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我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刚才在暗渠里泡了半宿,腿上的湿布料粘在皮肤上,被这清晨的凉风一吹,激得我打了个冷战。
我赶紧把怀里那个裹着白绸的漆盒抱得更紧了些,这盒子里装的是能让大秦官场翻天的炮弹,沉得压手。
到了勤政殿门口,我没让柳媖扶,自己跳下了车。
守门的卫兵见是我,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大殿里点着不少火烛,光线挺足,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没散干净的墨香味儿。
嬴政就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木案几后头,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眉头拧得死紧。
他眼底下有点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随口说了句:“舍得从那个臭水沟里出来了?”
我走到案前站定,没急着回话,先把那个漆盒轻轻放在案角。
“陛下,这活儿虽然脏点,但捞出来的东西挺值钱。”我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嬴政把手里的竹简一扔,抬眼看着那个白生生的漆盒,眼神里透着股审视。
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内侍全退下去。
等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才冷冷开口:“这就是你昨晚折腾出来的成果?”
我伸手拍了拍盒子,没跪,直接说道:“昨晚我钻了咸阳城的下水道,在那儿发现了个地下的‘小朝廷’。这盒子里是赵高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一本名录。里面写了三百多个官儿的名字,从管城门的校尉到外地的郡丞,甚至连给陛下看病的太医署里都有他的人。他们管这叫‘影朝’。”
嬴政的指尖猛地顿住了,正准备去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继续说:“这名录的最后一页还记了一套‘代天录’的法子。简单点说,就是以三年为期,万一陛下哪天突然没留下遗诏,他们就会拿出私造的‘摄政监国’大印,直接让这些旧臣在各地起事,把大秦换个主子。”
“咔嚓”一声,嬴政手里那支墨笔在竹简上重重划过,拖出一道老长的黑痕,笔尖都断了。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半天,没伸手去接,反而抬头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动过里面的东西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原件我一个字没改,原样放回去了。但我走的时候,在那儿留了枚‘赤壤监’的泥印。我就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那个自以为稳当的地洞,我已经进去过了。但他们不知道我到底带走了多少证据,这种心里没底的滋味,够他们受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蜡烛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过了会儿,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股子让人害怕的狠劲儿:“好一个‘代天录’。朕这龙椅还没坐热呢,他们倒好,连朕死后的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猛地站起身,在案后走了三圈,步子迈得很大。
最后,他猛地站定,冲着殿外喝道:“召李斯、冯去疾入宫!去偏殿候着!谁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我正准备跟着退下去,却在殿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听见他低低地叫了我一声:“姜氏,你先别走。”
我停住脚,回过身。
此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
他站在窗前,那背影看着特别硬,但也特别孤单。
“你说,要是这名单里也有朕平时信任的人,朕该怎么办?”他没回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
我走近了两步,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直接回道:“陛下,这时候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一个赵高,还有李高、王高。您得改规矩。赵高能钻空子,是因为现在的规矩让他有机可乘。只要立个新规矩,让监察这块儿独立出来,不归那九个大臣管,直接归陛下管,这‘影朝’的根儿自然就断了。”
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
出了勤政殿,我一点没闲着。
我让柳媖赶紧把早就弄好的《监察御史台筹建草案》抄了七份。
这七份东西我特意动了手脚,给李斯看的那份,我多写了不少法家治国的硬道理,他肯定爱看;给冯去疾看的那份,我就强调这东西能让皇权更稳,省得那些老家伙乱动心思;至于廷尉府那个老尚书,我专门在后头附了一张历朝历代那些乱臣贼子的下场,吓唬吓唬他。
这叫分而治之,不能让他们抱成团。
同一时间,我给轲生也发了信儿。
这小子干活儿利索,带着我练出来的“信风”死士,换上农税核查使的衣服,直接冲到了骊山底下的那几个私人驿站。
到了晚上,轲生回来跟我汇报,说在那儿搜出了好多没登记的快马和兵器,还抓了两个正打算烧账本的小吏。
“大人,按您的吩咐,我故意放走了一个。”轲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半卷烧得黑乎乎的竹简,“这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盖着少府宫缮司的临时印。”
我看着那残卷,心里稳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恐慌这东西,必须得从他们自己内部烧起来,才最管用。
深夜的时候,墨鸢也带来了个新鲜事儿。
她把我带走的那枚“摄政监国”玉玺的拓样放在灯下,给我指了指边角:“大人,这玩意儿是用北边进贡的寒髓玉做的。这种玉有个毛病,一遇热就变软,冷了就变硬。你看这儿,印文边缘都有点变形了,说明这东西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攥着取暖,用的次数还不少。”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玉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是三品以上的大官才有的赏赐。
而且能接触到这种高等级玉石加工的,全咸阳城也就尚方监和御玺房那么几个地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看到的一份报备,说是尚方监有个老手艺人突然暴病死了,第二天就给烧了。
“有问题。”我猛地站起来,“李承泽,带人把尚方监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柳媖,你去查近半年所有病死的官儿,不管多大的官,葬礼记录全给我翻出来!”
快到三更的时候,柳媖脸色煞白地跑回来,手里攥着张名册。
“大人,查到了。除了那个老匠人,这半年还有五个小官也死了。死因全是病故,但奇怪的是,他们临死前都签了字,说自己没后代,愿意死后把尸首捐给朝廷试药。”
我看着名册上那些整齐得过头的签名,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还真把自己当聪明人了。
以为死人不会告状,以为一把火烧了就干净了?
“他们想得美。”我提起笔,在白绢上狠狠写下一道密令,“既然他们想‘捐躯试药’,那我就帮他们查查,到底试的是什么药。告诉李承泽,带上铲子,今晚就把那几个人的坟给我刨了。我要看看,这些人的骨头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毒。”
这一刀下去,我要让嬴政亲眼看看,他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底子里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细,密密麻麻地落在咸阳城的屋檐上。
李承泽带着人出发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载着铁锹和绳索的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头那股子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要烧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