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心里咯噔一下,推开嬴政就往前厅跑。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我平时放杂物的小屋。
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熏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墨鸢正蹲在地上,拿个破抹布拼命扇着风,地上一摊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冒着火星子,嘶嘶作响,像是有条毒蛇在里头吐信子。
“怎么回事?炸了?”我一边拿袖子捂着口鼻,一边把墨鸢往后拽。
“没炸,是自燃。”墨鸢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着那堆药渣子说,“大人,这包袱皮里头浸了蜂蜡。这屋里为了让那位周娘子待得舒坦,我专门让人多加了两个炭盆,结果这温度一上来,蜂蜡化了,滴进这堆掺了硫磺的朱砂末里,就烧起来了。”
我看着那团火星,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药包啊,这就是个微型定时炸弹。
周姒这老娘们儿,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
“大人,您看这儿。”墨鸢拿个铁钎子挑开还没烧透的药包夹层,里头露出几颗亮晶晶的矿物结晶,“这是极高纯度的硫磺,混在朱砂里,一般人根本瞧不出来。而且这包袱皮上的油斑,我以前在工科所的旧档里见过,那是专门给地宫排水管设计的防水涂层。”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地宫排水管
“你是说,火药根本没埋在北阪那三个坑里?”我声音都变了调。
墨鸢点点头,脸色白得吓人:“北阪那是实土,埋火药得挖大坑,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但骊山陵寝的排水陶管是现成的,常年恒定在那个温度,只要把火药塞进去,顺着管子一路排到主殿底下”
我没让她说下去,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合着我之前在那儿又是抓白事社,又是审药丸的,全是人家抛出来的鱼饵。
人家真正的引信,正搁地底下凉快着呢,就等着祭祀那天咱们自投罗网。
“把周姒给我提溜出来,换个地方审。”我咬着牙吩咐,“别去那阴森森的诏狱,就关在偏院那间带药炉的屋里。”
柳媖在一旁急了:“大人,她都快把咱们炸了,您还给她准备药炉?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你懂个屁。”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这种人,死都不怕,你拿烙铁烫她,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她是个医生,还是个当了十几年的好医生。她这种人的软肋,就是她救过的那些命。在那儿点个药炉,温点她惯用的‘养心散’,是让她脑子清醒清醒,别把自己真当成什么视死如归的壮士。”
过了半个时辰,周姒被带到了偏院。
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在推开门,闻到屋里熟悉的药香味儿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总算颤了一下。
她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那是她平时给病人开方子前的招牌动作。
我没急着进去,先让轲生去办了件事。
我要确定这咸阳城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药包”。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轲生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破烂流丢的长衫,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活脱脱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的流民。
“办妥了。”轲生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油纸包,“我拿着您伪造的那张‘周娘子义诊帖’,去东里医馆说我老母咳血快死了。那小学徒连问都没多问,直接就给了我这包‘止血散’,说是周娘子临走前交代好的,凡是持帖人,分文不收。
我接过那药包,心里沉甸甸的。
墨鸢当着我的面,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三枚蜜丸给剖开了。
前两枚就是普通的草药味儿,到了第三枚,刀尖一划,里头居然拉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铜丝!
“这是引信的导火捻芯。”墨鸢的声音都在发颤,“大人,这周姒是把整个咸阳城的病人都当成了她的传声筒。只要她想,这些药丸随时都能变成炸开地宫的火星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密室的大门。
屋里暖烘烘的,周姒正盯着药炉发呆。
我把那根细铜丝往她面前的案几上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周娘子,”我指着药炉上那盅温着的药,“这‘养心散’的方子,你改过几次?”
她手指一颤。
“先帝让你‘养心’,赵高让你‘控心’。”我拉过椅子坐下,往前倾身,声音压低,“那些夫人小姐喝了你的药,是心更安了,还是更不敢说‘不’字了?你这双手——到底是救人命的手,还是锁人魂的手?”
药炉里炭火“噼啪”一响,周姒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被烫着了。她死死地抓着袖口,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你救一人,害万人。这账,你这么个聪明人算不明白?”我继续加火,“你要是真想报仇,冲着我来,冲着陛下来,别拿那些无辜的匠户和流民当柴火烧。他们懂什么规矩?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谁能救他们的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炉里炭火爆裂的声音。
过了好久,周姒才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在了榻上。
“引信不在北阪”她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厉害,“在陵寝东侧的‘甘泉渠’入水口。那儿有一截陶管是空心的,里头装了遇水即燃的磷粉。只要祭日前这雨不停,渠水暴涨,冲进排水口,火药就会自燃。”
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帮疯子,居然玩的是“水力引信”!
“走!”我冲出门,正撞上刚下朝的嬴政。
他看着我急吼吼的样子,二话没说,直接把我拦腰抱了起来,往他的马车上带。
“去甘泉渠!”我窝在他怀里,也顾不上什么宫廷礼仪了,抓着他的领口直嚷嚷,“再晚点,咱们就真得坐着‘二踢脚’上天了!”
嬴政没问为什么,只是对着外头的王离喊了一声:“全速前进,挡路者,杀!”
马车在雪地里横冲直撞,我被颠得七荤八素。
嬴政那双大手死死地扣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都护在他怀里。
“怕吗?”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居然还有心思带了点儿笑意。
“怕得要死。”我如实回答,顺便把脸贴在他那冰凉的龙袍上蹭了蹭,“陛下,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看你统一全球呢。”
他笑了一声,手上的力气又大了一分。
到了甘泉渠口,墨鸢带着一队精通水利的工科死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渠水浑浊,顺着石缝哗哗地往里灌。
墨鸢下水摸了半天,最后从一个隐蔽的陶管缝里,掏出了一个裹着桑皮纸的铁疙瘩。
那是还没来得及启用的引信。
我凑过去看,发现那引信旁边,还贴着半片被水浸透的桑皮纸,边缘焦黑。我拿起那纸片,心猛地一沉——正中印着一枚胭脂色的三绕一钩绳结图案,与阿阮腰带上的结扣、冯婉遗书旁的记号如出一辙。而在图案下方,用炭灰草草划着六个字:“主已移匣,君速离秦。”
我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引信,手心全是冷汗。
周姒不是大头目,她顶多算是个技术总监。
真正的“主子”,那个拿走了玳瑁梳真本的家伙,已经察觉到我们动作了,正准备拍屁股走人。
“陛下”我转过头,看着站在岸边、背对着夕阳的嬴政。
雪停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
“怎么了?”他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
“那只大猫要跑了。”我咬着牙,指着那张纸片,“咱们这回可能只抓住了几条小鱼。那把梳子,还有梳子背后的秘密,怕是已经被带出咸阳了。”
嬴政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直接把纸片捏成了粉末。
“跑?”他抬头看向渭水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这天下都是朕的,他能跑到哪儿去?传朕旨意,封锁所有关隘,就算把这大秦翻个个儿,也要把那个‘主子’给朕揪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心里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这咸阳城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而我,好像正一步步走进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巨大陷阱里。
“想什么呢?”嬴政忽然弯下腰,伸手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
“想想今晚能不能吃顿火锅压压惊。”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准了。不光有火锅,朕还陪你喝两杯。”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那句“匣归主”,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个“主”,难道真的还在这咸阳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