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鱼肚白很快就被朝堂上的乌烟瘴气给搅浑了。
今日的大朝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按照剧本,那个刚被提拔上去的御史中丞——也就是廷尉府老尚书的得意门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少府令郑通。
“臣参少府宫缮司,名为代管无主官产,实为藏污纳垢,隐匿奸宄!”
那嗓门大得,连大殿顶上的灰都能震下来两层。
嬴政高坐在龙椅上,脸上那副表情叫一个“高深莫测”。
他不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道:“郑通,你这少府令是怎么当的?回话。”
郑通那老小子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顺着两鬓往下淌,把那身还没捂热乎的官袍都浸湿了一块。
“陛下!冤枉啊!”郑通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听着都疼,“宫缮司代管的那些宅子,租赁文书俱在,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绝无私弊!这、这是有人要陷害老臣!”
我在旁边听得直想笑。这就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时候,廷尉府的人适时地递上了一卷竹简。
“陛下,廷尉府连夜核查了少府的账册。”廷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永济坊那三处坊舍,账面上记着‘已缴租三年’,但国库那边——分文未入。
大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就是财务造假最尴尬的地方:两本账对不上。
嬴政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像两把刀子,直接扎在了郑通的脑门上。
“有下吏欺瞒!陛下,定是有下吏欺瞒!”郑通这回是真的慌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老臣失察!老臣这就回去彻查,把那些蛀虫揪出来!”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的生存智慧:出事了先甩锅给临时工。
退朝之后,我没闲着。
我给柳媖递了个眼色。
这丫头机灵,立马把早就准备好的风声放了出去:“赤壤君奉旨,即将彻查全咸阳所有‘代管官产’,凡是跟赵高旧案沾边的,不管是不是公家的,一律冻结。”
这句话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
当天晚上,永济坊那边就炸了锅。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那三处宅院几乎同时起了火。
火光冲天,把半个咸阳城的夜空都烧红了。
这帮人急了。他们以为只要把房子烧了,就能毁尸灭迹。
可惜,他们不知道“百密一疏”这四个字怎么写。
救火队冲进去的时候,从一堆灰烬里扒出了一卷烧得只剩半截的族谱。
那上面虽然焦黑一片,但有两个字还得清清楚楚——“赵氏”。
与此同时,市井里的流言也传开了。
说是起火的前一天夜里,有一辆不起眼的柴车从郑通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车帘压得极低,车轴都被压弯了,显然里面装的不是柴火,是真金白银。
郑通这是在断尾求生。
他烧了赵高的证据,想把自己摘干净,但他这一跑路,恰恰暴露了他心虚。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郑通“请”到了我的茶室。
这老头进来的时候,面色惨白得像刚刷了大白的墙,两条腿直打哆嗦。
一见我,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我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郑大人是朝廷命官,我这儿不是公堂,坐。”
郑通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大人那火真不是下官放的”
“我知道。”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是贪,但你不傻。那火是赵高的死士放的,他们怕你卖了他们。但你呢?你想两头不得罪。”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在那放了许久的密档,轻轻推到他面前。
“郑大人,做假账这种事,做一次是罪,做三次就是死路。这上面记着你这三年从宫缮司工程款里吃的‘回扣’,一共四万三千钱。”
郑通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我笑了笑,又压上一张轻飘飘的纸:“还有这张。这是你小儿子在陇西郡谋求县丞职位的调令批文。要是这张纸到了吏部,你说你儿子这辈子的仕途,是不是就到头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我不跟你谈大道理,我拿你全家老小的命跟你谈。
“我若毁了这两样东西,你可以全身而退,回家做个富家翁。”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我若呈给陛下,你全家流放骊山修皇陵,运气好能活过第一个冬天。”
郑通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半晌,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自陈书》上签下了名字。
这老头把他知道的底裤都抖了出来。
宫缮司名下,足足二十余处房产,名为“官产”,实则是赵高那帮人用来藏人、藏钱、藏兵器的秘密据点。
拿到名单的那一刻,我没耽搁哪怕一秒。
墨鸢带着她的工科弟子连夜出动。
这帮理工科的学生不带刀枪,带的是测绘用的绳尺和罗盘。
他们把那些坊舍的结构图画了出来,甚至连墙体的厚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哪里有夹层,哪里通风口不合理,哪里地下有空洞,在图纸上一目了然。
柳媖那边也没闲着。
她把这二十年来风议档案里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调了出来,特别是那些懂建筑、懂水利的小吏。
两边的数据一碰撞,结果令人发指。
不到一天时间,我们就锁定了七处地点。
这七个地方,就是“影朝”的心脏。
当夜,我独自走进了国史馆最深处的“癸字阁”。
这里平时阴冷潮湿,存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前朝秘辛。
我关上门,点燃了一支特制的“松烟引雾”香。
这是墨鸢搞出来的小玩意儿。
烟气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墙走。
随着烟雾弥漫,墙壁上那幅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旧宫图,慢慢显露出了淡青色的线条。
那是用隐形墨水绘制的“咸阳暗渠图”。
烟雾缭绕中,一条狰狞的地下网络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咸阳城的下水道系统,但又不全是。
我的指尖顺着那条发着幽光的线条游走:它从宫城的冷宫枯井中途分叉,精准地连接了永济坊那处刚烧毁的宅院地下室。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高能在眼皮子底下运进运出这么多违禁品。
他根本就不走城门。
他像只大耗子,早就把大秦的地下给掏空了。
这二十年,他就在这张网里,吸食着帝国的血液。
我看着那张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既然你喜欢钻地洞,那我就让你死在地洞里。
这张网,现在是我的猎场了。
“来人。”我灭了香,推开阁门。
门外,夜色浓重如墨。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中那个挺拔的影子说道:“去把轲生叫来。告诉他,活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