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简直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韩通死死盯着从暗道里走出来的嬴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这会儿肯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大概没想过那能把石头都化成水的红土坑竟然没困住这位祖龙。
他手里那把秦弩虽然还是指着我们,但我看得真真的,那箭头在抖,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韩通,别抖了,再抖容易走火,到时候把你全家老小的命都抖没了。”
我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了嬴政前头。
这时候不是逞英雄,是因为我知道韩通怕谁。
他怕嬴政,怕到骨子里,嬴政越不说话,他越慌。
但我这会儿就是个“乱入”的宫女,我说话,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在那黑船铁舵机暗格里顺手摸来的账本,虽然已经被海水打湿了一角,但那封皮上用红漆写的“东海供奉”四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我把账本举高,冲着船上的韩通喊道,“这是徐福记的黑账!哪年哪月,你收了多少黄金,送了多少兵器,上面记得比你自家祖坟上的碑文都清楚!”
韩通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别想着徐福能来救你了,”我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那老骗子这会儿正在那红土坑里泡澡呢,不过泡的是能蚀骨烂肉的毒酸水。估计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听到这话,船上那几个跟着韩通造反的亲兵明显慌了神,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刀都不稳了。
“还有,”我盯着韩通的眼睛,把最后一张底牌扔了出去,“你是不是以为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就没事了?风议司的人昨晚就已经在你老家门口蹲着了。你这一箭射出来,你儿子明天就得去修长城,你老婆哼,你自己掂量掂量。”
韩通眼里的那点凶光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绝望。
他这种人我见多了,又贪又怕死,还总抱着侥幸心理。
现在侥幸没了,他就只剩下鱼死网破的疯狂。
“别听这妖女胡说!陛下陛下早就死在海上了!这是这是鬼魂!”韩通突然扯着嗓子嘶吼起来,五官都扭曲了,像是要用声音给自己壮胆,“放箭!都给我放箭!射死他们!不然大家都得死!”
“动手!”
几乎是韩通吼出来的同时,我大喊一声,手里早就扣着的两颗黑乎乎的丸子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砰!”
两声闷响,大团大团带着辛辣味道的黄白烟雾瞬间炸开。
这不是什么妖法,就是我用硝石、白糖加上受潮的木屑做的简易烟雾弹,本来是用来求救的,现在正好用来保命。
海风这会儿正往船坞里灌,那烟雾借着风势,呼啦一下就把我们这一片全给罩住了。
“咳咳咳”
烟雾里全是呛人的味道,眼泪瞬间就被熏出来了。
“陛下,低头!”我刚喊完,就感觉一只大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整个人往下压。
嬴政根本没躲。他在这种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黑甲卫!坎位,绞盘!”嬴政的声音穿透烟雾,稳得像是一块磐石,“起!”
他早就看好了。
这船坞顶上吊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平时是用来给修好的船压舱测试吃水线的。
那绞盘就在我们身后的岩壁上。
几个黑甲卫虽然看不清人,但听声辩位的本事是一流的,摸着黑冲过去,几个人合力抱住那生锈的绞盘把手,咬着牙死命一推。
“嘎吱——崩!”
那根吊着几千斤重青石的粗麻绳早就风化得差不多了,被绞盘这一发力,上面的锁扣直接崩开。
我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了头顶上传来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脚底下的地面都在颤。
那块几千斤的大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韩通那艘快船的甲板上。
我稍微探出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艘本来就不算太大的快船,船头直接被砸烂了,整艘船像是跷跷板一样,屁股高高翘起,船头猛地扎进了水里。
船上那几个正准备放箭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跟下饺子似的,稀里哗啦全滚进了海里。
那些原本射向我们的箭,也因为失去了平衡,全都射到了天上或者海里。
“好机会!”
侧面岩壁上突然传来嬴满的一声暴喝。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火器营的那几个匠人爬到了高处。
他们手里拿着那种装着猛火油的陶罐子,罐口塞着布条,已经点着了火。
“给我烧!”
十几只火油瓶子带着火尾巴,雨点般砸向那艘歪歪扭扭的快船。
“啪啦!啪啦!”
陶罐碎裂,里面的猛火油一遇到空气和木头,那是沾着就着。
为了增加附着力,我之前特意教他们在油里加了白磷粉和橡胶草的汁液。
这火一旦烧起来,泼水都不灭,反而越泼越旺。
海面上瞬间腾起一片火海,那艘快船眨眼间就变成了个大火炬。
叛军彻底乱了。
哭爹喊娘的声音,跳水的扑通声,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混成一片。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这船虽然烧了,但要是让他们把帆升起来,借着这股妖风,说不定还能把残船开出去。
韩通水性好,要是让他跑了,那就是放虎归山。
我看了一眼身边,嬴政正指挥黑甲卫用弩箭点射那些企图爬上岸的叛军。
“我去断了他们的舵!”
我扔下一句话,没等嬴政反应过来,就把身上那件碍事的厚重外袍一扒,只穿着里面的紧身水靠,深吸一口气,像条鱼一样扎进了黑漆漆的海水里。
“姜月见!”身后传来嬴政又惊又怒的喊声,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入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每一个毛孔。
这大冬天的海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冷得我牙关直打颤,心脏都像是被冻得停跳了一拍。
我咬着牙,强忍着那种透心凉的寒意,憋着一口气往船尾潜。
水下的视线很差,全是浑浊的泥沙和上面掉下来的碎木板。
但我能看到船尾那个巨大的木舵还在水里晃荡。
我摸到船舵旁边,那粗大的舵绳绷得紧紧的。
我从腿上的皮套里拔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这玩意儿是嬴政私库里的好东西,平时我拿来削苹果都觉得浪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在水里不好发力,只能死死抱住那个滑溜溜的舵板,双腿盘在上面稳住身体,右手拿着匕首,照着那根手腕粗的麻绳狠狠割了下去。
一下,两下。
那种麻绳在水中被割断的“嘣嘣”声听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下!
“崩!”
整根舵绳彻底断开,那个巨大的木舵瞬间失去了控制,在水流的冲击下猛地往旁边一歪,直接卡死。
船上的人想要转舵,现在只能转个寂寞。
我憋得肺都要炸了,赶紧双腿一蹬,往水面上浮。
刚一冒头,大口吸了一口带着烟火味的空气,就看见那艘失去控制的快船,在海浪的推搡下,像个醉汉一样,斜着身子狠狠撞向了旁边的暗礁。
“哐当——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传来,船底被礁石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海水咕嘟咕嘟往里灌。
这下,神仙也救不回这艘船了。
我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哆嗦。
这时候,我看见海面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拼命往外海游。
那是韩通。
这家伙果然惜命,船还没沉透,他就先跳了。
“想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顾不上冷,几步冲到岸边一具黑甲卫的尸体旁,那是刚才混战中牺牲的兄弟。
我捡起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秦强弩。
上弦,瞄准。
手臂因为寒冷在微微发抖,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强行让肌肉记忆接管身体。
韩通在浪里起起伏伏,像个黑点。
“中!”
我心里默念一声,扣动悬刀。
“嗡——”
弩弦震动,那支精铁打造的三棱弩箭带着破风声飞了出去。
远处的海面上,那个黑点猛地一顿,紧接着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即便隔着海浪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中肩膀了!”我把弩一扔,整个人差点虚脱坐在地上。
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黑甲卫立刻跳下水,像是抓落水狗一样,把那个在水里扑腾的韩通给拖了回来。
等到韩通被扔在沙滩上的时候,他那只右肩膀已经被射穿了,血流得跟喷泉似的,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疼得直哼哼。
嬴政慢慢走了过来。
他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那是刚才几个不开眼想要偷袭他的叛军留下的。
他走到韩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死狗。
“朕,给你一个机会。”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迫感,比这海上的风暴还要让人窒息,“谁让你干的?说明白了,朕给你个痛快。说不明白,朕就把你再扔回那个红土坑里,让你去陪徐福。”
韩通浑身一哆嗦,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眼里全是恐惧。
“我说我说”韩通咳出一口带血的海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我要反是是上面逼的”
“上面是谁?”嬴政的剑尖抵在了韩通完好的左肩上。
“是是咸阳宗室”韩通眼神涣散,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秘密都吐出来,“是渭阳君赢傒”
听到这个名字,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渭阳君赢傒。
那是宗室的元老,当年嬴政登基时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如今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人。
如果连他都反了,那这咸阳城里,恐怕早就烂透了。
!“好,很好。”嬴政收回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
“不!陛下你答应过”
韩通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名黑甲卫手起刀落。世界清静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这就是大秦,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输了就是死,没什么道理可讲。
只是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很,海风一吹,那股子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在全是死尸和血腥味的海滩上显得格外突兀。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长袍兜头罩了下来,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愣了一下,抬头就撞进了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这会儿也没好到哪去,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烟灰和血迹,但这反而让他那张原本如同神像般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活人的烟火气。
“下次再敢不听朕的令,私自跳水”他伸手把我脸上贴着的湿头发拨到耳后,指腹粗糙,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刺痛,但热度烫人,“朕就治你的罪。”
他嘴上说得凶,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重,甚至还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还完整。
“陛下这是心疼奴婢了?”我缩在他的大袍子里,虽然还在发抖,但嘴上忍不住想贫两句,“奴婢这不是怕那船跑了吗?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嬴政没接我的话茬,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
“柳媖,搜身。”他转过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
柳媖一直跟在后面,这会儿走上前,在韩通的尸体上一阵摸索。
很快,她拿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陛下,姜姑娘,找到了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那是一枚玉符。
但这玉符跟常见的秦国虎符不一样,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褐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而且那造型也不是老虎,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怪兽,长着翅膀的蜥蜴?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伸手想去拿。
就在我的指尖刚碰到那枚玉符的一瞬间。
“嗡”
我怀里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之前在黑船上找到的那页羊皮纸地图,突然像是有了感应一样,隔着衣服开始发烫。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羊皮纸掏出来。
只见那羊皮纸上,原本标注着这片海域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点,此刻竟然在发光!
那种光不是反射的,而是从羊皮纸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岩浆在纸里流动,和那枚红褐色的玉符一呼一吸,频率完全一致。
“这”
我抬头看向海的东南方。
那边的天空已经是黑云压顶,闪电在云层里像银蛇一样乱窜,一场前所未有的海暴马上就要来了。
但我却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战栗感。
因为那枚玉符指引的方向,还有那羊皮纸上亮起红点的位置,都在那边。
那是大洋深处。
那是徐福哪怕死都要保守的秘密。
我从柳媖手中接过那枚红褐色的玉符,入手温润,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陛下,”我看着远处翻滚的黑云,握紧了手里的玉符,“看来,这咸阳咱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这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