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在马上,嗓子眼干得像被火燎过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咸阳城里那些精细的糕点和热乎的汤水,现在想起来简直跟上辈子的梦一样。
到了玉门关外,那种荒凉感才真正透进骨头缝里。
这地方没别的东西,就是土,黄得让人眼睛发胀。
城墙被风啃得坑坑洼洼,像个快要掉光牙的老头子在那儿强撑着。
守将王龁带人在关口接我,那老头儿黑瘦黑瘦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沙子。
他儿子王骁跟在他后头,穿得倒挺光鲜,在一群灰扑扑的大兵里显眼得很,那一脸不可一世的样儿,一看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
我没心思跟他们寒暄,下了马,腿肚子直打转。
“王将军,给我整碗热面,多放醋,再弄两间干净屋子。”我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对王龁说,“这关外的风太毒了,我得缓口气。”
王龁唯唯诺诺地应着。
可我还没等坐热乎,第二天一大早,乱子就来了。
我刚洗完脸,毛巾上的水还是冰手的,副将就急火火地撞了进来。
“大人,截住了!十辆大车,全是往关外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毛巾直接扔盆里了:“走,去瞧瞧。”
校场上,十辆被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带头拉车的马正烦躁地喷着响鼻。
王骁就站在车边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死死攥着马鞭子,还在那儿嚷嚷:“这是我给西域客商准备的药材!你们凭什么扣车?”
我走过去,二话没说,直接拔出腰里的“日月同辉”,在那粗麻布上一划。
哗啦一声,红艳艳的粉末洒了一地。
“药材?”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尖闻了闻。
那股子刺鼻的味道,跟沙州账册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寻常的丹砂,这是提炼过的火药原料。
柳媖这时候从后面钻了出来,她胳膊上还缠着白布,是前两天在沙州烧伤的。
她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一辆大车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小铲子,对着车轴的那个木缝就撬了下去。
“大人,在这儿。”
她从夹缝里抠出了三个黄灿灿的小玩意儿,递到我手心。
我低头一瞧,脑袋嗡的一声。青蚨钱。
这玩意儿跟我在沙州搜到的一模一样,纹路都对得上。
这可是赵高那老狗用来买命、买路的硬通货。
王骁这下彻底瘫了,马鞭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不多会儿,王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了。
这老将也不顾周围全是手底下的兵,当着我的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犬子糊涂啊!他真不知道那是火药原料,他只当是普通的丹砂药材,想赚点差价补补贴补家用”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说这老头儿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补补贴补家用?
拿十车火药原料补补贴补家用?
这话要是传回咸阳,嬴政能直接把他家祖坟都给刨了。
“王将军,这儿人多,咱们换个地方说。”我给副将使了个眼色,让他把王骁先押起来,然后拎着王龁的领子,把他扯进了我的大帐。
进了帐篷,我把帘子死死一拽,回头盯着他。
“行了,别嚎了。”我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把那三枚青蚨钱往桌子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将军,咱们说明白话。你儿子识不识得这‘青蚨引路’?”
王龁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那张老脸在灯火下显得特别狰狞。
“大人您,您都知道了?”他声音颤得厉害。
“沙州的齐记丹砂铺,我刚一把火给烧了。”我盯着他的眼睛,“账本在我手里,里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个月有多少东西进关,谁接应,谁放行。你真以为赵高是在拉你发财?”
王龁猛地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赵大人不,赵高那贼人说,只要我帮着把这商路打通,让他的人平平安安地把货运出去,他就能保我王家世世代代守着玉门关,哪怕朝廷以后要削减封地,也动不了我们家。”王龁惨笑一声,“我这辈子就在这风沙里混,我想着给儿子留条后路,哪知道哪知道他是拿我们家当替死鬼啊!”
我心说,这赵高画饼的本事还真是两千年没变。
“你儿子王骁,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弃子。这些货一旦在关外出了事,或者被咸阳查出来,赵高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爷俩。”我凑近他,一字一句地问,“赵高在关内,还安插了多少人?”
王龁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
他知道,现在不吐口,他们全家明天都得人头落地。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更紧了,帐篷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把柳媖叫了过来。
“柳媖,你字写得好,模仿人也像。”我摊开一张白绢,对她说,“按我的意思,写一份‘赵高密令’。就说王骁办事不力,行踪已经暴露,让关里的死士立刻动手,灭口以绝后患。”
柳媖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手稳得很,一会儿工夫,一份透着那股子阴森劲儿的密信就写好了。
我把信交给一个机灵的狱卒,又给了他几吊钱。
“去,不经意地让王骁看见,然后再‘不小心’把牢房钥匙掉在他跟前。”我拍了拍狱卒的肩膀,“动作自然点,别让人瞧出破绽。”
子时刚过,关内的灯火都熄得差不多了。
我裹着厚披风,躲在北山的小道边上。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地从牢房那边窜了出来,正是王骁。
他大概是真吓疯了,以为跑出去就能活命,连个马都没敢骑,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钻。
可他身后,五个穿着黑衣、手里拎着细长刀片的家伙,跟鬼影似的贴了上去。
那些人动作太快了,一看就不是军里的路数,是赵高养的死士。
眼看着那刀片子就要往王骁脖子上招呼,我一挥手。
“放箭!”
我带出来的二十个羽林卫那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一阵短弩乱射,那五个死士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倒下了三个。
剩下两个刚想拼命,就被羽林卫冲上去按在地上,直接卸了下巴,防止他们服毒。
王骁吓得瘫在地上,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我拎着灯笼走过去,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怂样照得一清二楚。
王龁这时候也从暗处走了出来,看着自个儿差点丢了命的儿子,老眼通红。
我当着王龁的面,把那份从王骁怀里搜出来的、所谓赵高的“密信”,还有之前搜到的罪证,统统扔进了一个火盆里。
火苗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王将军,你儿子的命,我救回来了。”我转过头,看着王龁,“这些证据,现在也没了。”
王龁嘴唇颤抖着,他知道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大人的恩德,王家没齿难忘。”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羊皮,颤巍巍地递给我,“这是这是这些年,由中车府举荐、或者受过赵高恩惠的关内军官名单。一共三十个人,都在这儿了。”
我接过羊皮卷,粗略扫了一眼。
好家伙,这关里的校尉、百夫长,竟然被渗透了这么多。
赵高这是要把大秦的西大门改成他自家的后院啊。
天亮的时候,我送王骁出关。
这公子哥现在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背着个小包袱,骑着马,头都不敢回。
“大人,就这么放他走?”柳媖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他要是投奔了匈奴,或者是那些想造反的六国余孽,咱们可就放虎归山了。”
我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祁连雪山,山头白晃晃的,晃得我眼晕。
“他投奔谁都活不了。”我淡淡地说,“他见过了赵高的狠,也见过了大秦的律。他只要不傻,就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只有我能给他一条活路。在关外,他就是我撒出去的一粒沙子,说不定哪天,这沙子能磨了别人的眼。”
话刚说完,只见玉门关的关楼上,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射向西北方的天空。
那是王龁给我的信号。那名单上的三十个人,现在应该全被拿下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这玉门关的钉子,总算是拔掉了。
西行的路还长着呢,我这一路走过来,觉得这大秦的天下,其实就像这戈壁滩上的风。
看着平平静静,可地底下的沙子早就被掏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大坑就能把人活埋了。
当天晚上,我们就在祁连山脚下扎了营。
这地方比玉门关还冷,那风刮在脸上,跟小刀片子剌肉似的。
我躲在营帐里,紧紧裹着羊皮褥子,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我想起今天王龁那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又想起赵高那张阴森森的脸。
在这个时代,人命真的太不值钱了,一卷帛书、几枚铜钱,就能让一家子死无葬身之地。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周姒给我的骨簪。
这簪子通体透白,在这昏暗的灯影下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周姒临昏迷前,在我手心里划拉了几个圈,又指了指这簪子的尖儿。
我把簪子凑到灯火边上,指尖顺着上面的纹路轻轻摸索。
这簪子里头,到底藏着什么能让赵高都忌惮的矿脉?
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毛毛的。
这关外的风,刮得越来越邪乎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黑漆漆的山谷里,盯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