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枚鲜红的印章抽干了。
我死死盯着图纸右下角那个刺眼的“内史府”篆文,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鱼皮纸的边缘。
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韧性十足的阻力。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可能,这是确凿无疑的铁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图纸彻底平铺在被震得歪斜的红木案桌上,甚至不顾案上还在滴落的残茶,指着那枚印章边缘几不可见的细微纹路,抬头看向面色阴沉如铁的嬴政。
“陛下,请看这里的暗纹。”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是咸阳官造纸坊特有的‘冷压脱脂’工艺。鱼皮鞣制成纸后,需用极北寒地的矿物油反复浸刷,再以千斤石碾压实,方能做到水火不侵,且能在侧光下显现出这种类似冰裂的纹路。这种技术,除了统管帝国版图与钱粮的内史府,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做出来。”
我能感觉到嬴政落在我头顶的目光,沉重、锐利,带着一种几乎能将人洞穿的审判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右手,那只刚才还在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布满老茧的长指,轻轻按在了那枚红色的印章上。
大厅外,喊杀声已经零星。
影卫们正在清理残局,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海风钻进这间奢华却腐朽的舱房。
嬴政的指腹在印记上摩挲着,双目微阖。
我心头一紧,按照我对他的了解,此时的他应该已经下令将内史府满门抄斩,或是让李斯即刻入狱。
但他没有。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暴怒更让我感到压抑。
“赵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影卫统领心领神会,像拖拽一麻袋破布一样,将浑身是血的赵森拖到了案前。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赵森的腿骨显然断了,在昂贵的楚国地毯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刺眼拖痕。
嬴政猛地睁眼,那一瞬间爆裂出的杀气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扣住赵森的后颈,像按压一只祭祀用的畜生般,强行将赵森的右脸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尚有余温、还残留着朱砂痕迹的印章凹槽内。
“啊——!”
赵森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脸颊与木质案几撞击的声音令人牙酸。
“说。”嬴政俯下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内史府里,谁是你的主子?谁在为你提供大秦的版图,谁在教你如何布下这锁龙的大阵?”
赵森的脸被压得变了形,鲜红的朱砂粘在他的血肉上,显得诡异而凄惨。
他扭动着身体挣扎着,嗓子里发出赫赫的干呕声:“没人没人露过面我们我们从未见过咸阳的人”
“撒谎。”嬴政的手劲又重了几分,我甚至听到了骨骼受压的轻微响动。
“是真的!”赵森嘶哑着嗓子,绝望地哭喊起来,“每一次指令每一次物资都是通过磁石阵中特定的频率传达的!只需在特定的时辰,调整那根黄铜柱的旋转速度,底层的铜镜就会显现出暗语我们只管照做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特定的频率?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某种现代逻辑瞬间击中。
我丢下两人,疯了般在案桌上翻动后续的鱼皮页码。
如果这张图纸不仅仅是地图,那它一定还隐藏着别的。
我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上快速滑动。
在装订线的最内侧,由于刚才赵森试图焚烧,那一角显得有些焦黑,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细节。
那里有一枚被刻意修剪掉一半的私人花押。
不像官印那样四平八稳,这个花押的线条灵动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冷厉,哪怕只剩一半,那独特的勾勒方式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还没等我仔细辨认,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整座庞大的钢铁堡垒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头深海巨兽正在下方疯狂撞击。
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嬴政怀里撞去。
他稳若磐石,单手撑住摇晃的桌案,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死死扣在他的胸膛与桌案之间。
热浪,混合着冷香和血气,瞬间将我包围。
但我顾不上这份旖旎,因为我看到指挥舱的地面正在迅速倾斜。
“不好!磁石阵毁了,这里的平衡被打破了!”我冲着外面大喊,“嬴满!快出来!”
堡垒深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呻吟,那是成千上万斤钢铁在失去磁力支撑后,被自身重力生生撕裂的声音。
嬴满满脸煤灰地从侧面滚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扳手:“大人!底层的自毁装置启动了!有人在刚才的混乱中凿穿了锅炉底座,海水正在往里灌!”
我看到大厅侧面的一个暗格被震开了,里面一个青铜铸造的复杂机括正冒着诡异的青烟,齿轮磨合的声音清脆而催命。
“别管那个!”我见嬴满作势要冲过去拆除,一把拉住他的后颈领口,将他拽了回来,“那是诱饵!听着,去指挥舱最前面的台子,把那一组压力表和所有的航海日志全部撬下来!还有那个记录偏角的刻度盘,哪怕砸了也要带走!”
“大人,保命要紧啊!”嬴满急得快哭了。
“那些东西记着他们与大陆通信的地理坐标!”我对着他咆哮,声音在晃动的舱房里回荡,“没有这些,我们永远找不到那个隐藏在大秦内部的叛徒!”
嬴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抹我读不懂的激赏。
他松开我的腰,对着周围幸存的亲卫下达了最后一道在这座堡垒上的指令:“去,把这里所有倒下的叛军翻过来,查验后颈。”
我不解其意,却还是跟着他走向那一排被斩杀在厅门的守军尸体。
我随手翻开几具尸体的衣领,原本以为会看到六国的刺青或是某些家族的徽记。
然而,当我看清那些人后颈上的痕迹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长年累月佩戴沉重铜质项圈留下的老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甚至还有金属摩擦导致的深凹痕迹。
这种痕迹,在大秦只有一个地方会出现。
“骊山”我失声惊呼,“他们是修筑骊山陵寝的金石匠人!”
我记得三个月前的一份内务府密报,有一批专门负责陵寝内部机关安装的特种匠人,在运送途中离奇失踪,连带他们的家属一共三百余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他们根本没有失踪,而是被秘密运到了这片海上,在这座钢铁坟墓里,为他们的“新主人”修筑这道封锁国运的枷锁。
而能在大秦版图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这批匠人,并伪造失踪假象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机械地将收集到的所有名册、花押残片以及嬴满拆下来的刻度组一股脑儿塞进防水的皮袋里。
“走!”嬴政拉住我的手肘,语气不容置疑。
堡垒的倾斜已经超过了三十度。
外面的铁船正在疯狂鸣笛,那是柳媖在催促。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向吊桥,身后,那座曾经代表着六国复仇最高杰作的“锁龙关”,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海水灌入火炉的凄厉水汽声,缓缓沉入那片黑暗的归墟。
我站在晃动的铁船甲板上,大口喘息着。
海风吹乱了我的发丝,湿冷的雾气再次合拢。
嬴政站在我身旁,他身上的龙袍早已湿透,贴在那修长而强健的躯体上。
他没有看身后的爆炸,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着海雾的深处。
“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带着某种古老祭祀韵律的号角声,突然穿透了浓重的海雾,从遥远的海平线传来。
那声音不似秦军的雄壮,也不似齐军的悠扬,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如巨蟒盘旋般的阴冷。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滞了。
身为楚国后裔,我对这种节奏太熟悉了。
那是楚国水师在倾覆前,最后一次祭江时才会奏响的战曲——《潜龙》。
海雾在这曲声中缓缓裂开。
一艘、两艘无数艘巨大的、通体漆黑如墨的战船轮廓,像是一个个从远古沉睡中苏醒的幽灵,静默而狰狞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边缘。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每一艘船的船头,都雕刻着一只狰狞的、正欲噬人的黑蛟。
“大人,快登船撤离吧!我们的动力系统撑不住了!”柳媖惊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鬼船”,看着那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强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份沉重的证据。
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们现在撤离,这些证据很快就会变成一张张废纸。
“不。”
我推开了柳媖递过来的救生索,手死死抓住了船舷的铁栏。
“陛下,这些船不是来救赵森的。”
我转过头,看着嬴政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凤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们,是来接我们的。”
海雾深处,那首《潜龙》曲愈发激昂,像是一场筹备了十年的盛宴,终于等到了它最重要的宾客。
我眼见那为首一艘鬼船的甲板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举起一盏特制的风灯,光影摇曳间,三长两短,那正是刚才图纸上标注的、唯一一个可以进入对方腹地的“通行代码”。
我没有动,嬴政也没有动。
我们就像两尊雕像,立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孤舟之上,等待着那浓雾后的真相,彻底揭开它那张足以吞噬整个大秦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