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生办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个信风死士就聚齐了。
这帮人原本都是我从流民和刑徒里挑出来的尖子,跟着我练了大半年,身上那股子散漫气早就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冰块一样的冷硬。
我让他们全换上了少府修渠匠人的粗布短褐,这种衣服耐磨,沾了泥水也不心疼,最重要的是,走在咸阳城的巷子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这种卖力气的苦力。
墨鸢从她的木箱子里翻出一摞拳头大小的铜灯。
这东西做得极其精巧,外面蒙着一层很薄的云母片,里头的油捻子被拨得很细。
“这叫夜萤灯。”墨鸢把灯分发下去,声音冷冰冰的,“光亮刚好能照见脚下三步的路,再远就散了,而且光是往下沉的,照不到墙上。在地底下,这东西能保命。”
我接过来试了试,灯火确实像只萤火虫似的,虽然暗,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足够了。
“走吧。”我扎紧腰带,没多废话。
我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国史馆后院。
那儿有一口废弃了十几年的枯井,井沿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我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像个能把人吞进去的嘴,往外冒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
轲生头一个下去,紧接着是死士们。
轮到我时,李承泽伸手扶了我一把,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大人,外围我带兵封锁了,名义是‘检修宫城排水’,谁也进不来。但地底下您自己万事小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触到他厚实的甲胄,心里稳了稳:“你在上面守好,要是见着有人想往外闯,不管是谁,先按住再说。”
我顺着绳梯滑到底,脚踩在水里的时候,那种腥臭味差点没把我顶个跟头。
这哪是水啊,简直就是黏糊糊的泥汤,里头混着烂菜叶、动物尸体,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
水深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的劲。
“按图走。”我对着前面的轲生喊了一声。
暗渠里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头顶是厚重的青石,石缝里不断往外渗着黑水。
我们这一行人就像一串在地道里爬行的耗子,只有手里那点微弱的萤火晃来晃去。
在这种地方,时间感变得非常模糊。
我只能听到靴子踩在水里的“哗啦”声,还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的轲生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把灯凑近石壁。
我走过去一看,只见长满青苔的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白生生的石茬子在暗影里特别显眼。
墨鸢也凑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又看了看水底下的淤泥,回头对我低声说:“是近期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经过。东西很大,应该是那种包了铁皮的木箱子,把墙皮都蹭掉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彻底崩紧了。找对地方了。
我们沿着这条窄道又走了五十多步,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
这栅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挂满了水草和污垢。
轲生上去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有机关。”墨鸢推开轲生,从腰间的皮口袋里掏出一套小巧的青铜撬具。
她在那儿鼓捣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生锈的铁条,心说这赵高真是把“灯下黑”玩到了极致。
谁能想到,在咸阳城最臭、最脏的下水道里,竟然藏着大秦帝国最大的秘密。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暗渠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鸢仅仅用了三息时间,就把那断裂的铰链给卸了下来。
铁栅栏被推开一个缝,一股比外面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栅栏后面是一间干燥的石室。
我举灯照过去,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这石室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和铜匣子,层层叠叠,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而在墙角的旮旯里,还蜷缩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还没完全烂成白骨,身上那身酱紫色的内侍服饰虽然破烂,但花纹还认得出来。
轲生大着胆子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那人的腰牌。
“大人,写着‘永巷丙字’。”轲生把腰牌递给我,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这是赵高的人。
看样子是死在这一段时间了,可能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被自己人灭了口。
我没空去管死人,正要让人搜查,头顶的“传音竹管”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声。
那是我们提前布置好的联络方式,柳媖在地面上守着。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大人!急报!”柳媖的声音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尖利,“郑通府中刚才跑出一匹快马,往骊山方向去了!跑得极快,守城的卫兵都没拦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最后的警报。
郑通这老小子,虽然被我吓住了,但他手底下的那些赵高死士肯定有自己的传信路子。
永济坊的那把火没把证据烧干净,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轲生!”我厉声喝道,“你带五个人留在这儿,把这些文书全部清点,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看守。其余人跟我继续往前冲!”
我顾不上腿上的泥水,带人顺着石室后面的小道疯跑。
前面的密室更大,简直像个地下的微缩朝廷。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皮质地图,上面赫然写着《天下郡县异动图》。
我凑近一看,心里凉了大半截。
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郡的动向,哪里有“可用旧臣”,哪里能“煽动流民”,哪里是秦军运粮的死穴,一清二楚。
这哪是地图,这就是一份谋反的攻略。
而在密室中央的案头上,放着一个盖着红绸的东西。
我一把扯开绸布,底下是一个玉玺的仿制品。
那玉料虽然不如真正的传国玉玺剔透,但雕工极精,底部的印文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我翻过来一看,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摄政监国。
赵高啊赵高,你这心长得比咸阳城还大。
你不仅要权,你还要这大秦的名器。
我正伸手要去抓那个印模,身后的墨鸢突然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异常冷冽。
我屏住呼吸,果然听到远处的水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哗啦”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像是没头苍蝇乱撞,而是轻车熟路。
“熄灯!贴墙!”我低声下令。
二十几盏夜萤灯瞬间全部掐灭,整个密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上,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一道幽幽的灯光从过道口晃了进来。
那是两名穿着黑衣的汉子,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普通的灯笼,另一个人背着个硕大的包袱。
“快点!”提灯的那个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子焦躁,“郑通那个废物反水了,永济坊烧得不彻底。上面有令,必须立刻把‘代天录’带走,转运到骊山去。要是丢了这东西,咱俩都得掉脑袋。”
我听着这声音,总觉得有点耳熟。
等他们走近了,借着灯笼那点晃动的光,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那不是那天在勤政殿外面埋头扫地的老仆吗?
他在宫里待了起码有二十年,平时见谁都哈腰,半个屁都不敢放。
谁能想到,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竟然是赵高扎在嬴政眼皮底下的钉子。
他们快步走向密室的一角,熟练地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柜,从里面掏出一卷用金线缠绕的厚重竹简。
那就是“代天录”?
轲生在我耳边用气声问:“大人,抓不抓?”
他握刀的手已经绷青了。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抓了这两个人,最多也就得一卷竹简。
可这里的地图、印模,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书,如果现在打起来,万一对方有后手把这儿毁了,我就彻底断了线索。
“别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让他们走。”
两名黑衣人没发现阴影里藏着几十双眼睛,拿着那卷竹简匆匆离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我才长舒一口气,腿有点发软。
“大人,就这么放了?”轲生有点不甘心。
“我让你带的印泥和蜡块呢?”我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墨鸢。
“都在这儿。”墨鸢从兜里掏出几个特制的工具。
“动手。”我指着那张地图和案上的印模,“把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拍照不对,全部拓印下来。原件一个都不许动,原样放回去。”
我不仅要拓印,我还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印章。
那是嬴政前些日子新赐给我的,赤壤君的监察私印。
我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在还没干透的泥印上,狠狠按了一下。
我要让赵高知道,他那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地洞,我已经进来过了。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杀了他的人更有杀伤力。
一刻钟后,我们退回到第一间石室。
轲生递给我一个漆黑的铜匣子,这是从那个死掉的内侍身边搜出来的。
“大人,这东西锁得死死的,我没敢强开。”
我接过匣子,发现锁眼处封着厚厚的火漆。
我用短刀挑开火漆,用力一别,匣子“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名录,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影朝名录。
我随手翻开一页,心脏猛地一缩。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百多个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官职、出身,还有什么时候拿了赵高的钱,什么时候帮赵高办了什么事。
从咸阳城的城门校尉,到偏远郡县的县丞,甚至连宫里的御医、内廷的膳夫,全都在上面。
这就是赵高的根。这就是他敢跟嬴政叫板的底气。
我握紧了那个匣子,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那不是铜的重量,是几百条人命,是大秦帝国身上烂掉的肉。
“走,上去。”
我们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咸阳城的空气虽然冷,但比地底下那股子腥臭味要好闻得多。
我站在枯井边,看着远处黎明前的灰蓝,心里却平静得可怕。
李承泽迎上来,看我满身泥污,张了张嘴没说话。
“人都撤了吗?”我问。“回大人,信风的兄弟都散了。街面上很干净,没人发现。”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匣子,又望向骊山的方向。
那些人以为带着那卷“代天录”就能在骊山躲过一劫,以为还能靠着那点残兵败将东山再起。
他们想得太美了。
这本《影朝名录》才是真正的火种。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直接烧到那些背叛者最深层的噩梦里。
这把火,只能由嬴政来点。
而我,就是那个递火的人。
“柳媖,备车。”
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撕掉身上那身又脏又臭的布衣。
“大人,去哪儿?不歇会儿?”柳媖在后头跟着问。
“不去歇。去洗个澡,换身最利索的朝服。”
我推开房门,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泥点子、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自言自语道:“天快亮了。早朝的时候,我要送给陛下,还有满朝文武,一份天大的惊喜。”
那些老夫子们不是喜欢引经据典吗?
那我就给他们立个新规矩。
我要在这大秦的朝堂上,生生撕开一个口子,让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不得不跪在太阳底下。
那个“监察御史台”,我要定了。
我把《影朝名录》小心地封进了一个三层漆盒里,外面裹上一层素白的绸布。
这东西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份普通的公文,但只有我知道,它能让半个咸阳城的权贵睡不着觉。
我抱着盒子,一步步走出房门。
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驾车的马儿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我坐进车厢,把盒子紧紧搂在怀里。
“去勤政殿。”
车轮在咸阳宫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滚过,发出沉闷的声音。
路边的草丛里还有未干的露水,风吹进帘子,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