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那块我们刚刚脚踩的铁板,正因为受力不均,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爆裂声,一片漆黑的裂纹正顺着他的脚底急速蔓延开来。
我反手死死扣住嬴政那带着护腕的手腕,那种粗粝的皮革触感在湿滑的海水中成了唯一的支点。
借着他手臂上传来的那一股几乎要捏碎我骨头的拉力,我咬紧牙关,腰部猛地发力,像是一条离水的鱼,狼狈却拼尽全力地将自己甩回了倾斜的安全区域。
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
我听见嬴政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他没有任何退缩,反而顺势用另一只手环过我的后背,将我死死按在一根还算牢固的绞盘桩上。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喷在我的颈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和某种极度压抑的怒火。
“别动。”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
此时的船身还在剧烈向左倾斜,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是一种催命的倒计时。
只要再倾斜那么一点,锅炉的进水口就会因为角度问题吸入空气,导致瞬间炸膛;或者海水倒灌进烟囱,把我们彻底变成一口焖烧的铁棺材。
“不能只是减重”我大口喘息着,大脑在极度的缺氧和恐惧中反而进入了一种冰冷的过载状态。
减重只能延缓下沉,却无法对抗那股来自海底磁矿的吸力。
我们现在就是一只被磁铁吸住的蚂蚁,想要活命,就不能和它比力气,而是要比速度。
只有速度快到极致,产生的离心力才能像甩开泥点一样,把这艘船从漩涡的边缘甩出去!
“嬴满!”
我推开嬴政的胸膛,哪怕手脚软得像面条,还是抓着那根绞盘站了起来,冲着底舱传声铜管的方向嘶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关闭所有泄压阀!所有的!哪怕仪表爆了也不许开!”
“把剩下的焦炭全部填进去!还有备用的火油桶,哪怕是用来照明的油,全部倒进炉子里!快!”
传声管那头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传来嬴满惊恐欲绝的哭腔:“大人!您疯了!现在的压力已经到了红线,如果封死泄压阀再加猛火,锅炉内胆撑不住一盏茶的时间就会炸的!我们会变成碎片的!”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会被这片海嚼碎连渣都不剩!”我对着铜管咆哮,眼泪混着海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听我的!我们要像打水漂的石头一样飞过去!这是唯一的活路!”
这完全违背了安全操作手册,甚至违背了机械运作的常理。
这就是在玩命,是在赌这艘大秦制造的钢铁怪兽,能不能在其心脏爆裂的前一刻,跑赢死神的镰刀。
底舱传来了更为混乱的尖叫声和争执声,那是求生本能下的哗变前兆。
在那如同炼狱般的幽闭空间里,面对必死的指令,人的理智是会崩断的。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我身边掠过。
嬴政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秦王剑,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底舱的入口。
我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下去。
底舱的热浪几乎能把人的眉毛燎焦。
巨大的锅炉因为超负荷运转,炉体已经烧得通红,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膨胀声。
十几个赤膊的桨手和司炉工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手里甚至抓着扳手想要去强行撬开泄压阀逃生,而嬴满正满脸是血地拦在中间,显然刚才已经发生过肢体冲突。
“谁敢动那个阀门?”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在那轰鸣的机械声中,却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
他站在满是油污和煤渣的铁梯上,手中的长剑重重地驻在铁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如铁的面容,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绝对威压。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工匠和奴隶,在看到那身玄色龙袍的瞬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僵在原地。
“朕,就在这里。”
嬴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扭曲的脸,“这艘船若炸了,朕与尔等同化飞灰。这船若是沉了,朕与尔等共葬鱼腹。”
他一步一步走下铁梯,站在那随时可能爆炸的赤红锅炉旁,甚至伸出手,隔空感受着那恐怖的高温。
“怕死乃人之常情。但朕告诉你们,此刻若退,夷三族;若进,随朕冲过这归墟,无论奴籍匠籍,皆赐爵三级,赏百金,子孙后代永脱贱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大秦,爵位就是天。
那是这些底层的工匠哪怕干上十辈子也不敢奢望的荣耀。
那个手里拿着扳手想要撬阀门的汉子,手里的铁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嬴政,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狂热所取代。
“干了!大不了就是死!”
“为了爵位!拼了!”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在死亡与改命的极致拉扯下,底舱的秩序瞬间恢复,甚至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狂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色的焦炭被一铲铲送入炉膛,桶装的高纯度火油被毫不吝惜地泼洒进去。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升成一种诡异而妖冶的青紫色,那是温度达到极致的象征。
“嗡——!!!”
整艘铁船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啸。
那不是机器的轰鸣,那是钢铁在哀鸣。
脚下的地板烫得无法站立,剧烈的震动让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但我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那几根连接曲轴的粗大连杆,看着它们转动的速度快成了一道残影。
“上甲板!抓稳了!”
我拉着嬴政冲出那个即将变成炸弹的底舱。
回到甲板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风。
不,那不是风,那是撕裂空气的阻力。
原本被死死吸住、行动迟缓的铁船,此刻像是一头屁股着火的疯牛,凭借着锅炉濒临爆炸换来的恐怖推力,竟然硬生生切开了那股无形的磁力网。
船头高高翘起,几乎离开了水面。
“砰!砰!砰!”
那是船底撞击海浪的声音。
正如我所设想的那样,在极高的速度下,铁船不再是“浮”在水面上,而是在“跳”。
每一次撞击海面,都会将它弹起数尺高,像是一枚打着旋儿的水漂石子,在这致命的漩涡边缘疯狂弹跳。
每一次落水,都震得人七荤八素,但我心中的狂喜却在一点点炸开。
我们在飞!我们在逃离那个深渊!
“大人!快看罗盘!”
柳媖那带着哭腔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她被两根绳子把自己绑在舵位旁,手里死死捧着那个特制的航海罗盘。
我挣扎着爬过去。
只见那根平日里稳如泰山的磁针,此刻正像疯了一样三百六十度乱转。
这说明我们正处于磁场最混乱的交界点。
如果不尽快找到正确的切出角度,我们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最终还是会撞回那个死亡漩涡里。
“盯着它!别眨眼!”我大吼道,“磁场是有极性的,哪怕是人造的阵法,也一定会有呼吸的间隙!”
船身再次重重砸在海面上,激起的浪花如暴雨般落下。
就在那剧烈震荡的一瞬间,那根疯狂旋转的磁针突然像是被某种力量按住了一样,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短得只有眨眼的功夫,甚至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但柳媖捕捉到了。
“正北!刚才那一瞬指向了正北!就在那根柱子方向!”她指着右前方一片惊涛骇浪中若隐若现的黑影嘶喊道。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根矗立在漩涡边缘的巨大黑色石柱,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然的礁石,但在这种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本身就不合理。
它是阵眼?还是某种磁力传导的节点?
来不及思考了。
“转舵!撞过去!”我扑向舵盘。
舵盘重得像是一座山,在高速水流的冲击下,舵叶承受的压力大得惊人。
我一个人根本扳不动。
一双大手覆盖在了我的手上。
嬴政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他浑身的肌肉紧绷,额角的青筋暴起,那是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这舵盘之上。
“给朕转!”
我们两人的力量合二为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舵盘终于缓缓向右偏转。
船头在巨大的惯性下画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根黑色石柱狠狠撞去。
近了。
更近了。
我甚至能看清那石柱表面上雕刻着的、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一样的楚地云纹。
“抓紧!!!”
“轰隆——!!!”
那一声巨响,仿佛是天地崩裂。
铁船那专门为了破冰而设计的坚固合金撞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石柱的腰部。
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惨烈并没有发生,反而是那根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大石柱,在这一击之下竟然如同酥脆的饼干一样寸寸崩裂。
碎石飞溅中,我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在那崩塌的石壳内部,根本不是石头,而是无数根如同手臂粗细的、缠绕得密密麻麻的黄铜线圈!
而在那些线圈的中心,一根巨大的磁石芯正在缓缓转动,发出幽蓝色的电弧光芒。
这不是神话,也不是诅咒。
这是利用潮汐能驱动的、巨大的原始电磁感应阵列!
竟然有人在两千多年前,在这片大海上,造出了这种东西?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随着这根作为节点的“石柱”被暴力摧毁,周围那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磁吸力瞬间消失了大半。
失去束缚的铁船,带着还没耗尽的巨大动能,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冲出了漩涡的包围圈。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身后的咆哮声迅速远去,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也随之消失。
我们冲出来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松开舵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
嬴政也微微喘息着,靠在舵柱上,那只一直紧紧护着我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月见,你看。”
他的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铁船因为失去了舵效,且速度太快,直接一头扎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海雾之中。
这片雾气来得极其突兀,像是有人故意在这里拉起了一道帷幕。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海水拍打船壳的单调声响。
突然,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从船底传来,像是船搁浅在了什么东西上。
紧接着,巨大的惯性带着我们猛地向前一冲,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警戒!”
嬴政反应极快,瞬间将我拉到身后,手中的秦王剑横在胸前。
浓雾在海风的吹拂下,缓缓散去了一角。
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面对归墟漩涡时还要让人绝望。
我们的船并没有搁浅在陆地上,也没有撞上礁石。
而是卡在了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边缘。
不,那不是岛屿。
那是由数百艘、甚至上千艘残破的战船,用巨大的铁链强行锁在一起,拼凑而成的一座浩瀚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堡垒”。
而在我们头顶上方,那座堡垒高达数丈的“城墙”上,无数个黑洞洞的射击孔正对着我们。
那是秦弩。
而且是经过我改良后的、威力最大的连发秦弩。
只不过现在,这些原本应该守护大秦的利器,正被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操纵着,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雾气中闪烁着寒光,死死锁定了我们这艘闯入的小船。
“这就尴尬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里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而且这个狼窝,看起来比大秦的咸阳宫还要森严。
嬴政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是军队才有的杀气。
“这是谁的兵?”他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普天之下,除了他,谁还能拥有如此规模的武装?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站在堡垒最高处的人影身上。
哪怕隔着雾气,我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灼热。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入怀中,摸到了那块从赵森身上搜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红褐色玉符。
这是赌博。
如果赌输了,我们就会被这漫天的箭雨射成刺猬。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符,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座死寂而恐怖的钢铁堡垒,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楚地姜氏,携故人信物前来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