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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林间的“老熟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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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我想象中那种历经岁月的圆润——玉蝉表面竟泛着一层极细微的、近乎新琢的毛涩,像未及抛光的璞石,又似雨后青苔覆在冷玉上,微凉而滞涩。

我的拇指在玉蝉腹部的凹槽里狠狠一抹,指甲缝里竟抠出了一层白腻、干燥的粉末,簌簌落下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滑腻感,仿佛指腹擦过陈年粉墙;凑近鼻翼,那气味清冷微涩,带着矿物被碾碎后的微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余香——是滑石粉,混着点旧木匣子受潮后蒸腾出的霉气。

这种粉末在秦地工坊里常被当作脱模的润滑剂,指尖捻开时能听见极细的“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末。

这绝不是徐福带出海的旧物,而是有人带着当年的旧模具,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可能就在这几天,利用当地的玉料匆忙复刻出来的“信标”。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勾引。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因撞击而产生的隐痛被强行压下——肺叶扩张时牵扯着肋间旧伤,一阵钝麻的灼热顺着锁骨蔓延至耳后。

我转过身,对上嬴政那双如深渊般幽暗的眸子。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指缝里的白粉,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那是他动了杀机的先兆;风掠过他玄色深衣的袖口,卷起一线沉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冷而锐利。

“陛下,这枚蝉在等咱们给个回响。

我低声说道,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舌根发干,喉间还残留着方才舔舐到玉蝉边缘时那一星咸涩的金属味。

我没等他回应,直接看向嬴满,声音沉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去,把舱里备用的那面黑水龙纹大旗升到最高处。”

“撤掉所有弩兵,所有人退回舱门后,不许露头。”

“姜女官!”嬴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攥着的扳指发出咯吱响声,“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照她说的做。”嬴政冷冷开口,剑柄上的玉璏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带起一道凝练而不刺眼的冷光——那光掠过我眼角时,竟让左眼微微发酸,泪意倏然涌上。

玄色的秦旗在桅杆顶端轰然展开,如同墨龙在红色的天幕下翻滚;布帛撕裂空气的“哗啦”声震得耳膜嗡鸣,旗面鼓胀如雷,猎猎之声压过了浪击礁石的闷响。

那种纯粹的黑与大地的红撞在一起,刺得人眼球生疼,眼前浮起一片晃动的残影,仿佛视网膜被灼烧。

甲板上,原本蓄势待发的黑甲卫鱼贯退回阴影中,铁甲相碰发出低沉的“锵锵”声,如钝刀刮过青砖;只剩下我一个人立在船头,任由狂风扯动我的裙角——粗麻布料紧贴小腿,风钻进袖口时带来一阵刺痒,发丝抽打脸颊,留下细小的灼痕。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汗水顺着我的脊梁滑落,浸透了中衣,粘稠而湿冷,后颈汗珠滚入衣领,激起一阵微颤的凉意。

终于,丛林边缘那片如死水般的深绿动了。

三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色的暗红,胸腹处涂抹着古怪的白杠——那白不是石灰,而是掺了草灰与蚌粉的新鲜膏泥,尚未干透,在斜阳下泛着微哑的油光;走近十步之内,我能闻到他们身上蒸腾出的汗味:咸、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熏燎后的焦苦。

但在那粗糙的兽皮裙下,他们腿上扎着的却是最正宗的大秦制式绑腿,交叉的麻绳勒进肌肉,那是为了长时间山地行军设计的扎法——绳结处磨出了毛边,绳纹深嵌进皮肤,泛着暗红血丝。

他们没有带弩箭,也没有持长矛。

领头的一人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巨大的粗糙陶盆,盆沿粗粝割手,盆里盛满了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青色的粗盐——盐粒棱角分明,在光下折射出细碎寒芒,凑近时能嗅到一股凛冽的矿腥与海风腌渍过的咸冽。

在那通红如血的沙滩背景下,这一盆白盐白得晃眼,那是比粟米更金贵、能让人有力气抡起斧头、能让伤口不再溃烂的至重之物。

走到离铁船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我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叩首的姿势很怪——双手交叠,手心向上,额头点地后并没有立刻抬起,而是向左侧微微倾斜;额角触地时,沙粒嵌进皮肤的细微刺痒感,仿佛透过视线直抵我自己的眉心。

那是楚地的旧礼,当年在楚国贵族的祭祀礼上,我曾无数次见过这种带有浓厚巫祭色彩的动作。

他们不是徐福的童男童女,或者说,不仅是。

我没理会背后嬴政那道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径直走下舷梯,靴底踩在红土上的瞬间,一股微烫的温感顺着脚心钻上来——那不是阳光烘烤的暖,而是地底深处渗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微灼,鞋底皮革微微发软,仿佛踏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上。

“云梦泽的幽兰可还香?”

我站在三步之外,用一口地道的、带着软糯尾音的楚地方言轻声问道,“芷草熏出的羽衣,可还能穿?”

领头那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托举陶盆的双手几乎要稳不住那沉重的分量;陶盆边缘擦过他手腕,刮下一道浅浅白痕,渗出细小血珠。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刻满褶皱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泪珠滚落时拖出两道湿痕,在晒得龟裂的面颊上蜿蜒,像干涸河床上突然裂开的细流。

他张了张嘴,舌尖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僵硬,吐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秦秦风苦药奴罪民”

那是关中口音的秦语,虽然腔调古怪,发音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两千年前的黄土地里刨出来的,带着夯土墙崩裂时的粗粝回响。

我心底掀起了惊天巨浪。

药奴。

在秦国的律法和徐福的记录里,这群人是不存在的。

他们是用来试药、培植毒物的最底层,是比奴隶更像耗材的存在。

“徐海在那。”老者颤抖着指向丛林深处的一座孤峰,那里的云雾透着一股诡异的、如胭脂般的粉红——风从那边吹来,拂过我裸露的手背,竟带着一丝甜腻的腐香,像熟透坠地的桃子混着朱砂粉的腥气。

“他进去了找大祭司。”

“他说你们是灭世的黑龙要用红土里的神烟把龙熏死在岸边”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如野兽般的呜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噜的、仿佛肺腑被砂砾摩擦的闷响。

红土里的神烟。

我猛然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如血般鲜艳的土地,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抓起红土时那股浓烈的金属锈气——捻起一撮细土,指腹传来粗粝的颗粒感,搓开时泛出暗红油光,凑近一嗅,那铁腥、硫磺与某种发酵菌类特有的微酸气息交织着,竟让胸口产生一股窒闷的压迫感,仿佛肺部被无形的尘霾缓缓填满。

氧化铁朱砂还有,如果这片红土

一股没由来的寒气顺着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骤然绷紧,耳道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鼓膜上轻轻敲击。

我回头望去,只见铁船那庞大的身躯正半陷在红土淤泥中,像极了一头待宰的巨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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