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号,三长两短,在死寂的海面上如同敲响的丧钟。
“接我们?”
嬴政的声音在寒风中没有一丝温度,他手中的长剑微微下垂,血水顺着剑锋滴落在铁甲板上,并没有被那海雾中庞大的舰队阵势所震慑,“你是说,他们把朕当成了网中的鱼,只等着收网?”
“不止是鱼。”我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与亢奋中飞速运转,“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始皇帝,用来做那一面号令天下复辟的旗帜;还要这份海图,做他们封锁大秦的枷锁。只要我们登上了那艘逃生的小艇,在那群楚地快船面前,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
柳媖焦急地扯动缆绳,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那边的头船已经开始调整绞盘了,那是‘墨家连弩’上弦的声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不了。”
我猛地回过身,目光越过柳媖,看向那座正在发出痛苦呻吟的钢铁堡垒深处,“想活命,就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嬴政看向我,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默契:“你需要朕做什么?”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位横扫六国的帝王将性命交托在了我这个“宫女”的疯狂念头里。
“下去!回到底舱!”我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向着通往堡垒腹地的漆黑入口冲去,“这座堡垒既然是用磁石阵来扰乱罗盘、制造漩涡的,那它的核心就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发生器。只要我们在它彻底自毁前,强行逆转它的极性”
“极性?”嬴政紧跟在我身后,步伐稳健如山。
“就是把‘推’变成‘拉’!”我脚下一滑,顺着满是油污的阶梯踉跄滑下,一边大吼,“原本它是排斥海洋磁场的盾,现在,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吞噬一切金属的黑洞!那些鬼船是木头做的没错,但为了抗击风浪,它们的龙骨和船板之间,打了成千上万根铁钉!”
话音未落,我已经冲进了那个充满了硫磺味与机油味的巨大底舱。
这里的温度高得吓人,那是自毁程序启动后,锅炉失去冷却水正在走向熔毁的前兆。
暗红色的火光从炉膛的缝隙中透出来,将这巨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
“嬴满!”
我冲着那个正在绝望地试图关闭阀门的背影喊道,“别管排水阀了!去锅炉那边!把那三根连接核心铜柱的主蒸汽管给我砸断!全部砸断!”
嬴满回过头,满脸都是黑灰,眼睛瞪得像铜铃:“大人!那是高压蒸汽!一旦断裂,这地方瞬间就会变成蒸笼,我们会熟透的!”
“不做也是死!哪怕被烫死,也比落在六国余孽手里受辱强!”
我顾不上解释更多,整个人扑向控制台侧面的一排巨大的青铜拉杆。
那是控制磁石阵列旋转速度的机括,但我需要的不是调整,而是彻底的破坏。
“柳媖!站在梯子上,给我报那些鬼船的距离!”
“五百步不,四百五十步!它们顺风,太快了!”柳媖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精准。
“还不够近”我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烫手的铜杆。
“啊——!”
一声怒吼传来,嬴满发了狠。
他抡起一把巨大的铁锤,带着大秦工匠特有的那一股子蛮横劲儿,重重地砸在了手腕粗的蒸汽铜管上。
“当——!嘶——!”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流尖啸。
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出笼的狂龙,疯狂地喷涌而出,却被嬴满用事先准备好的铁板强行导向,直直地喷向了中央那根正在高速旋转的巨大磁石铜柱。
原本精密运转的磁石阵列,在骤然的高温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空气中开始出现诡异的景象。
随着水蒸气在强磁场中被电离,无数蓝紫色的电火花像是有生命的小蛇,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乱窜。
我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皮肤上有一种被无数细针扎刺的麻痒感。
“磁力正在失控!”我看着刻度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大声喊道,“陛下,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松开手里的剑!这磁场会夺走一切铁器!”
嬴政站在火光与蒸汽的交界处,一手紧握秦王剑,一手死死扣住一根木质立柱,神情冷峻地盯着角落:“出来。”
那里是一堆废弃的齿轮和木箱。
随着嬴政的话音落下,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是赵森。
他竟然挣脱了影卫的束缚,像一只濒死的疯狗,手里举着一盏还在燃烧的油灯,冲向了底舱角落堆放备用火药的木架。
“一起死吧!大家都别想活!”赵森凄厉地尖叫着,那张脸因为绝望和仇恨已经彻底扭曲,“只要毁了这里,李相的大计就能成!大秦永远别想染指海洋!”
“你做梦。”
嬴政的声音比这底舱的蒸汽还要滚烫,却又比深海的坚冰更冷酷。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腕一抖。
在那狂暴紊乱的磁场中,寻常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投掷兵器。
但他似乎天生就是驾驭混乱的君主。
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没有走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是被磁力牵引的轨迹,却精准得如同经过千万次计算。
“噗!”
长剑贯穿了赵森举着油灯的右手,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手掌连同那盏灯死死钉在了纯木质的舱壁上。
油灯落地熄灭,赵森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嬴政大步上前,无视周围乱窜的电弧,一把揪住赵森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晓税s 耕欣醉哙
“看着朕。”嬴政的双眼赤红,那是杀戮与愤怒交织的火焰,“除了李斯,还有谁?这‘归墟’开启的时辰,这鬼船接应的暗号,究竟是谁泄露给你的?内史府虽掌管图籍,但绝无可能知晓具体的洋流变动!”
赵森痛得浑身抽搐,看着面前这张如同修罗般的脸,惨笑着摇头:“咳咳没有谁是天意是老天要灭暴秦”
“嘴硬。”
嬴政冷哼一声,正要再施手段,赵森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他猛地用完好的左手,狠狠撞向了身侧一个不起眼的红色铜闸。
“铛——!”
一声沉闷的钟声在底舱炸响,紧接着是水流奔涌的轰鸣。
“不好!”嬴满在蒸汽中大喊,“这个疯子锁死了排水阀!外面的海水正在倒灌进来!这里马上就会被淹没!”
冰冷的海水混杂着油污,瞬间没过了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
水位上升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小腿。
“三百步!那是那是弩箭射程!”柳媖凄厉的警报声再次传来,“他们要放箭了!”
“来不及细调了!”
我看着那些还在挣扎运转的齿轮,心一横,扯下一块湿透的袍角捂住口鼻,在摇晃的积水中冲向控制台的核心。
那里有一个只有在安装调试时才会用到的“死锁槽”。
“嬴满!把最后一组铜线给我短接!不管会不会炸,接上它!”
“喏!”嬴满此刻也豁出去了,闭着眼将两根粗大的铜缆狠狠撞在一起。
“滋啦——轰!”
一团耀眼的球状闪电在舱室中央炸开。
我借着那一瞬间的强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枚精钢铁锥,狠狠砸进了那个锁死槽里!
“卡嚓——崩!”
这一声巨响,仿佛是巨兽临死前脊椎断裂的脆响。
原本顺时针旋转的巨大磁石柱,被这枚铁锥强行卡死,然后在巨大的惯性下,内部的齿轮组瞬间崩碎,整根柱体在底座上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又致命的反向位移。
“抓紧!”
我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了面前的木质操纵台。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嗡鸣。
“嗡——”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骨膜,震得我心脏狂跳。
透过底舱上方那道被震裂的巨大缝隙,我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海面上,那十几艘气势汹汹、原本如黑云压城的“鬼船”,在这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没有停下,但它们身上的东西停下了。
先是船头上包铁的撞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硬生生地从船体上剥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凌空抓起,呼啸着向我们这座堡垒飞来。
紧接着,是船身。
“砰砰砰砰——!”
那不是战鼓声,那是成千上万枚用来固定船板的铁钉,同时被巨大的磁力吸得穿透木板、破木而出的声音!
木屑横飞,黑色的船漆崩裂。
那些坚固的战船,就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像是由沙砾堆成的城堡被狂风扫过,瞬间解体。
巨大的桅杆因为失去了铁箍的固定而倒塌,船板因为失去了铁钉的连接而散落。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楚国复仇舰队,此刻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铁器雨,和海面上漂浮的一堆堆碎木烂板。
船上的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他们手中的兵刃、身上的铠甲,都不受控制地脱离了身体,带着他们的人甚至直接飞向了我们这座钢铁堡垒。
“成了”
我看着那漫天飞来的“铁雨”,狠狠撞击在堡垒的外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脚下的甲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堡垒,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磁力负荷和铁器撞击,终于迎来了它的末日。
“咔嚓!”
我所在的底舱地板瞬间崩裂,巨大的裂缝像怪兽的嘴,直接将我吞了下去。
冰冷、黑暗、窒息。
海水瞬间灌入了口鼻,咸腥味呛得肺部火辣辣地疼。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一刻,也是这样无助地坠落。
四周全是崩塌的残骸和涌动的暗流,我拼命划动手臂,想要寻找那一丝光亮,但沉重的湿衣像是有千斤重,拖着我向深渊坠去。
就要结束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上方的水面突然被什么东西破开了。
一只手。
一只强有力、指腹布满剑茧的大手,蛮横地穿透了混乱的水流和残骸,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后领。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拉力。
“哗啦!”
我被人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
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灌入肺部,我剧烈地咳嗽着,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嬴政。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龙袍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后怕。
此时的堡垒正在发生二次解体,到处都是火光和爆炸声,我们在倾斜的残垣断壁上摇摇欲坠。
他一手死死揪着我的衣领,几乎是将我整个人提在半空,不让我掉下去;而他的另一只手臂,哪怕在这种时候,依然死死地护在胸前。
那里,紧紧抱着那个防水的皮袋——那里面装着染血的“锁国计划”,那是大秦未来的国运,是他身为帝王的责任。
但他腾出的那只手,抓住了我。
在这个帝国与我之间,他没有做选择题。
他都要。
“蠢女人。”
他在轰鸣声中对着我吼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温度,“朕允你开疆拓土,没允你死在朕的前面!”
我看着他,鼻头一酸,在这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安稳。
还没等我回应,脚下的钢铁再次发生剧烈倾斜。
“走!”
他不再多言,单臂发力,直接将我甩到了相对稳固的一块甲板上,随即纵身一跃,落在我身旁。
此时,海面上的“铁雨”已经停歇,那些鬼船已经彻底沦为了漂浮的垃圾,但这座堡垒的沉没也已成定局。
我们所在的这块残骸,正顺着漩涡的边缘,向着未知的黑暗漂去。
而在那黑暗的尽头,那艘唯一幸存的小艇上,柳媖正哭喊着挥舞着火把。
但这并不是结束。
就在嬴政将我拉上那摇晃的小艇,我顾不得拧干身上湿透的衣物,正要瘫软下去时,嬴政突然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死死盯着那片残骸沉没的海面。
“还没完。”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并未散去的杀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那片漂浮着无数碎木和尸体的海面上,一个抱着半截桅杆的人影正在随着波浪起伏。
那人没有死。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认出那个在海水中起伏的背影。
他没有穿秦军的甲胄,也没有穿楚军的号衣,而是一身我在咸阳宫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西域风格的黑袍。
而最让我心惊的是,即使在这样狼狈的逃生中,那个人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兵器。
借着未熄灭的火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金色的、还在微微旋转的浑天仪模型?
“那是谁?”我下意识地问道。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海水还要刺骨。
“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被朕车裂于咸阳市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