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清晨，靖王府的天还没亮透。
整个前院却像是炸了锅一样。
四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昨天是怎么敲锣打鼓抬进听雨轩的。
今天就是怎么原封不动地，被抬了出来的。
队伍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直奔啸风堂而去。
路过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扫地的忘了扫地，浇花的忘了浇花。
全都张大了嘴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天呐！温姑娘这是干什么？退礼？”
“她是不是烧糊涂了？那可是王爷赏的啊！”
“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她居然往外推？”
“这就是典型的给脸不要脸！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连王爷的面子都敢驳！”
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有嘲讽的，有看戏的，也有觉得我不知好歹的。
我听着，却只觉得好笑。
在她们眼里，这些东西是泼天的富贵。
可在我眼里，那是买断我骨头的钱。
我挺直了脊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裳，虽然头上只有一根木簪。
但我却觉得，这一刻的我，比昨天那个面对满屋金银瑟瑟发抖的自己。
要高贵得多。
前院书房，近在咫尺。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陆风正抱着剑守在门口，像尊门神。
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退礼队伍，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瞬间裂开了。
“温……温姑娘？”
他几步跨下台阶，挡在我的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您这是做什么？”
他指了指那几口箱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焦急。
“这可是昨天刚抬过去的，您怎么又……”
“劳烦陆侍卫。”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帮我通传一声。”
“就说奴婢温婉，来给王爷谢恩，顺便……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
陆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胡闹！简直是胡闹！”
“姑娘，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王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您这么大张旗鼓地给抬回来，这不是当众打王爷的脸吗？！”
“我知道。”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恐惧。
我当然知道萧彻会生气。
那个男人，骄傲自负，不可一世。
他给的，哪怕是毒药，我也得笑着喝下去。
他不要的，哪怕是珍宝，也得像垃圾一样扔掉。
从来没有人敢拒绝他。
更何况，是用这种近乎“打脸”的方式。
可是，陆风。
你只知道他在给我撑腰。
却不知道，这腰杆子若是用钱堆起来的，那就是软的，是弯的。
我若收了，这辈子，我在他面前，就永远只能是个跪着的奴才。
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姑娘，听属下一句劝。”
陆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趁着王爷还没发火，赶紧让人抬回去。”
“属下就当没看见，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陆侍卫，请让开。”
“温婉！”陆风急了，伸手想拉我，却又不敢真的碰到我。
“您这又是何苦呢？王爷他是真心想对您好……”
“真心？”
我凄凉一笑，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用钱买来的真心，太重了，我温婉命贱，受不起。”
说完，我不再理会陆风的阻拦。
绕过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前的空地上。
陆风还在后面喊：“姑娘！您别冲动啊！”
我充耳不闻。
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地，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生疼。
可这疼，却让我更加清醒。
也让我那颗颤抖的心，慢慢定住了。
“王爷。”
我开口，声音清亮，没有一丝颤抖，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奴婢温婉，特来归还赏赐。”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在听。
那股透过门板渗出来的寒意，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刺骨。
扎得我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但我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奴婢福薄，命贱，受不起这样的厚爱。”
“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贵人们用的东西。”
“穿在奴婢身上，那是沐猴而冠，让人笑话。”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的怒骂更让人心慌。
陆风站在一旁，急得脸都白了，不停地给我使眼色。
我假装没看见。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寒意。
“奴婢只想安安分分地伺候小世子，赚那份属于奴婢的月钱。”
“多一分，奴婢都不敢要。”
“这些身外之物……”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
“请王爷，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些抬箱子的小厮，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把头埋进了裤裆里，生怕被波及。
陆风更是一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都按在了剑柄上。
完了。
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这一直跪死下去的时候。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爆裂声，从书房里猛地传了出来！
那是上好的瓷杯，被生生捏碎的声音！
紧接着。
一道冰冷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
穿透门板，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让她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