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嬴政那只沾了纸灰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刚扯出来的乱麻。
那个“主子”,真的还在咸阳城里缩着?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那剩下的半片桑皮纸片给捡了起来。
这玩意儿摸着有点拉手,不像平时宫里用的那种滑溜溜的纸。
回到国史馆的时候,我这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是被冷风激的,也是被这连环套给气的。
我一头扎进书房,把那张纸片往铜镜底下一压,拿灯晃着仔细看。
“柳媖,去,把国史馆里存的那本《蜀郡贡纸图谱》给我翻出来。”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柳媖正给我倒热水,闻言愣了一下:“大人,您怀疑这纸有问题?”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吐槽道,“这当官的要是没点火眼金睛,早晚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看看这纸,纤维粗得跟麻布似的,颜色还泛着股子青苔味儿,这绝对不是咱们楚地那种轻飘飘的桑皮纸。”
不一会儿,柳媖抱着一大摞落满灰的档案跑了回来,一边拍打一边咳。
我翻了半天,指着其中一页说:“看这儿,巴蜀产的。这纸韧性好,耐潮,通常是用来写军政要务的。冯婉一个楚国旧宫女,就算想写遗书,她打哪儿弄这种蜀郡的高级货去?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学她的笔迹,想把咱们往歪处领。”
我顺着图谱往后翻,发现这批纸在三年前南夷闹腾的时候,被少府扣下了一批,入库登记的人叫赵平。
“赵平是谁?”我盯着那个名字。
“回大人,好像是中车府令赵大人府里的一个本家亲戚,在少府当个小仓吏。”柳媖小声回答。
赵高。
我冷笑一声,把纸片往桌上一拍。
行啊,这老狐狸藏得够深的,手都伸到少府库房里去了。
正琢磨着,墨鸢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那个刚从渠口掏出来的铁疙瘩引信,脸色比锅底还黑。
“大人,咱们被耍了。”墨鸢把引信往桌上一放,拿个小镊子拨弄着铜丝捻芯的末端,“您看这儿,有个极小的‘卍’纹。这不是咱们秦人的东西,是西域那边倒腾火油的商旅留的暗记。”
我凑过去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西域的?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
“这东西有个毛病,就是得保持绝对干燥。要是真像周姒说的那样,藏在甘泉渠那种整天淌水的地方,这引信不出半个时辰就得烂透了。但这枚引信居然是干的,说明它是刚被人塞进去不久的。”墨鸢的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这是个废件,是对方故意留给咱们抓的。”
我心里一沉,骂了句脏话。
“妈的,调虎离山!”我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他们故意让周姒交待出这个地方,让我们以为危机解除了,好把守在骊山的人手调回来。真正的引爆点,肯定还在骊山地宫里没动!”
这帮人,玩起心理战来一套一套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墨鸢,你听着,这引信你给我原样弄好,一点痕迹别留。”我咬着牙说,“轲生,你带十个信得过的兄弟,悄悄回甘泉渠。别拆这玩意儿,也别大张旗鼓地搜。你找几个新陶管,把那截旧的给我换下来,外面涂上我之前弄出来的遇水变红的朱砂胶。只要有人动过那地方,三天之内,胶水一变色我就能知道。”
轲生领命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这咸阳城的风,刮得我骨头缝里都凉。
晚上,嬴政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我的屋。
我当时正歪在胡床上发呆,猛地看见一袭黑袍晃进来,吓得差点没从床上翻下去。
“想什么呢?魂儿都飞了。”嬴政顺势坐在我身边,那股子熟悉的檀香味儿一下子就把我包围了。
“想怎么保命呢。”我闷声闷气地说,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嬴政轻笑一声,大手伸过来,捏住我的后颈皮晃了晃,跟拎猫似的:“有朕在,你那条小命丢不了。”
“陛下,这事儿悬。”我仰头看着他,大白话就往外蹦,“咱们现在就像在那儿捉迷藏,人家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刚才墨鸢查出来,那引信是西域的货,周姒给咱们下套呢。”
嬴政的眼神冷了下去,但他没急着发火,反而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温热的手心里摩挲着:“朕知道了。赵高那边,朕已经让人盯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周姒?”
“我想好了,还得从她嘴里掏东西。”我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不过,得先吃饱了再说。陛下,咱晚上吃火锅吧?我这心里冷,得吃点热乎的压压惊。”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震得我耳朵发痒。
“也就你,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吃。”他虽然在笑,眼神却软得不像话,“准了。朕陪你吃。”
火锅这种东西,在大秦算是新鲜玩意儿。
我让人搬了个红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羊肉片切得薄薄的,在滚水里一烫就卷了。
我吃得满头大汗,嬴政坐在我对面,他那双拿惯了长剑和朱笔的手,这会儿正笨拙地拿着筷子给我捞肉。
“别光给我捞啊,您也吃。”我夹起一片蘸好料的肉,直接递到他嘴边。
嬴政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个弧度,张嘴吃了进去。
“味道怎么样?”我眼巴巴地看着他。
“尚可。”他嚼了几下,眼神深邃地盯着我,“姜月见,有时候朕真的在想,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是这美味的锅子,还是那些能杀人于无形的计谋?”
“装着陛下您呢。”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脸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猛扒饭,“真的,我这天天操心您的江山,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嬴政没说话,他忽然倾过身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我极近。
他伸出手,大拇指在我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沾在那儿的一点酱渍。
“既然装着朕,那就给朕好好活着。”他的声音低沉得像醇酒,“你要是真出了事,朕让这咸阳城的人,都去给你陪葬。”
我心里“砰”地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挺凶,但我怎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呢?
“放心吧,我这人命大着呢。”我冲他挤出一个笑,“还没看到您统一全球,我哪敢死啊。”
吃完火锅,我这浑身都有了力气。
我提着灯笼,没让嬴政跟着,自己去了偏院关着周姒的屋子。
屋里药香还在,周姒坐在那儿,整个人瞧着比白天又老了几岁。
我走过去,把那枚废引信直接扔在她手心里。
“周娘子,别演了。”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地说,“那引信是西域的废件,甘泉渠就是个幌子,对吧?”
周姒的手抖了一下,引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救过那么多人,心肠应该没那么硬。”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点,“我答应你,只要你肯说实话,你那些小学徒,我一个都不动。但你要是再跟我玩心眼儿,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让人把东里医馆给封了,你那些徒子徒孙,全得背个通敌的罪名。大秦的律法你是知道的,那是真的要掉脑袋的。”
周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那张从容的脸终于彻底垮了。
“我说我说”她颤抖着从发簪里抽出一根空心的银针,递给我,“这是联络方式。每月十五,把药渣投到渭桥底下的第三个石缝里,到时候自然会有乌鸦来衔走。”
我接过那根银针,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乌鸦?”我皱着眉,“真的乌鸦?”
“是人训出来的。”周姒虚弱地闭上眼,“我只知道这么多。至于那个‘主子’是谁,我真的没见过。”
我走出密室,雪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了。
柳媖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赶紧给我披上那件红狐裘。
“大人,咱们去抓那个接头的人吗?”她急吼吼地问。
“不抓。”我看着雪地,冷笑一声,“乌鸦不会说话,抓了它能问出什么?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我回头对跟在后面的墨鸢吩咐道:“墨鸢,你连夜做三只机关木鸦,长得要跟真的乌鸦一模一样。在木鸦的翅膀底下藏上我特制的熏香——只要有人碰了这木鸦,那香味儿沾在衣服上,三天三夜都散不掉。”
“大人是想追踪那个‘乌鸦’的主人?”墨鸢眼睛一亮。
“没错。”我拢了拢狐裘,看着远处渭水的方向,“既然他们觉得我是猎物,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在国史馆的高台上,看着清冷的晨光一点点染亮了咸阳城的屋顶。
明天就是十五了。
成败在此一举。
我摸了摸怀里那根冰冷的银针,心里那种不安感反而越来越重。
那个能指使赵高亲戚、能弄到西域火引子、能让周姒这种人为之卖命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
十五号的太阳,快点升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