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壮烈,就是灰蒙蒙的天边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惨白的光漏下来,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和墨鸢已经在国史馆的望火楼上趴了半宿。
“来了。”墨鸢忽然低喝一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几只黑鸟在晨雾里盘旋,其中一只动作略显僵硬,那是墨鸢做的机关木鸦。
而它前面领路的,是一只真正的活乌鸦,正扇着翅膀往西边的坊市扎下去。
“那是西市。”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皮,“那是卖咸盐和腌臜货的地方,味道冲得很。”
“跟上。”
轲生早就带人埋伏在
那乌鸦最后落在一家不起眼的盐栈后巷。
这地方我知道,归少府管,平时用来堆放那些还没提纯的粗盐块子,又苦又涩,也就穷人才买来凑合吃。
“接头的是谁?”我压低声音问刚摸回来的探子。
“回大人,是盐铁丞的一个副手,叫苟老三。”探子一脸嫌弃,“是个罗锅,看着这就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病鬼,刚才还在门口咳了一大滩血。”
我皱了皱眉。
一个快死的老头?
“柳媖,查底子。”我回头吩咐。
柳媖这丫头虽然胆小,但翻书的速度是一绝。
她在随身带的小册子里扒拉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大人,这苟老三二十年前是楚国铸剑坊的火工。档案上说他犯了错被发配到秦国做苦役,后来因为懂点提炼矿盐的手艺,才被提拔上来的。”
火工,提炼。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一撞,火花四溅。
提炼矿盐的过程里,有一种副产品叫芒硝。
这玩意儿只要稍微换个法子弄,那就是提纯硝石的关键步骤。
“这帮孙子,灯下黑玩得真溜。”我啐了一口,“把火药厂开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披着盐栈的皮,干着炸药的活。”
轲生手按在刀柄上,眼里冒着凶光:“大人,我现在就带人冲进去,把那老东西拿下,严刑拷打,我就不信他不招。”
“蠢货!”我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冲进去,抓个正着又能怎么样?那是少府的地盘,他是官身。你前脚抓人,后脚那个藏在暗处的‘主子’就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这老头身上,说他贪污私盐。到时候老头一死,线索全断,咱们还落个擅闯官署的罪名。”
“那咋办?”轲生急得挠头。
我盯着那盐栈黑漆漆的大门,心里盘算着。
对方既然用乌鸦这种谨慎法子接头,说明他们现在也是惊弓之鸟。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查盐,怕的是我们查火药。
“轲生,你记不记得咱们在甘泉渠吃的亏?”我盯着盐栈黑漆漆的大门,“他们用个废引信,就把咱们的主力调开了。这回,咱们把他们的招数还回去——他们最怕什么,咱们就偏偏不查什么。”
我回头,眼神发冷:“传我命令,调三百个刑徒过来,穿上咱们国史馆护卫的衣服。大张旗鼓地查私盐,捞油水。等他们躲在暗处笑话咱们‘蠢’的时候,那个墙角的破药罐子自然会告诉我们真话。”
这招叫“打草惊蛇”,但惊的不是蛇,是让蛇以为来的是只瞎猫。
日头高照的时候,西市乱成了一锅粥。
我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底下鸡飞狗跳。
那苟老三被拖出来的时候,吓得浑身哆嗦,一边咳血一边喊冤。
但我的人只顾着搬运那些粗盐袋子。我朝轲生使了个眼色。一个刑徒“不小心”被盐袋绊倒,整个人撞向墙角,那个破药罐应声而倒,灰白色的药渣撒了一地。
原本瘫在地上咳血装死的苟老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竟爆出一股狠劲,猛地扑过去,用瘦骨嶙峋的身子死死盖住那些药渣,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我笑了。找到你了。
那是他的命门。
等到后半夜,那些刑徒撤了,盐栈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墨鸢像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墙头。
我在外面等着,手心全是汗。
这比我自己进去还紧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墨鸢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
“在那个药罐底下的夹层里找着的。”墨鸢把纸递给我,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乍一看,就是普通的盐引账目。
什么“卤水浓度八成”、“日晒三日”、“运程五百里”。
但我也是学过化学的。
“这一行,”我指着其中一条,“‘卤水八成’,对应的应该是硝石在火药里的配比。‘日晒三日’,这是在说炭粉的干燥程度。至于这个‘运程’”我冷笑一声,“这根本不是路程,是引信的长度,也就是爆炸的延迟时间。”
这哪里是账本,这就是一张做好的“爆炸排班表”!
翻到最后一张,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废弃的盐引,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因为年代久远,印泥都发黑了,而且那个印章像是缺了一角。
是个凤凰图案,但是没有左翅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柳媖:“把之前冯婉那个死丫头留下的遗物拿来!快!”
柳媖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冯婉临死前死死攥着的一块碎玉片。
我对照着那个印章的缺口,把碎玉片往上一拼。
严丝合缝。
那个凤凰的左翅膀,补齐了。
“我明白了”我喃喃自语,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咱们一直以为‘梳妆匣’是个真匣子,或者是一本书。大错特错!这个‘匣’,指的就是这套藏在盐铁系统里的调度网络!而这个印章,就是启动这个网络的钥匙!”
这就是为什么那帮人要在咸阳城里到处放烟雾弹的原因。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大秦地下军火库的调动权!
“大人,这东西太烫手了。”墨鸢看着那账册,脸色发白,“咱们要是把这个交出去,那就等于捅破了天。牵扯到少府,牵扯到军工,甚至可能牵扯到宗室。”
“烫手也得拿。”我把账册往怀里一揣,眼神狠厉,“备车,进宫。我要去见嬴政。”
“现在?”柳媖看了一眼天色,“宫门都快落锁了。”
“就是现在。晚一刻,咱们可能就得被炸上天。”
进宫的路畅通无阻,我有嬴政给的特许令牌。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嬴政正靠在软塌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他明显没看进去,眼神有些发直。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杀气在看清是我之后,瞬间化作了一丝疲惫。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他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手上。
“头疼?”我问。
“疼得厉害。”他闭着眼,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那些六国余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到处嗡嗡乱叫。朕想杀人,但又怕脏了祭祀的地界。”
“杀人不用刀,用规矩就行。”我手下用力,听着他舒服地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我刚才在西市抓了几只耗子。”
“哦?”他没睁眼,大手却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拇指在我脉搏上轻轻摩挲,“多大的耗子?”
“不大,也就是偷吃点盐。”我没提火药的事儿,现在提那个,除了让他暴怒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我要的是实权,是能名正言顺查办这帮人的刀。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摊开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陛下您看,这盐铁丞的账做得多漂亮。表面上是损耗,实际上全是进了私人腰包。这一笔笔的,哪是盐啊,分明是挖咱们大秦的墙角。”
嬴政睁开眼,扫了一眼那账册。
他看不懂那些暗语,但他看懂了上面的亏空。
“你想说什么?”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我的指尖,有点疼,又有点痒。
“我想说,少府那帮人烂透了。”我顺势坐在他腿边的脚踏上,仰着脸看他,也不跟他绕弯子,“陛下,把监察权给我吧。我不归丞相管,也不归廷尉管,您给我设个‘盐铁监察使’的名头,直接向您汇报。我帮您把这本烂账查清楚,顺便把那些藏在盐堆里的老鼠都给您揪出来。”
嬴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算计。
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连御史台的权你都敢分。”
“我胃口大,那也是为了给陛下分忧。”我蹭了蹭他掌心的茧子,像只讨好的猫,“再说了,我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不还有您补着吗?”
嬴政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都在颤动。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来,禁锢在他怀里,力气大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准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里,“姜月见,这把刀朕给你。但你要是敢伤了自己,朕唯你是问。”
“遵旨。”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我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卷刚刚盖了玺印的任命书。
“大人,咱们真的只查盐?”轲生在外面赶车,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不。”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宫墙,“查盐是幌子,我要的是能随便进出各个关卡的权力。”
回到国史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账册的副本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墨鸢在一旁看着,急了:“大人,您烧了它干嘛?这可是铁证啊!”
“留着它,那是祸害。”我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咱们手里有火药配方的事儿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想杀我们的就不止是一拨人了。”
我拿起那张唯一留下的、盖着残缺凤凰印章的空白盐引,用手指蘸了蘸凉透的茶水,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只看盐,不动火。”
写完,我把这张纸晾干,折好。
“柳媖,明天一早,想办法把这东西‘不小心’漏给那个苟老三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影子掠过屋檐,落在窗台上。
是那只真乌鸦。
它偏着头,绿豆大的眼睛盯着我,嘴里没衔东西,但那只漆黑的爪子上,赫然系着一根半截的红绳。
我走过去,解下那根红绳。
那是用最普通的棉线搓成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我认得这东西。
之前在周姒的药箱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大把。
那是她给新生儿剪脐带之后,系在手腕上祈福用的“长命绳”。
我攥紧了那根红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咬钩了。”
周姒还是没办法完全置身事外。
这根红绳,是她在告诉我,那个老头确实是她当年的“病人”之一,而且,那个老头已经把我们在查盐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那个幕后的“主子”,现在应该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嘲笑我们这群只知道捞钱的蠢货吧。
挺好。
笑得越开心,死得越惨。
我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祭祀大典了。
整个大秦的权贵,还有嬴政,都会聚集在骊山脚下。
那是他们选好的葬礼,也是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场。
风有点大,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墨鸢,轲生。”我回过头,看着我这两个最得力的手下。
“把家伙事儿都带齐了。”我轻声说,“今天晚上,咱们不睡觉了。咱们去给这大秦的列祖列宗,守个特别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