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面残破的楚旗之下,我看见了一张张苍白却又狂热的脸。
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士兵。
他们没有甲胄,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是赤裸着上身,在夕阳下露出干瘪的肋骨和身上涂抹的奇异红色油彩。
那是楚地南境最古老的祭祀文样,代表着生者对死者的追随。
我放下了望远镜,心底掠过一阵透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一场海战,这根本就是一场跨越了十几年家国仇恨的自杀式献祭。
“陛下,那不是包围阵。”我强压下嗓子里的颤抖,顾不得擦去睫毛上凝结的海盐,“他们用粗壮的生皮索把船连在了一起,那些索具上全是火油。那是锁链,是想把我们这艘铁兽生生勒死在这片海域上的绞索!”
嬴政就站在我身侧。
海风掀动他玄色的袍角,发出刺耳的猎猎声。
他没有低头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曾灭了楚国,毁了那些人的宗庙与故土,而现在,那些亡国的幽灵正从深海里爬出来,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仇恨,远比所谓的权谋争斗更让我感到无力。
“想勒死大秦的国运?”嬴政冷笑一声,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冷酷,“月见,你曾说这艘铁船是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怪兽’。既然是怪兽,又何惧几根草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杂乱的情绪排空。
现在不是感叹家国情仇的时候,如果我们冲不过去,大秦关中的百万黎民就会成为那些“死种”的祭品。
“嬴满!”我朝着下方动力舱的方向嘶声喊道,“放弃所有侧舷射击准备!把所有火力配额转给右舷桨位!快!”
此时的铁船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的那种震动几乎要震碎我的脚踝。
嬴满满脸黑灰地从甲板缝隙里探出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大人!右舷桨位如果提速到极限,曲轴会断的!”
“那就让它在断掉之前,把我们的船头给老娘掰过去!”我顾不得体面,抓着扶手怒吼,“右侧频率提到最高,利用单侧动力差,把船头对准他们半月阵的最中心——也就是那根连接处!”
既然是绞索,就一定有受力的支点。
我盯着海面上迅速合拢的火光,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要撞破胸腔。
那是物理定律与自杀式意志的较量。
“降下破障铁犁!”
随着嬴政的一声令下,船首处传来一声沉重如闷雷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我在设计之初,为了对付东瀛浅滩礁石而特意加装的合金铁犁,它被厚重的绞链徐徐降下,没入水面以下约莫两尺深的位置。
“撞过去!”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死死抓着了望台的横梁,指甲几乎抠进了铁缝里。
铁船像一头发疯的犀牛,在单侧桨叶的高速旋转下,硬生生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度,船头那锐利的铁犁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撞在了那几条被火油浸泡得发亮的生皮索上。
“崩——!”
那不是简单的断裂声,而是一种像是巨兽断裂筋骨的嘶鸣。
几十根粗如儿臂的皮索在瞬间崩断,断裂的绳头因为巨大的张力反弹回去,像是一条条带着火光的毒蛇,横扫了叛军那些窄船的甲板。
我亲眼看见那艘挂着楚旗的大船因为失去受力平衡,整个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那些赤裸上身的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巨大的惯性甩进了沸腾的海浪中。
“成了!”我脱力地靠在横梁上,大口喘息着。
由于受力不均,叛军半月阵的两翼船只在巨大的惯性下发生了惨烈的碰撞,木材碎裂的声音和凄厉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不要恋战!全速脱离!”我看到嬴满想带人去补刀,急忙出声阻止。
我们要的是时间,不是杀戮。
铁船贴着左侧那片乱石嶙峋的礁石边缘,硬生生在火海与惨叫声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些后续追击的火船因为吃水深浅和舵位的限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尊漆黑的怪兽在雾气中渐渐远去,最后被密集的礁石挡住了视线。
然而,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慢下来了……”
我扶着船舷,感觉到脚下的震动虽然依旧剧烈,但船体行进的那种推背感正在迅速消失。
周围的海水泛着一种诡异的泡沫,明明风向没有变,但我们破浪的速度却在肉眼可见地降低。
“陛下,看水下!”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低头看去,只见原本清澈的海水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漆黑浮球。
那些东西约莫人头大小,表面布满了像鱼钩一样的倒钩。
它们并没有爆炸,也没有燃烧,只是在洋流的带动下,像是一群附骨之蛆,疯狂地朝着我们铁船的底部聚集。
“那是……”我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赵森那些人真正杀招,“他们不是要撞沉我们,他们是要废了我们的动力!”
这些浮球一旦被卷入船底的螺旋桨,或者挂在划桨的支架上,就会形成巨大的阻力。
几百个、几千个这样的东西层层堆叠,即便我们的蒸汽动力再强,也会被生生耗死在海面上。
“柳媖!强光马灯!快!”
柳媖动作极快,两盏加装了反射镜的强光马灯瞬间照亮了船尾的水域。
借着光亮,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无数黑球正顺着洋流向螺旋桨的位置汇聚,有些已经挂在了铁甲的缝隙里,像是一层厚厚的黑色肿瘤。
“关掉明火!熄灭动力!”我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指令,“转为纯人工划桨模式!嬴满,带所有人去底舱,手动清理螺旋桨!”
“可是大人,如果现在熄火,动力压强会……”
“关了!”我粗暴地打断他,“不然我们连这片海域都出不去!”
轰鸣声渐渐平息,整艘铁船在惯性的带动下缓慢滑行。
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静谧。
嬴政走到我身边,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掌心竟然也有了一丝湿润。
他也是人,面对这种超越时代、针对这种“钢铁巨兽”的阴毒算计,他也会感到压力。
“月见,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在想风向。”我闭上眼,感受着拂过脸颊的海风,“此刻是西北风,我们要回咸阳,应该是顺风逆流。可刚才……我们的航向偏了。”
柳媖此时正拿着一个特制的罗盘,脸色苍白地跑过来:“大人,偏差……偏差已经到了每刻钟五度!我们在往东南方向偏移!”
东南方?
我猛地睁开眼,心中那抹不安迅速放大。
西北风吹动我们的风帆,船底却有某种力量正拉着我们往东南走。
“带我去见赵森。”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冷得连自己都害怕。
船舱底部的审讯室里,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
赵森依旧被锁在那根铁柱上,由于船身的震动停止,他那张扭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而是死死地盯着案桌上那个水滴计时器。
嘀嗒。嘀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弧度。
“嬴政……大秦的始皇帝……”赵森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低声呢喃,“你以为你赢了那场海战?你以为这艘铁疙瘩能带你回到咸阳?”
我冲上前,一把推开侧面的舷窗。
外面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翻滚的浪花走势。
那些浪花并不是朝着海岸线拍打,而是在打转。
大秦的海图上,这一带应该是平静的近海。
可现在,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力。
“你利用那些围堵的死士,把我们逼进了这里?”我猛地转身,死死揪住赵森的衣领,那枚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红褐色玉符被我狠狠拍在桌上。
这枚玉符是楚国皇室的秘宝,原本我以为只是某种信物。
但现在看,这上面的刻痕,分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经纬坐标。
我将玉符按在舱壁的经纬度模型上,对准了目前的位置。
随着玉符内部细微的金属丝线在暗流的冲击下发生微妙的共振和偏移,原本模糊的指向终于清晰了。
那个红色的刻度,正死死地指向海图东南方的一处空白——那里,在大秦的水手口中,有一个恐怖的名字。
“归墟。”
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那不是神话,那是大秦东海最凶险的、由多股洋流汇聚而成的天然沉船墓地。
在特定的季节,那里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海旋涡。
赵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姜月见,你这个贱婢!你懂农术,懂算学,甚至懂这钢铁造船之法……可你唯独忘了,这片海,是大楚先祖祭祀了千年的海!它不欢迎秦人的铁蹄!”
“半月阵根本不是拦截,而是引流。你们现在的航向,已经进入了死神的手掌心。”
他的声音充满了癫狂,“动力过热?毁船提速?正好……这股暗流会顺着你们还没平复的动能,把你们精准地送进归墟的中心。始皇帝,这就是我送给大秦的葬礼!”
我猛地推开他,冲出了审讯室。
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已经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啸声。
远处,原本平静的海平面似乎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海水在大规模下陷时发出的哀鸣。
“嬴满!”
我冲上甲板,看着正带着人疯狂清理螺旋桨的壮汉。
“不要管那些球了!”
我转过头,看向正站在了望台上、身披残阳余晖的嬴政。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仿佛这即将吞噬一切的归墟也无法让他动容。
但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能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强行逆转动力,大秦的传奇,连同我那跨越两千年的灵魂,都会在今晚沉入冰冷的深海。
“把后舱备用的两门青铜短炮给我卸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中燃起了一丝最后的疯狂,“嬴满,快!我们要在这怪兽的屁股后面,开两个反向的眼!”
嬴满愣住了,甚至连嬴政也投来了惊愕的目光。
但我顾不得解释,那种在现代物理课堂上学过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逻辑,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海平线上的那条白线越来越粗,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已经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