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嘶吼撞入浓雾,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微趣小税 首发
海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在高耸的“城墙”与我们渺小的铁船之间打着旋儿。
我举着玉符的手臂僵在半空,肌肉因为过度的紧张和寒冷开始细微痉挛。
我看清了。
那些原本已经扣下悬刀、蓄势待发的弩机,在这一刻真的凝滞了。
城头上的黑影们出现了骚动,有人探出头来,似乎想要在那红褐色的光泽中辨认某种早已逝去的荣光。
那就是破绽。
战场之上,生与死往往就在这一念之差的犹豫里。
“嬴满!”我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冰,“左上方,吊桥绞索的根部!把你手里那颗本来打算用来炸鱼的‘铁瓜’给我扔上去!”
那其实是一枚用剩余火药临时捆扎的集束雷,引信短得只有眨两下眼的时间。
“喏!”
身后的嬴满早已杀红了眼,他根本不需要瞄准,那是大秦工匠对结构的本能直觉。
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卡进了那座钢铁堡垒放下的吊桥转轴处。
城头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群刚才还举着信物“拜山”的人,转手就是一记绝户计。
“轰——!”
火光在雾气中撕开一道橘红的口子。
那根甚至比我腰还粗的生锈铁链,在爆炸的冲击波和金属疲劳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断裂声。
原本高高吊起的巨大木质吊桥,失去了拉力,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轰然砸落。
并不是砸在我们的船上,而是因为断裂角度的偏差,重重地斜搭在了我们铁船翘起的船首与堡垒下层的甲板之间。
烟尘四起,木屑横飞。
这不再是障碍,这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敌穴咽喉的路。
“众将士,随朕登船!”
身边的男人动了。
嬴政根本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那一身被海水浸透沉重无比的玄色龙袍,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甲。
他一脚踏上还在剧烈震颤的吊桥,手中的秦王剑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
“杀!”
在他身后,幸存的影卫和精锐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短兵相接。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后面,脚下的吊桥湿滑且摇晃。
但我不能退,这艘船已经废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进入那座堡垒的内部,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搞清楚这一切背后的逻辑。
当我爬上堡垒的甲板时,战斗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这并非秦军多么神勇,而是这堡垒上的守军——那些身穿六国旧甲、面容苍老的士兵们,在看到嬴政那张脸的一瞬间,眼中的仇恨被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所压倒。
始皇帝。
这个名字,对于六国遗民来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是天塌下来的绝望。
嬴政的剑很快,快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每挥出一剑,必有一人倒下。
他不像是在杀人,更像是在清理这世间早已该入土的尘埃。
鲜血溅在他的脸侧,他连擦都没擦,那双凤眸里只有漠然。
“留活口?不,不需要。”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在斩断一名试图偷袭的老兵的手臂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他眼中的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伸出左手,一把将我从湿滑的边缘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侧面飞来的一支流矢。
“跟紧。”
只有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湿冷的衣袖,那股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
在这个充满杀戮与仇恨的修罗场里,这大概是唯一真实的触感。
“我去指挥舱。”我喘着粗气,快速扫视着四周的结构,“这不只是一座要塞,这是以前齐国‘楼船’的改造版,指挥中枢一定在最高处的‘将楼’之下!”
嬴政微微颔首,手中长剑一抖,血珠滚落:“前面开路。”
我们踩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向着堡垒深处突进。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一股长年累月的霉味、咸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就像是一个拒绝接受新时代的老人,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守着那堆早已发臭的旧衣裳。
赵森是被影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
当他看到那扇象征着最后防线的厚重红木门被嬴政一脚踹开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这里是堡垒的核心,却意外地奢华。
墙壁上挂着楚国的丝绸,案几上摆着赵国的漆器,甚至连照明用的灯盏,都是韩宫的样式。
这里就像是一个浓缩的六国博物馆,供奉着他们从未醒来的复国梦。
“完了全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森看着那些冲进来的秦军,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如同魔神般的始皇帝,发出了似哭似笑的悲鸣。
“十年我们流亡海外,耗尽家财,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像老鼠一样攒了整整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座‘锁龙关’!”
赵森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扭曲着极致的怨毒,“嬴政!你以为灭了六国就真的赢了吗?这大海无边无际,只要这座堡垒还在,只要磁石大阵还在,你的大秦就永远只能是旱鸭子!你的船出不来,你的野心也别想跨过这片海!”
“锁龙关?”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案桌前。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简牍和图纸,显然刚才里面的人试图销毁,但因为我们攻得太快,只来得及烧毁了一角。
我推开那些杂物,目光锁定在正中央一张铺开的巨幅图纸上。
那不是普通的纸,也不是竹简,而是用深海鱼皮鞣制而成的,触手冰凉滑腻,防火防水。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上面的线条。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冲脑门,连手指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张海图。
但又不仅仅是海图。
它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从山东半岛一直延伸到瀛洲,甚至往南到达百越之外的每一条洋流节点。
而在这些节点上,都用朱砂重重地画着一个个红圈,每一个红圈旁都标注着复杂的参数——磁场强度、礁石深度、暗流流向
刚才差点吞噬我们的“归墟”,只是这张图上其中一个小小的红圈。
“这是一个局”
我喃喃自语,感觉喉咙发干,“陛下,你看。他们不是要进攻大秦,他们是要‘封锁’大秦。”
嬴政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渐渐锁紧。
“利用海底的磁矿和洋流,配合这些人造的机关,他们在海上构建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我指着那些红圈,声音都在发颤,“如果我们的大船想要出海,罗盘会失灵,船只会触礁,或者像刚才那样被吸入漩涡。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险,这是人为制造的‘绝境’!”
这是一个针对大秦帝国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知道陆地上打不过秦军,所以就锁死大海。
要把这个刚刚统一的庞大帝国,死死困在那片陆地上,让它因为人口膨胀、资源匮乏而在这个封闭的笼子里自我腐烂!
好狠的心思。
好大的手笔。
这绝不是赵森这种流亡贵族能想出来的,这需要对天文、地理、水利乃至墨家机关术有着极深造诣的人,才能统筹如此庞大的工程。
“这图”
嬴政的手指抚过鱼皮图纸的边缘,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的右下角。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或者是绘制者的落款。
但此刻,那里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在昏暗的灯火下,那朱砂的颜色红得刺眼,红得像是在流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太熟悉这个印章了。
在咸阳宫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御书房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我曾无数次见过这个印记。
它代表着大秦最高的行政权力之一,代表着统筹帝国钱粮、赋税、版图的核心机构。
那不是赵森的私章。
也不是六国遗族的徽记。
那是——大秦内史府的官印。
而如今执掌内史府,手握这枚大印,统管天下图籍与钱粮的人,正是那位在大秦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本该在咸阳辅佐公子扶苏监国的——左丞相,李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外面的喊杀声似乎都远去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身边嬴政那突然屏住的呼吸。
赵森的狂笑声还在继续,但我的耳朵里却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六国余孽用来锁死大秦国运的绝密海防图上,会盖着大秦丞相的公章?
是李斯背叛了帝国?
还是说,这所谓的“前朝遗诏”——根本不是伪造,而是李斯亲手所拟、加盖相印、密授六国水师旧部的“逆向敕令”?
我指尖猛地一颤,那半幅海防图边缘的朱砂印泥尚未干透,在烛火下泛着暗红如血的微光。嬴政的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指节发白,却迟迟未拔——不是犹豫,是震怒凝滞成冰:这枚章,盖的不是叛国,是替帝国埋下最后一道活门。
原来所谓“锁死国运”,从来不是扼杀大秦,而是以六国残余为鞘,藏锋于海天尽头等一个比暴秦更暴烈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