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府西跨院的厢房里,郭晓芸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件群青色的棉衣,一针一线认真缝着袖口。前两日苗菁院里的小厮说了句爷的冬衣都旧了,她便记在心里,趁这几日身子懒,躲在房里慢慢做。
许是连着两日发热的缘故,她缝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累,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奶奶,喝药了。”门口传来荷花的声音,她端着个白瓷药碗走进来。
郭晓芸抬头,瞥见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低低道:“先放一会吧,等凉些再喝,这苦味我实在受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青色身影,带着些微风意。
郭晓芸抬眸望去,正是苗菁。
“药要及时喝,凉了就没药效了。”
他走到炕边,端起那碗药上,又转向郭晓芸,语气温柔道:“你若实在怕苦,我来喂你。”
郭晓芸本就因发热脸颊泛着红,此刻更是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自那晚两人把话说开,苗菁抱着她哭之后,她就总刻意避着他,总觉得不自在。
郭晓芸咬了咬唇,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仰头将那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刚喝完,苗菁就伸手将药碗接了过去,随手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不等郭晓芸反应,他弯下腰靠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
“有药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郭晓芸慌忙掏出帕子,沾了沾唇角,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帕子刚收回来,见苗菁捏着一块蜜渍话梅,轻轻放在她的唇边。
“含着吧,能压一压药味。”
郭晓芸没法拒绝,微微张口,将那块话梅含进嘴里。
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有点酸,有点甜……
苗菁看着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将她放在手边的冬衣拿起来,沉声道:“不许做了,等好了再做,我等得起。”
薛嘉言前两日命人送了些东西给郭晓芸,听说她病了,今日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穿过栽满桂花的庭院,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见苗菁掀着帘角出来,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往日里眉宇间的戾色淡了许多,唇角微勾,漾着淡淡笑意。
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苗大人。”
苗菁颔首回礼,寒喧两句先走了。
薛嘉言心头一松,瞧苗菁神态,郭晓芸的病应该不重。她进门后瞧见郭晓芸白净的脸上满布红晕,诧异道:“郭姐姐,还在高烧吗?”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虽还有些高,却也不至于是高热。
郭晓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肌肤的热度,脸颊红得更甚,声音细若蚊蚋:“已经退了些了,就是还有点晕。”
薛嘉言瞧着她这模样,又想起方才苗菁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忽然通透。
她也不点破,坐在床边,与郭晓芸笑着闲话家常,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又说起棠姐儿近日的趣事,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闲谈间,薛嘉言心中却掠过一丝可惜。
前世,戚少亭贪图郭晓芸的美貌,用尽手段逼迫她在热孝期进了戚家做妾。如今郭晓芸住进了苗家,苗菁也对她有情,可她毕竟要为亡夫守足三年孝,这三年的时光,两人若已生出情愫,往后只会更难熬。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郭晓芸神色倦怠,薛嘉言便起身告辞。
出了苗府,她站在街边,正尤豫着要不要去福运粮行问问进展,忽听得车辕处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薛大奶奶!”
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甘松坐在一辆青布尔玛车的车辕上,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正朝她招手。
他见薛嘉言看来,立刻咧嘴一笑,麻利地跳落车,飞快地跑过来,笑嘻嘻道:“薛大奶奶,请您跟小的去一个地方。”
甘松是姜玄的人,薛嘉言不怕他使坏,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缓缓激活,沿着街道一路前行。薛嘉言掀开车帘一角,瞧着窗外的街景,街角的糖人摊、巷口的老茶馆,看着是往猫眼胡同去的路数。
正思忖间,到了青瓦胡同,马车忽然转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巷子,一直往巷子深处驶去。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甘松跳落车,抬手拉起门环敲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吱呀”的轻响,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竟是千茉。
她见了薛嘉言,眼底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出门口:“薛主子,快请进。”
薛嘉言坐在马车上愣了一瞬,千茉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等着?
她压下心头的狐疑,提着裙摆下车,跟着千茉往里走。
这是一处精巧的两进小院,穿过影壁,垂花门后头,一棵景观柿子树倚墙而立,枝桠上挂着三五个通红的果子,沉甸甸的,像缀着几颗小灯笼。两侧的花园里种着些月季与海棠,只是天气转寒,花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着,透着几分萧索。
又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后院正中的正屋房门半掩着,门帘是浅青色的棉麻料子,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隐约能看到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
薛嘉言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快了起来她猜到里面可能是谁,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千茉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她在长宜宫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带着慵懒意味的低沉声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