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媖把那一叠厚厚的档案搬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小的灰尘。
我坐在案几后头,揉了揉发胀的眼珠子,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布。
“大人,全在这儿了。”柳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点发虚,“按您的吩咐,我把近三年三品以上大员家里的仆从变动全翻了一遍。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那些管事的为了捞钱,账目记得乱七八糟,我眼珠子都快看脱窗了。”
我没接话,顺手从她怀里接过来一捆竹简,“哗啦”一下在案子上铺开。
档案里记的东西很杂。
谁家逃了个婢女,谁家的厨娘在后院摔死了,谁家的乳母年纪大了被退回去养老了。
这些事儿,要是搁在平时,连官府的门槛都进不去,但在我眼里,这些都是漏出来的马脚。
我拿着一支浸了红墨的毛笔,在那些名字底下一个个画着圈。
“这一家,冯去疾冯相府上的,两个月前走了一个浆洗房的婆子。”我点着竹简,眼皮都没抬,“这一家,少府监家里的,去年冬天死了个烧火的小丫头。还有这一家”
我手里的笔越画越快,最后把这二十七起所谓的“家务事”全摆在了案头上。
“看出什么没有?”我抬头看着柳媖。
柳媖凑过来瞅了半天,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大人,这不就是各家各户正常的损耗吗?咸阳城里这么多人,死几个、跑几个,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个屁。”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几份档案猛地拍在一起,“你自己看看,这二十七起案子里,有十九起都是发生在那几个跟赵高走得近的家族里。而且,你发现没有,这些出事的人,要么是厨房的,要么是洗衣房的,再不然就是给主子点香、梳头的。全是些能整天围着主子转,但又最容易被当成透明人的位置。”
柳媖还是不解:“那这能说明什么?难不成赵高还指望这些老妈子能帮他打江山?”
我想起以前在楚国当宫女的时候,听那些老得牙都快掉光的老嬷嬷嘀咕过一件事。
那时候,楚国后宫里的娘娘们明面上不准互通消息,但这宫里的人总要吃饭、总要换衣裳吧?
她们就研究出了一套叫“灶语术”的玩意儿。
比如,今天的菜里盐放多了,那是告诉对方“有危险,别动弹”;要是送去的茶水杯盖歪了三指宽,那是约好了“子时见”。
这种传递消息的法子,不用写一个字,也不用说一句话,哪怕被搜身也搜不出半点毛病。
“她们不是被辞退了,也不是病死了。”我盯着那几份名单,心里那股子寒气一点点往上冒,“她们是任务完成了,被灭口了。赵高的网,不是撒在朝堂上的,是撒在这些大人的后院里的。”
这些女人,才是大秦最隐蔽的情报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一点点亮起来的晨光。
咸阳城的早晨很冷,冻得人骨头疼。
“柳媖,光靠查档案不行,咱们得自己进去瞧瞧。”我转过身,脑子里已经有了个主意,“过几天不是‘春蚕礼’吗?那是官家夫人小姐们露脸的日子。咱们得给她们送份大礼。”
这种场合,我身为国史馆监修,又是陛下亲赐的赤壤君,是有资格凑这个热闹的。
三天后,国史馆的大堂里坐满了莺莺燕燕。
这些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那儿像是进了百花园。
我坐在主座上,没穿那些累赘的礼服,就穿了一身利索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看着跟她们这群娇滴滴的贵妇人格格不入。
“各位夫人。”我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抹假笑,“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陛下前阵子在西域得了一套‘棉纺法’,说是比咱们现在的桑麻织法要快出不少,穿在身上也暖和。陛下心系大秦百姓,想着让各位夫人先见识见识,回头也好在自家的庄子里推广开来。”
底下那些夫人们交头接耳,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则是一副“你别在这儿显摆”的表情。
我没理会她们的心思,挥了挥手,让墨鸢带着几个助手把早已准备好的绣线发了下去。
“这是专门配这棉纺法的绣线,每一卷都是特制的。各位夫人带回去,让家里的绣娘试试。要是觉得好,回头我再给各家送方子。”
这些线,当然不是普通的丝线。
那是我让墨鸢在那儿熬了三天三夜,用几种特殊的药水浸染出来的。
这玩意儿只要遇上人的汗水,就会起反应。
特别是当人心里发虚、手心出汗的时候,那药水就会在白线上面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抹都抹不掉。
发放完东西,我特意留意了几个重点目标。
其中一个就是冯去疾的女儿,冯婉。
她在那儿坐着,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卷线,动作虽然优雅,但指尖却绷得很紧。
她冲我点了点头,笑得温婉极了:“赤壤君有心了,这东西瞧着确实新鲜。”
我呵呵一笑,没搭腔,心说:新鲜的还在后头呢。
等这群人散了,我把柳媖叫到一边。
“我让你准备的那几身衣服弄好了吗?”
“弄好了,大人。就是这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太扎得慌了。”柳媖苦着脸,扯了扯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短打。
“忍着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风议档案的主管,你是个因为家里遭了灾,不得不进咸阳城找活干的小丫头。我要你进冯府,去那个冯婉的院子里当个跑腿的,专门管送饭、倒泔水这种最累的活。明白吗?”
柳媖虽然胆子小,但干活儿是一点不含糊。
她凭着那副天生看起来就有点怂、好欺负的面相,再加上我提前打点好的关系,顺利地混进了冯府的后厨。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国史馆等消息。
到了第三天深夜,柳媖悄悄溜了回来。
她翻窗户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灶火味儿和馊水味,那一头顺滑的头发也乱得跟鸡窝似的。
“大人,有发现。”她顾不上喝水,急吼吼地跟我说,“那个冯婉有问题,大问题!她每天午时左右,都会亲自去小厨房熬一盅‘养心汤’。按说她这种大小姐,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可她非要亲自动手,还不让别人沾边。等汤熬好了,她就让一个叫翠儿的贴身侍女送去东跨院。”
“东跨院住的是谁?”我问。
“空着的。”柳媖瞪大了眼睛,“我特意打听过,那院子说是闹过鬼,一直封着呢。可那个翠儿送汤进去之后,总要待上小半个时辰才出来。最奇怪的是,她回来的时候,不走原路,非要绕到后园的井台那儿去洗个手,还得把那汤盅刷得干干净净。我偷摸瞧了一眼,那汤盅送回来的时候,连一滴水都不剩,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我冷笑一声。送汤给鬼喝?鬼才信。
“墨鸢,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墨鸢从后头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跟柳媖形容的一模一样的瓷盅。
“这是我这两天照着冯府的规格做的。”墨鸢指着盅底,“我在里头嵌了一层极薄的铜片,外面刷了一层药漆,瞧着跟普通的瓷底没区别。但只要有人用针尖或者指甲在里头划字,那痕迹就永远留在那层铜片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把这玩意儿交给柳媖:“明天,你想办法把冯婉用的那个盅给换了。既然她喜欢送汤,咱们就让她多送点东西。”
柳媖干这行倒是很有天赋。
第二天傍晚,她就把那个换出来的汤盅带了回来。
灯光下,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那盅底的药漆。
在那层薄薄的铜片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排小字。
痕迹很细,看得出刻字的人当时很匆忙,手指还在发抖。
墨鸢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人,这是‘反切码’,是秦灭六国前,那些老贵族里头流行的一种密语。”
“读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也开始冒汗。
墨鸢一个字一个字地译道:“代天录已移候秋霜降骊山陵启。”
最后,在那一串字的末尾,还有一个用胭脂按出来的梅花瓣印记。
看到那个印记,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梅花,那是楚国旧贵族里头,那些自诩高洁的女子在互相传递私密书信时常用的标记。
我终于明白了。
赵高这老东西,真是不显山不露水。
他在朝堂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甚至整出一个“影朝”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其实都是在打掩护。
他真正的杀招,竟然藏在嬴政最看重的骊山陵寝里。
他想在秋霜降临、万物凋零的时候,在大秦的根基那儿放一把火。
“大人,咱们现在去抓冯婉吗?”轲生从暗处闪出来,手里拎着两把短刀,眼神里全是杀气,“只要您一句话,我带人平了那相府后院。”
“抓她干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汤盅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抓了她,赵高就会换下一个。既然她们觉得这网织得够密,那我就陪她们玩玩。”
我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风议档案》上,胡乱写了几行字。
大概意思就是:赤壤君最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整天在国史馆研究些古方的养生汤。
听说冯相家里有一份祖传的“养心汤”方子,赤壤君正到处托人打听,说是要拿去孝敬陛下。
写完,我把这张纸递给柳媖。
“明天,把这张纸‘无意间’掉在冯府的厨房门口,一定要让那个翠儿看见。”
柳媖吐了吐舌头:“大人,您这就是要把那只老鼠往猫窝里引啊。”
“不是引,是请。”我笑了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冷,“她想当‘女鬼’,我就给她搭个台。我倒要看看,这汤里加了野心,喝下去会不会烧心。”
果然,不出三日,冯府那边就有了动静。
冯婉竟然亲自派了人,带着一个精美的瓷罐,说是感念赤壤君推广棉纺法之恩,特意把家里祖传的“养心汤”配方送了过来,连带着还有一罐熬好的成品,请我尝尝。
我接过那个瓷罐,指尖能感受到里头传来的阵阵凉意。
“回去告诉冯小姐,这汤,我一定慢慢品,一滴都不会糟蹋。”
送走了冯府的人,我转过身,对身后的柳媖说:“告诉李承泽,监察御史台的第一桩大案,有着落了。不过这案子不归廷尉府管,归我管。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大秦的后宅,到底能不能藏得住脏东西。”
我把那个瓷罐和井底下捞上来的竹片并排摆在案头上。
此时,距离始皇陛下亲临国史馆观礼,只剩下最后十二个时辰。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一夜,咸阳城没有下雨,但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我坐在那儿,一直盯着那个冯婉送来的瓷罐。
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就像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眼睛。
我没打开封泥,甚至没让人挪动它半步。
这东西,得留给一个最合适的人来看。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瓷罐,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总觉得这罐子里装的,远不止一份方子那么简单。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林子里走得好好的,突然意识到,脚底下的土其实是松的。
我将冯婉送来的“祖传秘方”置于案上三日未动。
这瓷罐封泥完整,静静地立在国史馆最深处的密室里,在一片死寂中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