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进来！”
这一声暴喝，像是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
抬起沉重的双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内，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裂的青花瓷片，那是他平日里最爱用的一套茶具。
茶水泼了一地，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就像我此刻那颗，被放在油锅里煎熬的心。
萧彻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
那颜色深沉得如同此刻窗外压顶的乌云。
他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此刻正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不知好歹的猎物撕成碎片。
整个书房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肺里，全是冰渣子。
我不敢看他。
我垂下眼帘避开那一地的锋利碎片，找了块空地。
缓缓地，跪了下去。
“奴婢温婉，给王爷请安。”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安？”
萧彻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骨寒毛竖的嘲讽。
“你还知道给本王请安？”
“本王还以为你如今腰杆硬了，连这靖王府的大门都装不下你了！”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手背。
“奴婢不敢。”
“不敢？”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上面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你有什么不敢的？！”
“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本王赏的东西大张旗鼓地抬回来！”
“温婉，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你是在告诉所有人本王给的东西你温婉不稀罕，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我身子微微一颤。
我知道他会生气但我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
直视着他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王爷，奴婢不是不稀罕。”
“奴婢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
萧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剖开。
“你照顾世子，照顾本王这不是功？”
“你脚受了伤本王心疼你给你点东西补偿，这也不行？”
“还是说…”
他突然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而阴鸷。
“你是觉得本王的东西脏？”
“还是觉得，本王这个人不配给你送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惊。
“奴婢绝无此意！”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逼问。
“那些金银珠宝，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那些绫罗绸缎，哪一匹不是贡品？”
“本王把库房都搬空了给你，你却给本王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温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狠了。
我看着他那副暴怒的样子，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涩。
他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懂。
在他眼里这是恩赐是宠爱，是给我撑腰。
可在我眼里，那是枷锁是买断我尊严的钱。
“王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奴婢只是个奶娘。”
“有些东西，不是奴婢该拿的。”
“拿了就是逾矩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萧彻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在本王这里，谁敢让你灭亡？！”
“我…”
“够了！”
他猛地站起身。
那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绕过书案，几步走到我面前。
那一身的寒气和压迫感，逼得我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可他根本不给我逃跑的机会。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嘶——”
他手劲极大，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迫踉跄着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非要跟本王划清界限你才甘心？！”
他将我狠狠地拉向自己，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根根分明的红血丝。
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喷洒在我脸上的、滚烫的怒气。
“划清界限？”
他冷笑，笑容狰狞。
“你吃本王的，住本王的现在连人都住在本王眼皮子底下！”
“你居然跟本王说，要划清界限？！”
“温婉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太宠你了，宠得你都忘了自己是谁？！”
我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手腕疼得像是要断了。
“王爷！您弄疼我了！”
“疼？！”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
“你也知道疼？！”
“那你把本王的心意像垃圾一样扔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本王会不会疼？！”
他的吼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我没有当成垃圾！”
我红着眼眶，冲着他大喊。
“那是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我只要收了，我就成了什么人了？！”
“全府上下会怎么看我？以后我又该怎么自处？！”
“你只顾着你自己高兴，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这一连串的质问，显然出乎了萧彻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但眼底的怒火依旧未消。
“本王怎么没为你着想？”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本王就是因为想给你撑腰想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闭嘴，才给你送这些东西！”
“结果呢？！”
“你反手就给了本王一巴掌！”
“温婉你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他气极反笑，那笑容里满是失望和暴戾。
“既然你这么清高，这么有骨气。”
“那好。”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指着那一地的碎片。
“那就别在这儿碍本王的眼！”
“滚回你的听雨轩去！抱着你的清高过日子去吧！”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红肿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滚就滚！
谁稀罕待在这儿！
我咬着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嘹亮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那是孩子的哭声！
是小世子！
我和萧彻同时一僵。
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声啼哭给冲散了大半。
“父王！呜呜呜…”
“我要温娘娘！我要找温娘娘！”
小世子哭得那叫一个惨，嗓子都哑了显然是在外面哭了有一会儿了。
“世子爷您别哭啊，王爷和温姑娘在里面谈事呢…”
“我不！我就要进去！呜呜呜…”
“砰！”
房门被一双小手用力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小世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那一地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我和萧彻之间那仿佛凝固了的空气。
小家伙显然是被吓到了。
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哭嗝。
他看了看一脸黑气、像个煞神一样的亲爹。
又看了看红着眼眶、一脸委屈的温娘娘。
小嘴一扁，再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迈着小短腿，直接略过了他那个可怕的爹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温娘娘怕怕…”
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腿，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我的裙子上。
我下意识地蹲下身，抱住了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团子。
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一刻突然就被这柔软的小身子给压下去了大半。
我抬起头，看向萧彻。
萧彻也正看着我们。
他的脸色依旧黑得吓人，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可是，看着扑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
他那刚刚还要喷发的怒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上不去，下不来。
憋得他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场激烈的争吵就这么被一个两岁的孩子，给强行打断了。
但我们都知道。
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裂痕，不仅没有弥合。
反而因为这一次的爆发变得更深，更冷了。