪气之病,为何上津城却安然无恙呢?”

冯泰点了点头,回应道:“这便要感谢当年在此建城的先辈了。上津城所在之处,乃是风水吉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隔绝邪气侵扰。如今那些妖物邪祟,正是冲着这吉地而来——它们若占了上津,借此修炼,修为必然大涨。届时,这大唐天下被攻陷的便不止上津一城。到那时,诸位又能逃往何处?”

人群里一片寂静。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逆转。

“我我不走了”

一个中年汉子喃喃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身边的家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走”

“出城也是死,不如留下来拼一把”

犹豫、恐惧、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一种勉强却坚定的选择——留下。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向冯泰与裴玄素行了一礼,朗声道:“冯灵使、裴郎君,诸位乡亲!既然城外确有妖物,我等与其出城送死,不如协助官府守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铿锵:“上津是大伙的家!若城破,大伙又能逃到哪里去?即便侥幸逃出上津,这些妖物邪祟一旦向其它州府进攻,我们还要继续逃吗?到时候还能往哪里逃?眼下,不如大伙齐心协力,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心中一震。

“说得对!”

“上津是我们的家!”

“我愿意守城!”

零星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冯泰与裴玄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冯泰沉声道:“好!既然诸位愿意留下,上津便有救!”

他转身,对李统领下令:“李统领,即刻安排人手,将这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清其来历与同党,再行处置!”

“诺!”

李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命人上前,将那粗布年起人、锦服男子与黝黑汉子也一并押往城内。

城门洞前,人群的情绪终于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恐惧仍在,但那股盲目的愤怒,已经被理智与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冯泰再次转向众人,声音不再严厉,却多了一份恳切:“诸位乡亲,妖物虽凶,但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你们信官府、信御常寺、信玄阳子道长,我们便有机会守住上津!”

他顿了顿,缓缓道:“守住此城,便是守住你们自己的命,守住你们的家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我信”

“我也信”

“没错,家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我愿意信这一次。”

“自己的家,我们自己来守护!”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弱,渐渐变得坚定。

城门洞前的喧嚣,终于化作一股复杂却不再失控的沉默。

上津城,在这场险些爆发的内乱之后,勉强稳住了阵脚。

裴玄素看向李统领,眼神示意,李统领瞬间会意,和士兵们开始疏导百姓转身回家。

看着百姓在士兵和李统领的疏导、安抚下,虽仍有疑虑不安,但终究不再冲击城门,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众人的心这才算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实处。

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失控的场面,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有余悸。

一旁那位一直冷静观察、关键时刻也跟配合的书生,此时走上前来,朝着裴玄素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这位上官临危不乱,洞悉奸宄,以智破局,救民于激愤之下,当真是机智过人,胆识非凡,在下深感佩服!”

裴玄素连忙还礼,谦逊道:“兄台谬赞了。在下裴玄素,并非什么官身,不过是一介随师修行的布衣罢了。此番随家师玄阳子道长来上津,只为查办妖物邪祟之案,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实不敢当‘机智过人’四字。”

那书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能在混乱中精准抓住破绽、一举扭转局势的年轻人,竟无官职在身。随即,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感叹道:“原来是裴兄。失敬失敬。在下崔台硕,本是游学四方,欲前往长安参加来年春闱,途经此地,不想遭遇那诡异的‘邪气’之症,被困城中,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地看着裴玄素,继续道:“方才情势危急,百姓激愤,几近失控。若非裴兄当机立断,先以笑声扰乱其势,再以犀利言辞直指那煽动者言语中的破绽,最后当众揭穿其可能包藏的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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