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子就摆在案头上,封泥严实,透着股子淡淡的苦药味儿,中间还掺了点说不上来的甜腻。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天,没让任何人碰。
柳媖好几次想过来帮我挪个地方,都被我瞪了回去。
这罐子现在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养心汤,而是一个随时会炸的哑火雷。
冯婉这种女人,我太了解了。
她不是那种拎着刀子跟你拼命的莽夫,她是那种坐在绣墩上,一边跟你拉家常,一边就能用手里的绣花线把你脖子勒断的主儿。
这汤要是里头真下了毒,那倒好办了,我直接往太医署一送,她全家都得整整齐齐地去大牢里待着。
可她偏不,这药香纯正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刺,我要是这时候拿着它去始皇面前告状,她反手就能给我扣一个“污蔑忠良、构陷名门”的罪名。
她是在等,等我喝下去,或者等我自乱阵脚。
“墨鸢,东西弄好了吗?”我没回头,嗓子因为熬夜有点沙哑。
墨鸢从后间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跟冯婉送来的一模一样的瓷盅,只是这只盅的底座瞧着稍微厚实了那么一点点。
“弄好了。”墨鸢把盅子搁在桌上,声音还是那种冷冰冰、不带半点热乎气的样,“按你说的,里头嵌了薄铜片,外面刷了漆。只要有人在里头用指甲划拉,里头的绢布就能留下印子。那个送货的信风死士已经把东西混进冯府新买的餐具里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楚宫里的“灶语术”,我以前只是听说过,那些老嬷嬷们靠着碗筷的摆放和汤盅的角度传消息,神不知鬼不觉。
冯婉既然能在后宅里把网撒得这么大,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阴招,她肯定使得比谁都溜。
“大人,咱们这法子能行吗?”柳媖在一旁小声嘀咕,她这两天装粗使丫头装得入戏,手上的老茧都快磨出来了,“那个冯婉精得跟狐狸似的,万一她不用这新盅子怎么办?”
“她不用,就说明她有更隐秘的招。”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笔扔在笔洗里,“去,把我前两天让你抄的那七份方子拿过来。”
柳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方子是我让柳媖一字不差从冯婉那份“祖传秘方”里临摹出来的。
冯婉想把这刀藏在孝道和闺训里,那我就把它拆了,扔进最乱的地方。
“把这些方子混进各地进贡的‘养生方集’里,明天一早跟太医署的药材样本一起送过去。”我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我要让这份本该是‘冯家独有’的秘方,出现在全咸阳城大夫的案头上。我要看看,到时候谁先坐不住。”
安排完这些,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还没等我喘口气,门口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玄色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我刚起身,嬴政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没穿朝服,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常服,边角处绣着暗金色的龙纹,瞧着比平时少了点威严,多了点让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还没睡?”他扫了一眼案头上的瓷罐,眉头微微一挑。
“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没行大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在他面前,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怎么合规矩的相处方式。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我跟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掌心的温热让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手这么凉,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害人的勾当?”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臣哪敢害人啊,臣是在救命。”我撇了撇嘴,把这两天的事儿简明扼要地说了。
嬴政听完,冷笑了一声,手顺势滑到了我的脖颈后,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那动作有点暧昧,痒痒的,让我浑身不自在。
“一个相府的女子,就把你愁成这样?”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陛下,这不是一个小女子的问题。她是赵高的影子,她躲在后宅那堆女人裙摆后头,咱们要是抓不到实证,动了她就是动了整个咸阳城的官眷之心。”我认真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
嬴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用力捏了一下我的后颈,“随你折腾。若是折腾不动了,朕再替你收场。”
他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那个瓷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子说不出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这种君臣不像君臣、伴侣不像伴侣的关系,有时候真让我头疼,可又不得不承认,在这吃人的咸阳城里,他的这点偏袒,是我最大的底气。
两日后,轲生带回了消息。
“大人,冯府厨下确实换了新盅子。”轲生跪在地上,衣服上还沾着露水,“而且冯婉送汤的路线变了。以前她走西廊,那里虽然人多,但都是咱们的眼线。现在她绕到了东跨院,那边以前传过闹鬼,一直封着,值守的人最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还有呢?”
“昨儿夜里,井台那个侍女潜出来,从陶罐里取了一封新竹片。”轲生把一块处理过的竹片递给我,上面的字迹还没干透。
我凑到灯火下看了一眼,心尖猛地一颤。
上面只有六个字:“方已得,验无毒,可引蛇。”
我指尖发冷,差点把竹片掉在地上。
她们知道方子被我流转出去了,甚至知道我在试探她们。
冯婉这哪是送汤啊,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我:姜月见,你那点小伎俩,我全看在眼里,我就是在逗你玩呢。
她没打算清家里的细作,她是打算借着我这个细作,给我设个死局。
“大人,咱们撤吧?”柳媖吓得脸都白了,“她们这是要反杀啊。”
“撤?往哪儿撤?”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片往火盆里一扔,看着那火苗一点点把竹片吞了,“她想引蛇出洞,那我就当那条毒蛇。她既然想玩大的,我就陪她玩个没完。”
我不再躲躲藏藏了。
第二天,我大张旗鼓地在国史馆办起了讲习。
我请了咸阳城里几十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小姐,连那个冯婉也在受邀之列。
我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历代妇人干政录》。
“各位夫人,今日咱们不聊女工,也不聊家常。”我扫视了一圈底下那些莺莺燕燕,最后把目光落在笑得温婉的冯婉身上,“咱们聊聊吕雉,聊聊宣太后。这女子虽然不出门庭,但这手里的一羹一饭,可是实打实地系着社稷安危呢。”
底下一片死寂。
那些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有的吓得帕子都掉了,有的则是一脸鄙夷。
冯婉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帕子,还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散席的时候,我故意装作走得匆忙,把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册子遗落在廊下。
那册子的一角,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页纸,上面用红墨水标着“春蚕礼宾客名单”,而在冯婉的名字后面,我特意打了一个醒目的、带着勾的暗记,旁边写着两个字——“首疑”。
不出半日,这消息准能传进冯府。
我要让她慌。
一个人只有在觉得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会露出最真实的马脚。
当天夜里,咸阳城上空划过一道红光。
冯府的厨房起火了。
虽然扑救及时,没闹出人命,但这火烧得蹊跷。
第二天一早,柳媖带回了一块烧焦的木片,说是从冯府灶膛的残灰里扒拉出来的。
我拿着那块木片,翻到背面,上面用胭脂写着几个娟秀的小字,因为火熏的缘故,颜色已经变黑了。
“秋霜不动,改走冰道。”
我凝视着那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冰道”我喃喃自语。
咸阳通往骊山陵寝的路,有一段是靠着渭水的支流。
冬月天冷,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朝廷专门设了“冻河驿路”。
这条路平时只给皇室办丧仪或者军情急报送冰块降温用,关卡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们竟然想借着皇家的名头,把那本见不得光的“代天录”偷运出咸阳!
如果让她们把那东西送进骊山陵寝,埋在始皇还没完工的地宫里,那大秦的根基可就真要被这群疯女人给动摇了。
“去叫李承泽。”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袋晕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指甲死死扣进木头里。
“告诉他,巡查陵寝供品的由头不用等了,现在就去。提前十日开启冰道巡防,沿途所有的驿站,全给我换成咱们的人。”
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
这局棋,下到现在,终于是要亮杀招了。
我不再追着她们的影子跑了,我要在她们觉得最安全、最得意的路上,亲手点燃那盏送她们上路的灯。
片刻后,李承泽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叠刚绘好的冰道布防图。
我摊开那张图,指尖在渭水结冰的那条细线上缓缓划过,三处驿站的位置被我重重地圈了出来。
“这里,还有这里。”我抬头看着李承泽,眼神里透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我要让这三处地方,都变成她们这辈子的噩梦。”
此时,窗外风声渐紧,像是谁在夜色中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盯着那图上的“冻伤民夫”四个小字,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这十天,咸阳城的冰,怕是要被血给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