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我这一声断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带因过度充血而火辣辣地疼——那灼痛感像一簇细小的炭火在喉管深处明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名正欲拔剑劈砍的黑甲卫本能地僵住,锋利的青铜剑刃悬在那枚还在搏动的巨卵上方不足一寸;剑尖凝着一点冷汗,在磷火下泛出青白微光,而卵壳表面正随心跳节奏微微起伏,每一次鼓胀都牵动周围甲板缝隙里渗出黏稠丝状物,窸窣如蚕食桑叶。
看那里。
我指着一枚刚刚自行破裂的卵泡,那里流出的并非我想象中的羊水,而是一种极度粘稠的透明胶质——它滑落时拖曳出蛛网般的拉丝,在咸腥海风裹挟下迅疾失水,触到空气的刹那,表层“咔”一声脆响,浮起一层灰白色硬壳,像刚浇筑的水泥被烈日暴晒三分钟,指尖轻叩,竟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若是这一剑砍下去,里面的液体喷溅开来,会在几个呼吸间固化、膨胀。
届时,这艘本就嵌在岩缝里的铁船,会被瞬间撑爆,连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被挤成肉泥。
这是某种类似藤壶分泌物的生物粘合剂,遇气即硬。
去底舱!把所有的烈酒都搬上来!
我转头看向嬴满,语速极快,还有厨房里的粗盐,有多少拿多少!
嬴满虽然不明就里,但他那身为工匠的直觉让他立刻执行了命令。
片刻后,几坛浑浊的秦酒被砸开泥封,混入了整整两麻袋灰扑扑的粗盐——酒液泼洒时蒸腾起辛辣刺鼻的酸腐气,粗盐颗粒在泥地上噼啪炸裂,迸出细小的、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这不是什么神技,只是最基础的生物课常识——利用高浓度的盐酒混合液制造极端的渗透压环境。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浑浊的液体顺着甲板缝隙倾泻而下,当头浇在那片密密麻麻、如同肿瘤般寄生在钢骨间的卵群上。
原本还在疯狂律动、试图顶开船板的白色薄膜,在接触到高浓度盐酒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无数软体动物在绝望地脱水——声音起初是高频的“嘶嘶”,继而沉为低频的“噗噗”,最后变成一种湿漉漉的、烂泥被攥紧时的闷响。
肉眼可见地,那些饱满的虫卵迅速干瘪、枯萎,表面渗出大量浑浊的水分,原本几乎要撑裂船体龙骨的恐怖膨胀力,在这一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消散。
透过那层变得皱皱巴巴、半透明的卵膜,我看到里面蜷缩的所谓人形阴影也随之坍塌,化作了一滩无法辨识形状的脓血——那东西散发出甜腻的腐乳香,混着铁锈与臭氧的气息,钻进鼻腔后舌尖泛起一阵金属腥苦。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未成形的生物组织,是这艘活体战舰用来自我修复和增殖的血肉零件。
危机暂解,船体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终于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用靴底刮掉鞋帮上吸住的半透明胶质,又撕下衣襟一角,狠狠擦去掌心渗入纹路的脓血。
那东西带着微弱的搏动感,像活物的心跳,擦过皮肤时留下冰凉滑腻的触痕,干涸后却绷紧如生牛皮,扯得指节隐隐发痒。
把那个疯子带过来。
我直起身,甩了甩手上沾到的黏液,那东西干涸后在皮肤上紧绷得难受。
两名黑甲卫像拖死狗一样,将浑身赤裸、还在胡言乱语的徐海拖到了主桅杆下。
他身上的蛇纹还在因为恐惧而痉挛扭动,纹路边缘,正缓缓渗出与龙虱卵液同色的透明胶质;那胶质在磷火下泛着油亮的虹彩,触之微温,像活蛇蜕下的第一层皮。
对于这种已经被宗教狂热洗脑的人,常规的刑讯逼供毫无意义,因为在他眼里,死亡是回归神的怀抱。
要撬开他的嘴,必须摧毁他的神。
我从袖中摸出那枚刚刚在船尾找到的、边缘带着锯齿状咬合口的铁牌。
徐海看到这铁牌的瞬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我不发一言,只是命人端来一盆海水。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铁牌随手扔进了水里。
并没有什么神迹发生。
但在磷火的映照下,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铁牌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锈迹和纹路,在入水后因为表面张力的差异,竟然在水面上投射出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些阴影由无数个肉眼难辨的微小气泡组成,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通向深渊的航线——气泡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啵”声,像深海鱼鳃开合。
所谓的通神信物,不过是利用了极微小的疏水涂层工艺,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但在我的眼里,这只是初中物理。
你看,你的神,也不过是在玩弄一些并不高明的戏法。
我冷冷地看着徐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徐海眼中的光,熄灭了。
那种支撑他直面死亡的狂热信仰,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我盯着他虹膜里尚未散去的震颤,第一次感到指尖发凉——不是恐惧,而是确认:当神被拆解成物理参数,信仰的废墟之上,长出的不是自由,是更冷的绝对权力。
不不可能这是海神的指引
他瘫软在甲板上,像一滩烂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他的供述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卵,名为龙虱,是归墟势力特意培育的深海寄生种。
平日里它们休眠在船体夹层中充当缓冲气囊,一旦遭遇战事或船体受损,就会被唤醒,迅速硬化成为最坚固的生物装甲,甚至可以直接作为撞角撞碎敌船。
而所谓的归墟门开,不过是这片海域独特的地壳运动周期。
每隔特定的时辰,海底火山释放的热气会形成上升流,配合大雾,在大海上制造出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旋涡。
这艘船,就是为了驾驭这种旋涡而设计的。
嬴政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把他吊上去。
帝王的手指指向那根如同巨兽獠牙般向前突出的船首斜桅。
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风向标。
徐海被粗暴地捆住脚踝,倒吊在船头最前端,随着船身的晃动,他像个钟摆一样在海面上方摇晃,惊恐的尖叫声被海风撕碎——那声音起初尖利,继而沙哑,最后只剩气流穿过喉管的“嗬嗬”声,像破旧风箱在抽搐。
只有人的皮肤,才能最敏锐地感知到洋流上方那细微的湿度和温度变化。
借着黑甲卫搀扶的力道,我膝行三步,避开地上一摊正嘶嘶冒泡的脓液,才探身出去,趴在船舷边,看着下方翻滚的海水。
那里时不时冒出巨大的气泡,炸裂时带出一股灼热的白烟,烫得脸颊发红;硫磺味越来越重,浓得压过海水的咸腥,钻进鼻腔后,舌根泛起苦涩的灼烧感。
我们正在经过一个活跃的海底火山口。
难怪这里常年大雾弥漫,难怪徐福要用这种全封闭的铁甲船。
忽然,一阵低沉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传入我的耳膜。
声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船底——那是一种持续的、带有金属共振的嗡鸣,像千百片薄铜在暗处同时震颤,震得脚底钢板微微发麻。
嬴满!检查底舱配重!
嬴满闻言,立刻用撬棍撬开了底舱的一块压舱铁。
果然。
那些看似笨重的铁块内部竟然是中空的,里面镶嵌着一排排薄如蝉翼的铜片。
当外界大气压因进入风暴区或火山区而发生细微改变时,船底的气压差就会迫使气流穿过这些铜片,发出不同频率的鸣叫。
这根本不是什么幽灵船的哀嚎,这是一套纯机械结构的被动声呐导航系统!
这艘船在告诉我们,它认识路。
声呐的嗡鸣骤然拔高,刺得耳膜生疼——不是预警,是船在兴奋。
我猛地拧腰侧首,视线撞破浓雾。
随着吸入式洋流的流速加快,铁船像是坐上了滑梯,速度快得惊人,两侧的礁石飞速倒退,拉出残影。
就在我们即将一头扎进那片最浓重的绿雾时,我的余光瞥见了船尾后方的海面。
那里,海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
数道细长的波纹正紧紧咬着我们的尾流,无声无息,没有风帆,也没有划桨的动静。
那不是鱼。
那是几艘通体涂成灰白色、形状如同梭子的小舟,它们完全依靠船身两侧类似鱼鳔的气囊在水下潜行,只露出极小的一部分在水面换气——气囊破水时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泛着油污似的虹彩,在磷火下忽明忽暗。
它们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像是一群耐心的狼,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这是归墟的护航编队,或者是清道夫。
准备接舷!
我一把抓过身旁黑甲卫手中的长戈,反手将一罐火油淋在戈头上——火油泼洒时溅上手背,留下一道灼热滑腻的油痕,随即被海风舔舐得冰凉。
钩镰枪挂火油!既然是气囊船,就怕火!
嬴政也在瞬间拔出了天问剑,剑身在磷火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原本分散在甲板各处的黑甲卫迅速收缩阵型,背靠背结成了最紧凑的秦军方阵——铁甲相撞,铿然作响,汗味、铁腥、火油味混作一团,沉甸甸压在胸口。
那几艘梭子船在进入浓雾边缘的瞬间,突然散开,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了我们视野的死角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海底火山口的轰鸣声都被这诡异的浓雾吞噬了。
只有船头倒吊着的徐海,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掐断了声带——那截声音悬在半空,余震让耳道嗡嗡发麻。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左舷那片翻滚的雾气,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开雾气,无声地向我们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