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哨音像是从海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牙根泛酸的尖锐,在湿冷的雾气中不断回旋。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铁甲船微微颤了一下。
这种颤动微乎其微,或许只是因为海浪的拍击,但在这一刻,它却像是我紧绷的心弦被重重拨动。
身后的嬴政并没有回头,他那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最后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滑落,在甲板上洇出一小朵暗色的花。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玄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质感,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陛下……”我低声唤道,嗓子嘶哑得厉害。
他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
借着晃动的灯火,我看到他下颌线紧绷,眼神深邃得如同这吞噬一切的深海。
很快,我便知道那哨音意味着什么了。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静谧的港口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数火把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从海岸线的阴影里蜿蜒而出,迅速封锁了铁船泊位四周的所有出口。
那是海防营的甲士。
密密麻麻的青铜长戟在火光中闪烁着肃杀的光。
为首的一人跨在枣红色的战马上,银色胸甲反射着刺眼的火星。
“海防营守将曹卫,奉内史司密令,接管此船!”
那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狂妄,“船上之人听着,尔等私运带有蛮夷瘟疫之货,意图染指大秦社稷,速速下船受缚,违者——格杀勿论!”
瘟疫?
我心头冷笑,这赵森一党的动作,真是快得令人作呕。
为了灭口,竟然能编排出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大秦法度严苛,一旦沾上“瘟疫”二字,地方官吏有权先行处决,再行上报。
他们这是想把嬴政,把我们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埋在这片咸湿的海滩上。
“接管?”
嬴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嘈杂的海风中极具穿透力。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甲板的边缘,那是足以被对岸弩箭覆盖的危险地带。
我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的袖口,但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铁甲时,又生生止住了。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躲避”二字。
“曹卫,朕就在此处,你要如何接管?”
海港对面那一万三千多人的包围圈,似乎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到那马背上的曹卫明显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长鞭甚至掉落在了泥水里。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艘看起来像是“贼船”的甲板上,站着的竟然是那个让他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的源头。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曹卫身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曹卫的眼神瞬间从恐惧转为了狰狞。
他是个投机分子,这种人最清楚,当他们把弩箭对准君王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大胆贼人!竟敢冒充陛下!”曹卫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兴奋而变得扭曲,“众将士听令!此乃六国余孽假扮,意图谋逆,放箭!放箭!”
我看准时机,猛地跨前一步,手里攥着刚才从赵森身上搜出来的、那张足以颠覆大秦的明黄色帛书。
“曹卫!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拼尽全身力气大喊,由于用力过猛,胸腔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顾不得许多,将那帛书在火把前猛地一抖,借着火光,那明黄色的绸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玺印在强光下透出一抹诡异的红。
“内史司的密令?你所谓的密令,莫非就是这份日期定在三个月后的‘伪造诏书’?”
我大声讥讽,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赵森已然伏诛,他给你的所谓密信,连笔迹都是临摹出来的残次品!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份诏书上的签发日期是明年春耕,而今日,才入冬不久!你曹卫是得了哪门子的神谕,能拿着三个月后的敕命来围杀当朝天子?”
曹卫的阵脚乱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原本对准甲板的弩箭也微微下垂。
大秦的士卒不是傻子,他们可以听从主将的命令,但没人愿意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背负诛九族的罪名。
“胡言乱语!那只是……只是笔误!”曹卫气急败坏,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个女人说下去了,否则他的兵权会像指缝里的沙子一样流走。
“放箭!火箭攒射!烧了这艘妖船!”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对岸的弩兵方阵终于动了。
无数带着火苗的箭矢划破夜空,像是一场绚烂而残酷的流星雨,朝着我们铺天盖地而来。
“嬴满!防雨绸!”
我没有回头看嬴政,因为我知道,此时的指挥权在他,而战术的执行,在我。
这段时间在船上的磨合,让火器营的将士们几乎形成了一种生理本能。
嬴满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几十名精干的士兵迅速拉动了甲板两侧的铁索。
那些为了防止海盐腐蚀而特制的、涂抹了特种生漆和石棉粉的防雨绸罩,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羽翼,从甲板中心向两侧飞速弹开。
“砰!砰!砰!”
火箭击中绸罩的声音细密如雨点。
由于这些绸罩被拉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绝大部分的箭矢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弹飞,坠入冰冷的海水。
偶尔有几支挂在了边缘,却因为绸布上厚厚的湿气和阻燃涂层,只能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青烟。
“侧舷水泵!开启!”
我顾不得擦拭脸上被箭火映照出的汗水,直接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这艘铁船虽然还没有装上我梦寐以求的蒸汽机,但它的内部有一套由齿轮和人力连杆带动的活塞水泵,本是为了清理舱底积水,现在,却成了最好的“灭火器”。
随着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数十道粗壮的水柱从侧舷的孔洞中喷涌而出。
海水在空中被压力击碎成弥漫的雾状,不仅瞬间熄灭了偶尔落下的火星,更在两船之间形成了一道湿冷的水幕。
“该死!这是什么妖法!”对岸传来了曹卫绝望的叫嚣。
“那不是妖法,那是大秦的国运。”
我冷冷地看着岸边的混乱,从怀里掏出两个特制的陶罐递给嬴满,“火器营,三点钟方向,投掷!注意风向!”
那里面装的不是炸药,而是我在船舱里用实验室残余的干辣椒面、生石灰和硫磺混合出来的高浓度刺激性粉末。
在这种潮湿的海港环境下,这种粉末一旦炸开,由于湿度高,它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人的皮肤和黏膜上。
“啪!啪!”
几声轻微的碎裂声在岸边的弩兵方阵中响起。
浓烟瞬间炸裂,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威力,那种火辣辣的、足以让大汉流泪、让烈马惊厥的味道,迅速在曹卫的阵型中扩散。
“咳咳……眼睛……我的眼睛!”
“救命!咳咳咳!”
岸边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崩塌,士兵们丢下弩机,疯狂地揉搓着眼睛。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到身边掠过了一道风。
一道玄色的、带着令人战栗杀气的风。
嬴政动了。
他没有下令,但跟随他多年的黑甲禁卫军就像是他身体的延伸。
舷梯被放下的那一刻,这支大秦最精锐的力量,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黑色洪流,踩着湿滑的踏板,瞬间冲入了混乱的敌阵。
那不是战斗,那是收割。
嬴政手中的长剑在烟雾中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个叛逆者的生机。
他的动作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却有一种近乎艺术的效率。
我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着那个在乱军中纵横捭阖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曾是我书本里的历史名词,是那个被称为“暴君”的千古一帝。
可现在,他是我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仗,是我在这命运洪流中拼死护卫的爱人。
这种跨越两千年的情感纠葛,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我越收越紧。
突然,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曹卫在溃逃。
但他逃跑的方式很诡异,他没有冲向营房,而是拼命策马奔向海滩边缘的一个高地。
他的左手死死捂着腰间的一个皮囊,右手正颤抖着往外面掏什么东西。
那是信号粉末。
那是他想给海面上可能残留的、尚未进入包围圈的叛军余孽传递情报。
一旦那些“死种”接应船只收到撤退信号,我们就再也找不到那批种子的下向了。
“做梦。”
我咬着牙,随手抄起甲板围栏上固定的一台小型手动弩机。
这东西后坐力极大,但我现在顾不得许多,我把肩膀抵在冰冷的铁架上,左眼紧闭,右眼死死锁定那个跳动的身影。
心跳的声音在我耳边如雷鸣。
深呼吸。
在曹卫扬起手臂,那一抹橘红色的粉末即将飞洒而出的瞬间,我扣动了机括。
“嗖!”
弩箭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曹卫的右腕。
那袋粉末在空中无力地坠落,散开一滩毫无意义的烟尘。
“啊——!”
惨叫声响彻海滩。
当嬴满带着人冲上去,把那个满脸灰败、满身火辣粉末的曹卫拖到嬴政面前时,海港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三千甲士,在真正的主宰面前,脆弱得像是一群惊恐的羊。
嬴政的长剑抵在曹卫的喉咙上,剑尖已经刺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肤。
“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曹卫瘫软在泥水里,由于刺激性粉末的作用,他涕泗横流,再加上手腕处的剧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饶命……陛下饶命!臣……臣也是受了蒙蔽!”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当感觉到喉尖那丝冰凉越刺越深时,他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在……在三日前,铁船抵达前的三个晚上,有一批车队……已经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迅速攫住了我的呼吸。
“什么车队?”我冲下舷梯,顾不得脚下的泥泞和血迹,一把拽住曹卫的衣领,“有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十辆……十辆挂着‘御赐良种’旗号的重型辎重车。”
曹卫哆哆嗦嗦地说道,眼神躲闪,“他们拿着少府和内史司的双重通关文牒……说是……说是为了抢种,要直接送往咸阳周边的屯垦区……”
三日前。
十辆车。
我在脑海里飞速计算着秦代牛车的行进速度,以及从这片海港通往关中的官道走向。
那是大秦最肥沃的土地,那是帝国心脏的粮仓!
如果那批真的是“死种”们已经在三日前就已经开始分发……
“不……不对,那不是抢种。”
一个嘶哑且充满恶意的笑声从不远处的营房残骸里传来。
是被五花大绑的韩通。
这个曾经在农稷司勤恳了半辈子的官员,此刻正仰着头,看着东南方向渐渐明亮的天际线,笑得浑身发抖。
“你们以为抓住我们就赢了?”
韩通指着那个方向,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姜月见,你这个楚国的贱婢,你以为你懂那点‘神农之术’就能救得了大秦?”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海港东南方向约莫三十里处,那是当地最大的一个屯垦中转站。
此时,那里正升起几道黑色的烟柱。
那不是求救的烽火。
那种浓烟的颜色极深,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烧焦的油脂味和草药味。
“那是制毒点在收尾。”
韩通嘿嘿地笑着,嘴角的血迹滴在泥土里,“那些被加工过的‘死种’,在你们抵达的一刻,就已经全部播撒下去了。那些烟……是多余的原料在焚毁。毁尸灭迹,姜月见,这是你教给我们的逻辑,不是吗?”
“不可逆转了……大秦的根,已经烂了!”
我看着那些升腾的黑烟,手脚冰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巨人正微笑着走向布满尖刀的深渊,而我伸出的手,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虚无。
嬴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郁得可怕。
他没有再理会疯狂的韩通,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对这片他亲手统一的土地,即将面临崩坏时的绝望与狂怒。
“嬴满。”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带上所有没被焚毁的样本。”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虽然一言未发,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旋转着现代生物学和植保知识的每一个片段。
既然那是针对土地的“投毒”,既然那是为了让作物在成熟前枯萎的“死种”,那么在它的生化反应链条中,一定存在着一个某种尚未闭环的环节。
只要还没到真正的春分,只要那一抹蓝紫色的幽光还没能彻底吞噬胚芽里的生命……
“回营。”
我看着嬴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要立刻对那些剩下的种子进行实验。陛下,在这场死局里,我们还没输光最后一张牌。”
回到临时搭建的营房时,案头上那盏昏黄的灯火正在微风中摇曳。
在那漆黑的陶罐里,几粒原本饱满的粟米种,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丝绸垫子上。
借着火光,那层附着在种皮上的、若隐若现的蓝紫色纹路,像是一双双嘲弄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我。
我握着那把特制的精细解剖小刀,指尖轻触在那冰冷的种皮上。
这不仅仅是几颗种子。
这是大秦万千黎民的生机,也是我和这个帝王最后的博弈。
在那层致命的蓝紫色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缓缓压低了手中的刀刃,刀尖触碰到种壳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