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站在案几对面,身上带着股子没散干净的凉气。
我没抬头,手指在那张刚绘好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渭水支流被冻得结结实实,像一条灰白色的死蛇,趴在关中大地上。
“那三处驿站,全换了吗?”我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换了。”李承泽压低声音,指着图上我圈出来的红点,“按大人的吩咐,那里的驿卒全换成了咱们信风里的死士。借口是现成的,就说原本的民夫冻坏了手脚,送去咸阳医治。这群新面孔每个人只知道前一站的接头暗码,中间只要有一个人断了联系,或者说错了话,我这头立刻就能知道。”
我点了点头,觉得嗓子眼里干巴巴的,顺手端起旁边已经放凉的茶水灌了一口。
茶水苦得我直皱眉,但我没放下杯子,借着那股子苦劲儿让脑子更清醒点。
这冰道是死路,也是活路。
冯婉想把东西送出去,就得靠这冰面,因为这时候走旱路,车马留下的印子太深,太容易被查。
“光靠人盯着不够,冯婉那女人精得跟鬼一样,她要是换个没人的地方凿冰取物,咱们的人未必能撞个正着。”
我正说着,墨鸢推门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一堆亮晶晶、滑溜溜的东西。
我仔细一瞧,全是吹得鼓鼓囊囊的猪脬膜,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蜜蜡,瞧着像是一个个大号的药丸。
“做好了。”墨鸢把木盆往桌上一搁,面无表情地捡起一个给我看,“里头装的是上好的靛蓝染料。只要有人破开冰面,把这东西往水里一扔,或者这玩意儿被勾破了,方圆几里的水都会变蓝。在那白生生的冰底下一瞧,比什么都扎眼。”
我接过来捏了捏,触感有点恶心,但确实是个好东西。
“成,让李承泽的人带上。每隔十里地往冰窟窿里塞一个,让它顺着水流在冰层底下漂。我不求这玩意儿能把人当场按住,我要的是那个‘脏证’。只要这靛蓝染料沾在她们的衣服上或者东西上,这辈子她们也别想洗干净。”
墨鸢点点头,还没等退下,柳媖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账册,脸上的汗珠子都顾不上擦。
“大人,查到了!冯府的人有问题!”柳媖把账册翻开,重重地拍在“木炭”那一栏上,“这是冯府管家在城南炭铺买的东西。您瞧瞧,除了往年用的红箩炭,今年他们特意多买了一大笔‘骊山冰窖松木炭’。这炭火性烈,烟小,平时都是修陵寝的那帮匠人用来在冬天地底下化冻土用的。”
我心里咯碎了一下。
松木炭,量还这么大。
“她们根本没打算在驿站交接。”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她们是想在这冰道半路上,直接生火融冰!把东西藏在冰层中间,等巡逻的人一过去,就地生火,取了东西就跑。等咱们的人发现,那冰面早就重新冻上了,连个鬼影都抓不着!”
这种法子,如果不提前知道她们买了这种特制的炭,根本防不住。
“这帮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我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在一旁待命的轲生,“轲生,带几个人,去把她们那三车松木炭给劫了。不用硬抢,找个机会在半道上把车轮子弄坏,或者在饭里下点药。把炭换成咱们准备好的——墨鸢,去把那种掺了朱砂的仿品搬出来。”
那是墨鸢这两天刚捣鼓出来的。
瞧着跟普通松木炭没区别,但只要一着火,那烟是红的,落下来的灰遇水就会渗出像血一样的红痕。
就算她们事后把余烬给扬了,那冰面上留下的红印子,没个三五天根本散不掉。
“去办吧,动作快点。”
等屋里这几个人都领了命出去,我才觉得脊背后面出了一层白毛汗。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咸阳城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局棋,我现在是把能压的筹码都压上去了。
正出神呢,院门口传来了内侍的喊声。
“陛下有旨,宣赤壤君兰池宫偏殿见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叫我?
我顾不上换那一身沉甸甸的礼服,扯了件厚实的狐裘往肩上一披,就跟着内侍出了门。
兰池宫偏殿里没点多少灯,光线有点暗。
嬴政就坐在那张宽大的漆木案几后头,手里没拿奏章,也没拿酒杯,而是捏着一本书,在那儿慢慢地翻着。
我走近了一瞧,心尖就颤了颤。
那书不是别的,正是我那天故意丢在廊下的《妇人干政录》。
“臣妾参见陛下。”我规规矩规地行了个礼。
嬴政没吭声,只是指了指身边的软榻,示意我坐过去。
我挪动步子,在他身边坐下。
他身上那股子檀香味儿钻进鼻子里,莫名地让我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最近这国史馆的讲习,办得很热闹啊。”他把书翻过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妾是觉得,这咸阳城的夫人们平时太闲了,凑在一起除了比衣服就是比首饰,不如给她们讲讲史,长长见识。”我低着头,挑了个最稳妥的词儿。
“讲见识?”他轻笑一声,把书转过来,正对着我,“那你给朕说说,为何放着那么多的贤良淑德不讲,偏偏专挑吕雉和宣太后?”
他那根修长的手指,正好指在我的一行批注上。
那上面写着:羹汤可倾社稷,内帷亦有刀兵。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他。
这殿里没外人,我也懒得跟他绕那些弯子了。
“陛下,臣妾直说了。有人想效仿宣太后,但她们没宣太后那个本事,只会躲在后宅那堆女人裙摆后头,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来搅和陛下的江山。”
嬴政放下书,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要把我给看穿了。
“你是说朕的后宫,还是说朕的朝堂?”
“陛下之天下,无一处不在刀锋之上。”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话刚落音,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力气很大,逼得我不得不仰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带着野性的玩味。
“姜月见,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拿朕的天下当饵,去钓几个后宅里的长舌妇?”
“那陛下是觉得,臣妾这钩子下得不好吗?”我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呼吸都喷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
接着,他大手一揽,直接把我带进了他的怀里。
我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那里面沉稳有力的跳动。
“随你折腾。”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耳廓上,吐出的热气弄得我一阵酥麻,“但这咸阳城的冰要是融了,你要是没把那条鱼给朕拎回来,朕就拿你来填那个冰窟窿。”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霸道。
我心里跳得厉害,不是怕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被野兽盯上的兴奋感。
“那陛下就等着喝臣妾炖的鱼汤吧。”我大着胆子,反手抓住了他玄色常服的领口。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捏了一下我的后颈,像是奖励,又像是警告。
我从兰池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回到国史馆,墨鸢就一脸铁青地迎了上来。
“大人,出事了。”
我脸上的那点暧昧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怎么了?”
“冯府那个在井台接头的侍女,今晨失踪了。”墨鸢咬着牙,递过来一块帕子,帕子里头包着一撮刚从冯府厨房灶灰里扒拉出来的残渣。
我接过来一瞧,那上面还有半个用胭脂写的字。
“饵已吞,鱼将跃。”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们知道我中计了。
或者说,她们是故意让我觉得我掌握了她们的行踪。
“不对,如果她们真的要交接‘代天录’这种要命的东西,为什么要走冰道这么显眼的地方?除非”我猛地抬头,盯着墙上那张布防图,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除非‘代天录’根本不在冯府!冰道上的动静,是专门做给我看的!”
我想起这几天查过的所有人,那些莺莺燕燕,那些官家夫人们。
“柳媖!去查!近半月出入冯府参加春蚕礼的宾客名录,别查那些风光的,专门查那些家里落了难、或者是侍奉过赵高旧部的寡妇!”
我话音还没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轲生浑身湿透,靴子里全是冰渣子,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密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结了冰的麻布,脸色白得跟死人没区别。
“大人冰道,第二驿,浮标显色了!”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椅子被我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抓到人了吗?”
“没抓着活的”轲生嗓子哑得厉害,“是个老妪,穿着送药民夫的衣服。咱们的人破开冰面去堵她,她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冰窟窿里自尽了。临死前,她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蜡丸,咱们只抢下来这一块”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块湿漉漉、冰凉凉的麻布。
在灯火下,麻布上的字迹渐渐清晰。
那不是完整的书册,那是半幅残缺的拓片。
上面的内容,赫然是始皇陛下早年间在咸阳宫亲手焚毁的——六国宗室世系全图!
我看着那幅图,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冯婉真的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内帷线”首脑,居然藏在那些早就被所有人遗忘的、躲在阴影里吃斋念佛的先帝旧人之中。
那晚,咸阳城没有下雪,但我却觉得整个人都被冻在了这无边的黑夜里。
我彻夜未眠,将这块残缺的拓片和之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并排摆在案头上。
灯火摇曳,我盯着那个被水泡得模糊的胭脂印,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这半幅图,可能只是个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